23.二十二個狗蛋

大廈的頂樓建了頂層鋪了玻璃的木製花架,花架的兩側生長着幾顆粗壯蜿蜒的紫藤樹,長長的枝條密密麻麻地纏繞在花架的頂端，垂掛下來無數條淡紫色的紫藤花。斜吹的晚風將雨珠吹打在了位於花架邊緣的紫藤花上,晶瑩剔透的雨珠隨着薄如蟬翼的紫藤花瓣一起悄然落下。

“前面半米有三級台階。”朱珠覺得用說的不保險，乾脆伸了手去拉墨昊然的手，引他走入花架，讓他在石凳坐下。大概是失血過多身體虛弱的關係，他的手很涼。

“趙叔和胖叔那時候說的話是職業習慣，他們畢竟是警察嘛,你也別往心裏去。你吃晚飯沒,我給你帶了意大利的……”

墨昊然別過頭，非常果斷地拒絕：“我不吃。”

“讓我說完好不好啦！”朱珠一口氣憋在喉嚨里,差點沒噎住。她懷疑地看向墨昊然：“我們在倉庫里就找到了軍糧,你該不會還有其他貯備糧自己悄悄吃了獨食吧？”

“我現在倒是想吃火鍋。”他懶洋洋地趴在石桌上,怨念地開口。“我早告訴過後勤的人不要繼續儲備軍糧這種玩意兒了，又不是還在戰場,他們就是改不過來。”

“可是胖叔說意大利的軍糧口味可棒了。你想啊,二戰的時候意大利人被盟軍稱為‘我們這邊的意大利人’,他們都貪吃到能在沙漠裏把唯一的飲用水拿來煮意大利麵了,你要相信他們這顆閃爍着金光的吃貨之心啊！”朱珠語重心長地開口，順手拍了拍墨昊然的肩膀。他這個樣子她太熟了，這不就是她弟弟挑食不肯吃蔬菜時候的樣子嘛。她撕開了軍糧的牛皮紙袋，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無火加熱器、兩個罐頭、兩根塑料包裝的能量棒和幾件牙籤紙巾之類的小東西，將加熱袋和水袋撕開了一起倒入加熱器，加熱袋裝的生石灰與水產生反應，很快就升騰起了大量蒸汽。

墨昊然一字一頓地說：“不，我不吃。”他把手放在加熱爐旁邊，滿足地嘆了口氣：“不過用加熱器烤烤火倒是不錯。”

“你真不吃？”朱珠撕開了豬肉燉豆子的罐頭蓋子，用手掌朝墨昊然那邊扇了扇味道。

“我對吃過幾百次的東西不感興趣。”他撇了撇嘴。有幾朵紫藤落到墨昊然的肩膀，他取下肩膀上的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紫藤花？”

朱珠見墨昊然不吃，也不能像對弟弟那樣掰開他的嘴巴硬塞，乾脆就自己吃起來。她聽了墨昊然的話，嘴裏包着肉含含糊糊地問：“這不是你的公司嗎？”

“我最近一次來的時候是三月，那時候才是紫藤花真正的花期。我沒想到它在七月也會開花。”

“是這樣啊。反正我從來搞不懂什麼花在什麼時候開，記起來很費腦筋的。不過今天的紫藤開得很棒哦，有很多很多花穗垂在我們頭頂，風一吹就輕輕晃動，感覺像是一串串紫葡萄，又像一條條紫色的小瀑布。話說回來，你的眼睛是異能覺醒以後瞎掉的嗎？”她咔嚓咔嚓地啃着能量棒，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墨昊然不動聲色地坐遠了一些，冷聲道：“我有說過我瞎了嗎？”

咦，好像是沒有誒。朱珠偏了偏頭：“那我有個小小的疑問，你的異能是看誰誰死瞪誰誰懷孕，呸，不小心說順嘴了，我們重來一遍。你的異能是看什麼東西毀滅什麼東西，為什麼你閉上眼睛異能就會停止呢？你的眼皮難道進化成了異能的鞘？”

不，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皮並沒有進化成鞘。朱珠的話就像一道亮光躥過了墨昊然的腦海，串聯起所有零碎的部分，使之成為一個完整的答案。是潛意識。他在潛意識中認定閉上眼睛異能就結束了，所以他的眼皮才沒有被自己的異能吞噬掉！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異能，但早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刻他就已經掌控異能的開啟與關閉了。他之前將異能看做侵入他身體的外來物，而不是構成他身體的一個部分，所以他才會控制不了自己的異能，因為他一直在無意識地排斥自己的異能！

墨昊然霍地從石凳上站起來，嚇得朱珠差點沒叼住兵糧里的黃油餅乾，她趕緊幾大口把餅乾塞進嘴裏，捂着嘴巴加快咀嚼的速度。她看墨昊然朝自己的方向伸出了手，猶猶豫豫地握住他的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態：“你要幹嘛？”

“我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墨昊然確定了朱珠現在位置，慢慢抬高雙手，撫上朱珠的臉龐。他先摸到的是她的嘴唇，上面還沾着幾顆餅乾的碎屑，觸感如同玫瑰花苞最裏層的那片花瓣，柔軟嬌嫩得好像稍一用力就會損壞；往上她的臉蛋，小得他一隻手掌就能全部罩住；再往上是她的眼睛，是甜杏仁一般的形狀——苦杏仁和甜杏仁其實都是一個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甜字很恰當——大概是不習慣別人的觸碰，她不安地眨着眼，細密的睫毛像是兩把小刷子，時不時刷過他的指腹，帶來淡淡的癢意；最後是她的額頭，飽滿細膩的額頭邊緣長着細絨絨的額發，摸上去像是一隻貓似的小動物。

雨又漸漸小了，雨點淅淅瀝瀝地敲打在頭頂的玻璃蓋上，宛如一首溫柔悅耳的小夜曲。

“我也想看看你的眼睛，是棕色呢，還是黑色呢？”朱珠看向墨昊然隱藏在繃帶下的雙目，臉上露出單純的好奇。

他勾起唇，神秘地說：“你會驚訝的。”

*

7月27日，末世的第七天。

在末世降臨的一周里，政|府以稱得上快的效率啟用了緊急方案，重新搭建起了一套領導班子；軍隊則集結起活着的軍人，分配調轉編製，組建起一支全新的軍隊。他們首先轉移了各級高層領導和重要人物，然後便駕駛着飛機和坦克開進市區，用重火力在屍群中打出缺口，逐一清理各地的喪屍。這一做法招到了不少民主主義人士的反對，質問萬一這只是一種能夠治癒的病症怎麼辦，他們可能只是暫時失去理智，還有恢復的可能性。但種|花|家一直都是非常時期使用非常手段的政|府，民主人士鬧他們的，政|府壓根不理會。不少喪屍倒在了炮彈槍支下，各大臨時建立的基地都接收到不少倖存者，一時之間所有人都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希望和信心，也許再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又會回到末世之前那段雖然乏味枯燥但是勝在安穩平和的日子了。

可是在27日這一天，病毒進化了。當人們從睡夢中醒來，他們發現那些活過了第一波喪屍爆發、完全沒有被喪屍咬過傷過的同伴變成了喪屍。而基地的平民全都是集體住宿，只要宿舍里有一個人變成了喪屍，整個宿舍便有很大的幾率全部變為喪屍，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基地的淪陷不過是時間問題。經由第二次病毒爆發出現的喪屍不再像第一代喪屍那般弱小，他們的感官變得更加靈敏，肢體變得更加靈活，奔跑的速度提高了，力量也大了不少。如果說一個普通人能對付一具第一代喪屍的話，那麼第二代喪屍則需要三個普通人才能夠勉強對付。當然，也不全是壞的一面，在第二次的爆發中，已經覺醒的異能者的異能得到了增強，那些在第一次爆發中沒有覺醒異能的普通人則獲得了又一次覺醒的機會，覺醒了自己的異能。

高層本就所剩不多，這一變故摧毀了重新建立起來的體系。而隨着異能者的增多，異能者也有了底氣要求在權力分配中分一瓢羹，末世之前的權力體系重新洗牌，各大基地再也擰不成一股麻繩，分裂成各個勢力板塊。

朱珠五人雖無從得知外界的狀況，卻也經受了病毒進化的後果——墨昊然、喻川和梁斌發燒了。在非飛沫傳播和非血液傳播的情況下，異能者不會感染喪屍病毒，墨昊然之所以會發燒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昨天夜裏淋了雨，另一部分是暴漲的異能加重了他身體的負擔；而喻川和梁斌兩人則是在變異成喪屍和進化成異能者這兩個方向上掙扎，一旦他們的意志鬆懈，他們便會墮落成啃食人類血肉的怪物。老趙作為力量異能者，除了有時候控制不住力道捏碎東西倒也沒什麼影響；朱珠就比較麻煩了，她現在有兩種能力，第一種是使喪屍無視她的能力，第二種是空間分割的能力，而她進化的偏偏是第一種能力。如果她沒有刻意增加自己的存在感，這次連異能者都看不到她了。她跟老趙作為唯一健康的兩個人要照顧生病的三個人，忙得團團轉，她哪有那麼多精力注意自己的存在感，於是就倒霉地被老趙撞到，踩到好多次，想一想也是悲傷。

“感覺自己就像幽靈一樣嘛。”她不高興地嘀咕了一聲，給喻川換下冷掉的毛巾，敷上熱的。

“咳咳……”喻川艱難地睜開眼睛，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全天候的隱形buff多好，說不定變異動植物這次也看不到你了呢？”

“天吶，你終於醒了！”朱珠激動得從地上蹦起來，卻聽見梁斌的床位那邊響起了熟悉的低吼聲——只有喪屍才會那麼叫。她臉上興奮的潮紅飛快變為慘白，眼圈泛起傷心的紅。

那個愛嘮叨愛照顧人的胖叔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