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六章（1）
顧佳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都在疼
進來的是名十分年輕英俊醫生,身量欣長，穿着白大褂，鳳眼細長而銳利,眸光像是藏着一彎深海，沉靜、幽深、冷冽，只輕輕一掃,寒光逼仄，猶如利劍。
顧佳僵着身子動也不敢動，只覺得被這人的視線凍成冰碴子。
這個人她曾在梁青舟那裏見過。
似是察覺到她的注視，他薄唇微勾：“真幸運,沒有砸到腦袋。”
顧佳：……
現在的醫生可真會安慰病人。
“肋骨斷裂導致氣胸，已經做了氣胸引流手術,另外肩胛骨穩定性骨折，暫以保守性治療為主。”對着病例報告念完,季泊然抬起頭看向她：“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
聽了一串學術名詞，顧佳全程迷迷糊糊，張了張嘴,只發出奶貓似的一聲：“疼……”
季醫生挑眉：“哪裏疼？”
“後背。”
就聽他涼涼地道：“後背疼就對了，骨折能不疼嗎？”
顧佳：？？？
他上前為顧佳做了檢查，掏出圓珠筆邊詢問邊做記錄：“還有沒有哪裏疼？”
“手……”
“能抬起來嗎？”
顧佳試了試：“可以。”順便再動了動手指,萬幸也能動，說明神經完好,沒有出現電視裏經常播放的重物壓迫脊椎導致半身不遂的倒霉情況。
直到這時,后怕才湧上心頭。
季泊然見狀,嗤笑道：“現在知道害怕了，那之前怎麼還敢衝上去？”
她嘀咕：“那時候哪有時間想那麼多呀。”
季泊然手一頓，繼而下筆流暢地在病歷表上記錄著，再開口卻是話鋒一轉：“那傢伙的運氣總是很好。”
顧佳沒聽懂：“啊？”
“沒什麼。”寫完病例報告，他將筆往口袋一夾，神色透了兩分輕鬆，“恢復的不錯，下午再做個CT檢查，佩戴三角巾，半個月後就能出院，一個月後再來檢查，全好大概需要三個月左右。”
顧佳表情依然懵懵：“哦。”
“在這期間禁止運動，另外你的力氣、靈敏度多少會受到影響，不過問題也不大，具體還要看你恢復情況。你先休息，我下午再過來。”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門口，像是想到什麼，又停下腳步，笑得意味深長，“祝福你，梁女士。”
梁女士？
梁？？？
顧佳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才反應過來，臉色轟然爆炸。她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在調侃，直到得到她醒來的消息后立刻趕過來，正好聽到這句話的簡知秋笑得像個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噗哈哈哈哈可以，這稱呼非常棒，很有味道，漂亮。”
顧佳：“……你哥呢？”
“睡了。”她隨手將帶來的幾袋水果放到床頭柜上，拖來一隻椅子坐下，“他昨天一夜沒睡，剛被勸走。”
“那就不要和他說，讓他多睡一會。”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簡知秋理所當然地道，“畢竟也只有今天能休息了，他還要以身相許報答你恩情呢，不用客氣，使勁蹂/躪，弄壞再找一個。”
顧佳：“……”
厲害了大妹子。
“你怎麼樣，還疼嗎？”
顧佳費力地笑笑：“疼啊。”
簡知秋想了想，伸手給綁帶打了個蝴蝶結，滿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行了，破繭成蝶。”
這創意……
顧佳忍不住想笑，但一笑就牽連到胸部，又疼得皺起了眉。
簡知秋見了，嘖嘖兩聲，關愛患者一秒：“不能笑就別笑了，活像個小老頭似的，看着怪可憐的。”
顧佳抽了抽嘴角，說好的朋友一生一起走呢，走到半路就扎對方兩針真的好嗎？
簡知秋見她一臉無語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開玩笑的，放心，你這次手術是季泊然他外公主刀，過程很順利，相信用不了多久又能活蹦亂跳了。”
看着床上身日孱弱，蒼白着臉的女生，她也不知道該責備她莽撞，還是該感謝她救了自己哥哥一命，畢竟以當時梁青舟站得位置，探照燈很有可能砸到的就是他腦袋。
想想會有怎樣的後果，簡知秋就不寒而慄。
她俯身，伸手輕輕抱了下顧佳：“謝謝。”
顧佳被她難得的感性嚇到，頗為不自在地動了動，一臉拘謹：“這有什麼好謝的啊……”
他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她喜歡了那麼多年的那個人，他讓她成為更優秀的自己，體貼她、照顧她、保護她，偶爾，她也想保護他一次。
允許女孩子也有顆英雄主義的心。
簡知秋越是明白顧佳的真心實意，越是惋惜怎麼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偏偏被自家哥哥叼走了。
正感慨着呢，餘光就看到正主出現了，簡知秋立刻乖乖坐好，坐姿比小學生還要筆直：“哥。”
不是她慫，實在是她哥昨天太恐怖了。
梁青舟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顧佳，眼底是驚濤駭浪血雨腥風，又在破土之際被他死命按壓住。
顧佳被盯得心驚肉跳，小動物面對猛獸時直覺精準，她下意識地調開視線，但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視線，像是一頭孤狼，死守着自己甜美可口的食物。
簡知秋非常懂的起身：“快中午了，我去給你們打飯，要吃什麼？”
“粥。”梁青舟的視線落在顧佳的傷口處，眸光緊了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排骨湯。”
吃什麼補什麼嘛，她懂。
簡知秋嘿嘿笑，順便給中午菜譜上添加了木瓜，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體貼的妹妹了。
語文理解能力滿分的簡知秋蹦蹦噠噠往外走，走到門口，和她哥說一聲“借過”，心裏腹誹，這人是高興傻了，凈站在門口。
梁青舟顯然接收到自己妹妹最後鄙視的目光，他眉心跳了跳，正欲邁步，剛剛才離開的某人又從門口探進來。
“拜拜，哥哥，”一頓，“嫂子。”
喊完后，她輕快一笑，躲開了。
顧佳被這一聲嫂子鬧得臉紅，看向梁青舟，眼裏閃閃發光，嘴裏扭捏着：“她凈亂說些什麼啊。”
他笑着，像是一下子卸了肩上千斤重擔一般，眉宇舒朗，眼底陰霾褪去，晴空萬里：“不算亂說，我在微博上公佈了我們的消息。”
顧佳傻眼，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為、為什麼啊？”
他的回答十分任性：“沒什麼，想公開就公開了。”
顧佳：……
這理由她竟無法反駁。
“哦。”她應了聲，極為順從地，“那就公開吧。”
只一句話，便叫他軟了眼神。
走近了，他垂下目光，問：“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疼？”
這個問題顧佳已經回答過兩遍了，但她這次依然回答地認真：“感覺挺好的，不疼，真的，要是疼的話我早就哭了。”
“說謊。”他難得冷硬地打斷。
“真的不疼。”
他沉默不語。
這算不算是關心她？她苦中作樂地想。
眉眼彎彎，笑容像是窗台上的百合花，恬靜柔美：“真的，本來很疼的，但是看到你就不疼。”
便是再多的氣，面對這樣嬌憨的笑容也發不出來。
顧佳見他妥協，左手中指向上彎曲，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走近。
梁青舟盯着她的小動作，顧佳見他注意到了，中指再次勾了勾，直到他走到床頭，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尾音小小地拖長上揚，撒着嬌：“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梁青舟定定地看着她，半響嘆了口氣：“我沒生氣。”
他只是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連喜歡的人都保護不好。
顧佳卻像是能看穿他心思似的：“不怪你，真的，這隻能說是意外，誰能想到探照燈會突然鬆動掉了下來。”
他擰眉沒有說話。
道具組都是跟了陸導幾年的班底，準備開拍前，道具組為了安全起見還重新檢查過一遍，這場意外出現得實在古怪，或者說，這不像一個意外，反而是有人刻意做的手腳，並且目標很有可能就是他。
不過為了避免顧佳擔心，這些猜測他並沒有說。
劇組已經報警，在調查結果出來前，還是不要讓她擔心了。
這樣想着，梁青舟低頭，看到還被抓到她手裏的袖子，再對上某人眨巴眨巴的小眼神，妥協了：“行了，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渴嗎？”
顧佳搖搖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能不能叫下護士。”
梁青舟瞭然，出去叫了護士，自己並沒有進來。
這人真是……就不能裝傻一回嗎？
顧佳一邊在心裏嘟囔，一邊在護士的幫助下愉快地上了趟廁所。
小護士大概二十來歲，剛出大學的年紀，圓圓的一張臉特別可愛，她走的時候還偷偷和顧佳說：“祝你們幸福。”
梁青舟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顧佳在瞅着自己傻笑：“怎麼了？”
“剛剛那個護士啊，她估計是你粉絲。”顧佳樂不可支，“還說要祝我們幸福。”
梁青舟居然還一本正經地點頭：“愛屋及烏。”
顧佳被撩得不要不要的，救命啊，某人這是情話九級了吧，信手拈來啊，她是扛不住了。
“咳，你今天怎麼沒去拍戲？不會耽誤進程嗎？”顧佳岔開話題。
他便順着她的話道：“沒關係。”
渾身散發著“有錢囂張”的模樣。
顧佳也就不吱聲了，多多少少猜出了他的念頭。
她又不是聖母，哪願白白遭受這一遭。如果這事是意外，那隻能就此罷了，但如果不是意外，作為一名心胸狹窄、有仇報仇的女性，她樂見於有人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顧佳畢竟剛動完手術，說話時間一久就容易胸悶，想到梁青舟在微博上已經公佈了兩人交往的消息，便興緻勃勃地讓他念幾條留言聽聽，還要求：“只准念祝福的，不好的我是篩子，全被篩走了。”
難得有她感興趣的事，梁青舟自然順從。
他剛登陸微博，就被數萬條消息、轉發卡得手機差點報廢。
不用看他也能想到，留言無外乎是粉絲、黑粉、合作過的明星以及等待拿到第一手八卦的媒體記者。
這些他全跳過，轉到了自己微博首頁。
最新一條微博下，轉發和點贊人數都已經破20W，留言的人數也有近18W。顧佳的微博轉發留言如果有這零頭都要開心個半天，他卻仿似沒看到一般，點擊進去，從最熱門、點贊最多的一條開始念。
墨墨墨一：失戀了，今晚我們都是單身狗【doge】
就算是再可愛賣萌的語氣，也被他念得平淡無奇，毫無波瀾，逗得顧佳一陣悶笑，結果胸口更疼了TAT
下一條，偽大V毫無營養的【喜歡梁青舟的點贊】，跳過，再下一條。
糊不上牆的仙女：你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比任何人都做的好，現在你要談戀愛了，祝福你，也羨慕那個人，可以擁有這麼好的你。
讀完這句話，梁青舟回復：我更幸運。
也不管這句話會引起怎樣的熱議，他繼續讀下一條。
啦啦啦：喜歡你好像七年了，可真漫長，看到青蔥少年長成有顏值有才華還有擔當的男人，可真欣慰。如果她也在你身邊，請告訴她，這是我們喜歡了一整個青春的人，希望未來她能替我們繼續愛着。
顧佳笑：“我會的。”
於是梁青舟在這條留言下回復：她說她會的。
莫名其妙被撒了一把狗糧的網友：？？？
嗨呀好氣啊！不想祝福了怎麼辦！
阿市家的萌檸：熱淚盈眶，為什麼我會有種嫁了女兒的錯覺，明明才剛官宣啊，當然，先上車後補票我們也不反對。
顧佳：“……這種思想很危險啊朋友！”
梁青舟忍着笑，面上卻佯裝可憐兮兮地：“哦。”
顧佳：“……咳咳咳，概率問題，不能強求。”
她默默含淚，就是這麼沒原則。
簡知秋提着飯盒簡直震驚了：“你們都考慮到生孩子了呀？！”
感覺我好像錯過了什麼？
顧佳：……
梁青舟收起手機，輕咳一聲：“買了什麼？”
簡知秋還是一路飄進來的，期間神色極其複雜。
就一個午餐的時間，他哥不僅搞定了顧佳，連以後孩子問題都想到了，真是下手迅速目光長遠。
簡知秋一個眼神，梁青舟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想到她勤勤懇懇辛辛苦苦買午飯的份上，忍耐地又問了一遍：“有什麼？”
“主食買了粥、魚餅、鹹菜、油條、肉包，湯是排骨湯，水果是木瓜。”
顧佳沉默了下。
說到木瓜的口氣為什麼那麼蕩漾？
調高床頭，再調整了下坐姿，顧佳舒舒服服地靠着枕頭。
“想吃什麼？”梁青舟問。
顧佳想也不想：“粥。”
吃起來方便，還不會損壞形象。
簡知秋買了好幾種口味的粥，白粥、南瓜粥、紫米粥、皮蛋瘦肉粥，梁青舟考慮到她剛做完手術，選了白粥。
對上顧佳哀怨地眼神，他道：“這幾天稍微清淡些，等你出院了想吃什麼都可以。”
她能說什麼？手不能動肩不能抬，顧佳淚眼汪汪地同意了。
梁青舟這才滿意地打開蓋子，用勺子攪拌着，加快散熱。
肚子餓得開始咕咕叫了，顧佳眼饞地盯着他的動作。
梁青舟察覺了，舀了一勺，舉至顧佳面前，在她張嘴要吃時又收回。
顧佳：？？？
他卻仿若沒看到一般，溫溫一笑道：“以後還要不要這麼魯莽了？”
她說他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原來在這裏等她！
顧佳氣性一上來，扭頭不看他了。
哼，不吃就不吃。
梁青舟挑眉：“真不吃？”
顧佳硬邦邦地回：“不吃！”
“不吃那我吃了？”
顧佳哼了一聲。
簡直受不了這兩個幼稚的傢伙。
一旁的簡知秋翻了翻白眼，端着皮蛋瘦肉粥出去了，維持着身為單身狗最後的尊嚴。
“真不吃？”他舉着勺子，特意從她眼前穿過。
顧佳瞪眼。
他笑道：“不逗你了，吃吧。”
顧佳狐疑地打量他，彷彿在確認他話語的可信度，試探地伸了伸脖子，見他臉上笑意不變，嗷嗚一聲，一口吞下白粥。
正在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您好，請問這裏是……”
餘下的話可疑地消散在空氣里。
顧佳：“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