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羊羔不語03
史達琳站在萊克特堡高處的走廊,透過敞開的窗子,剛好能看到蔥鬱的樹林和寧靜的湖泊。
“幾乎像是畫。”她端詳着四周的景色，“就差幾隻於湖面嬉戲的天鵝。”
“嗯？”
“和童話里描述的場景一模一樣。”
威爾背靠着窗戶,聽她的感嘆，禁不住笑出聲。
“可惜萊克特一家的結局不如童話里那麼美好。”他說。
“發生了什麼？”
半晌過後，威爾只是搖了搖頭。
在能追查到的資料里,只寫明了漢尼拔·萊克特由法國的醫學院畢業。
他在巴黎的監護人是其嬸母，據說是位美麗的日本女性。然而那已然是幾十年前的事情,當事人早就離世,線索斷在了這裏。史達琳本以為威爾能查到更多的細節，可看來，除卻這座城堡外,也沒什麼太多的進展。
走廊空蕩寂靜,陽光灑進來，映照着在空氣中上下沉浮的灰塵。
“漢尼拔在法國的時候,這裏曾經被蘇聯拿來當做孤兒院使用，但沒多久蘇聯便解體了。”威爾平靜地開口。
“威爾，”史達琳撫摸着古老又破敗的牆壁,“家園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
站在身側的男人沉默不語,他微微低了低頭，湛藍的眼眸里浮現出幾分不確定的神色。
“我的家庭並不能稱得上圓滿。”
“當然。”史達琳像是理解也像是自嘲般扯起嘴角，“我也差不多，但再糟糕的童年，也會有那麼片刻溫馨的回憶——連嘉莉都會對母親偶爾流露出的關懷感慨不已，假設給你個機會，重新回到幼年記憶最美的家園時，你會願意嗎？”
“你呢，克拉麗絲？”威爾不答反問。
史達琳也不知道。
時至今日，她仍然會夢見自己的父親。她步入幼時的家園，父親敞開懷抱，緊緊地抱住史達琳，大聲稱讚她接連逮捕了好幾名罪犯，並在餐桌上驕傲地支持她對抗克倫德勒的壓力，繼續走下去。
多麼誘人的場景啊。
然而夢中的父親十幾年不曾變化，他依然身材高大、神采奕奕，身上還帶着巡夜人的考勤鍾。是的，考勤鍾，一想到那件物品的模樣，史達琳的心底便忍不住抽痛起來。
“我……”史達琳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不知道。”
威爾並沒有意外，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見到兒時的家園並不會給你帶來多少安慰，但會幫你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經碎了、怎麼碎的，為什麼會碎。（注）”
他的聲線回蕩在空曠的室內。
“你認為嘉莉尋找的便是這裏的記憶？”
其實她無法確定。
但史達琳知道，假設給嘉莉一個重來的機會，她一定會重返兒時的家園，重返那母親尚且還未步入瘋狂的時光。她會款款上前，在母親的臉頰上留下親吻，然後大聲道一句“我愛你”。
接着魔女便會毫不猶豫地舉起刀刃，將鋒利的一面對準自己的心臟。
但她連這個機會都沒有。縱然是嘉莉·懷特也無法扭轉流逝的時光，而她的家園，那個陳舊的公寓也被毀得殘骸都沒剩。
古堡的高處冷風刺骨，史達琳打了個寒戰，分不清自己是在為嘉莉難過還是困惑。
“這兒一定會嘉莉意義非凡。”她低聲說，“我們都能查到他在法國的蹤跡，卻幾乎沒人知道萊克特堡的存在。”
“嘉莉會將這段記憶獨自佔有，假設她的確知道的話。”
“那麼，這裏的記憶，對萊克特醫生來說是否重要？”
威爾沒回答。
或許連漢尼拔·萊克特本人都不會親口說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史達琳看着走廊的盡頭：“我想看看這裏。”
蘇聯解體后，無人看管的萊克特堡便歸屬附近的鎮政府。傢具早就已經搬空了，偌大的城堡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破敗的牆壁，堆滿塵土的地板。一時間史達琳忍不住想起了同樣幾乎全家死光的麥爾斯莊園，好巧不巧的是活下來的那位也是位徹頭徹尾的惡魔，哦，萊克特醫生是否有兄弟姐妹，這就不得而知了。
但麥爾斯的莊園的傢具裝潢尚在，萊克特堡中卻尋覓不到半點有人住過的蹤跡。
史達琳走到一間卧室，她對歐洲城堡沒什麼了解，看佈局與房間大小，她認為這兒應該是主卧或者女主人的我卧房。可如今落入視野的不過是光禿禿的牆壁，史達琳注意到有窗的一側還掛着一個斯大林的肖像畫。
她搖了搖頭。
“很難想像有人生活在這裏的情景。”史達琳說。
“畢竟現代人已經不會居住在城堡之中。”
“而我也不敢去設想萊克特醫生的家庭狀況，”她闔了闔眼，“但嘉莉會喜歡這兒的。”
威爾轉過頭來：“你說嘉莉會喜歡這兒。”
史達琳怔了怔，開口：“難道不是嗎？她喜歡與世無爭的環境，人越少越好，這樣瑣事便不會侵擾到她的靈魂和內心。”
“不應該如此。”威爾擰起了眉頭。
“什麼？”
“嘉莉·懷特，本不應該是這幅模樣。”他說，“她生長在美國的街區中，也上過學、接觸過同齡人。”
“但她的母親將她與正常社會隔絕開來。”
“正因如此，你覺得一個宗教狂熱的母親會培養出生活在古堡深處的女兒嗎，克拉麗絲？”
史達琳懂了。
這是漢尼拔·萊克特塑造的嘉莉。
他創造了一個純粹又乾淨的少女，洗去痛苦與掙扎，剔除希望與未來。萊克特醫生審美優越且偏向於古典式的藝術形象——沉溺於自身世界的嘉莉·懷特，多適合藏在城堡的閨房內啊。
當一切結束后，萊克特醫生會帶她回到這兒嗎？
或許不會，他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但他已經將這兒可能殘留的痕迹，帶到了身邊。
她沒有證據，卻依然隱隱覺得，嘉莉所說的“記憶”，大概就在這裏。
“鎮子的警局裏，”於是史達琳開口，“也沒有任何線索嗎？”
威爾沒有直接回答：“如果你想，咱們可以再走一趟。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
“——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到時候我一定會及時聯繫你們，探員。”
瑞德並不喜歡巴爾的摩的這座精神病院。
這兒已經經營僅三十幾年了，設施老舊、光線昏暗。重犯關押區用三道沉重的鐵門鎖起來，最後一道門前還亮着刺目的紅燈。這可不適合患者的治療，早在第一次來到這兒時，瑞德就在想，就算正常人住久了也會生出心理問題來。
而顯然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比瑞德預料的要堅強的多。
坐在對面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護工，他皮膚黝黑，眼睛極其明亮。說出這話時語氣誠懇，瑞德幾乎就要相信他了。
“伯尼，我就叫你伯尼，好嗎？”**開口。
“當然，探員。”
“那恕我直言，伯尼。”**說，“如果你真的如所說的這麼做了，梅森·維傑便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說著她將手中的照片和文件一同甩在桌子上。
“你把漢尼拔·萊克特的一些私人物品賣給了他，也提供了大量信息，其中相當一部分你不曾告訴過FBI。你知道我要是拿着這份證據去告你，結果會怎樣嗎？”
伯尼流露出了幾分艱難的神情。
瑞德注意到他竭力不去看桌上的照片，那是漢尼拔·萊克特製造的現場。顯然伯尼並不敢直視梅森·維傑死亡的事實，這或許是愧疚的表現，也或許是畏懼殘忍的行刑畫面。不論如何，這足以證明萊克特醫生的護工擁有正常人的情緒。
“我需要生活，探員。”他的聲線誠懇，帶着無奈的味道，“這份工作的薪水可不算太好看。”
“變賣物品，你不怕他不高興嗎？”
“不過是些零碎的物件，畫或者愛慕者的信件，我想萊克特醫生不會介意的。”
他的語氣很篤定。
瑞德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他插|進話題：“你與萊克特醫生關係不錯。”
一個陳述句，護工的表親卻依然鎮定，好像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我的工作是照顧萊克特醫生的起居。”伯尼解釋道，“這並沒有與萊克特醫生的生活衝突的地方。”
“完全沒有？”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我們可以好好商量。”
**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可瑞德知道她在想什麼：漢尼拔·萊克特可不是這麼對待奇爾頓醫生的。
“你照顧他的起居，勢必躲不開日常的溝通。”
“我和萊克特醫生的確聊過不少話題，如果這是你們想知道的。”
他很聰明。
即便護工不需要太高的學歷，但伯尼很擅長審時度勢。
當然萊克特醫生也不是什麼特別難以相處的人——前提是他肯與你相處。瑞德注意到伯尼也願意稱他為“萊克特醫生”，尊重往往是友好的開端。
“伯尼，”**收斂了模板式的和顏悅色，長相精緻的她嚴肅起來也格外具有威嚴，“我們無法像梅森·維傑一樣給你大把的鈔票來換萊克特醫生的一舉一動。但我更不想把桌上的文件遞給警察，最好別鬧到那一步，好嗎？”
“如果我知道維傑的下場是這樣，再多的錢也不會令我吐出半個字。我會配合你們的工作，探員。”
“謝謝。”**客氣地說，“我們正在排查萊克特醫生的藏身地點，他在這裏的時候，可曾提到過任何暫居的地點，或者另外的房產？”
伯尼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有曾說過。”
瑞德：“你與萊克特醫生都聊過什麼？”
這換來了**驚訝的目光，瑞德的問題不在他們此行的計劃里。
“很多，過去的案子，或者學科知識，”伯尼認真地回答，“只要他感興趣的話題，便會與我交流一番。”
“都是什麼時候？”
“關燈之後。我休息的很晚，萊克特醫生喜愛在黑夜中思考。”
“奇爾頓醫生知道嗎？”
“不清楚，他或許知道，但從來沒提過。”
瑞德攥了攥左手。
“他提過嘉莉·懷特嗎？”他問道，這是克拉麗絲的問題，瑞德深知她若是在場，一定會問。
護工沉思片刻：“我不記得有過……等等，有一次。”
倘若早幾個月聽見這句話，瑞德一定會誤以為漢尼拔·萊克特完全不把嘉莉當回事。但現在不會，他無法揣度萊克特醫生的想法，但至少能夠確定嘉莉·懷特對他來說並不是個可以隨意替代的物件。
況且他擅長收斂自身的思想，這麼多年來，奇爾頓醫生用盡辦法也沒有從他那裏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你印象深刻。”瑞德說。
“的確，我也很好奇他不提及嘉莉·懷特的原因。畢竟所有人都說那是他的情人。”
“所以，是什麼樣的情況下，他與你提到了嘉莉·懷特？”**也忍不住脫口問。
伯尼：“沒什麼特殊情況。我當時準備買一套房子，剛好走廊的電視機上在播放房地產的廣告，我記下了一些信息，萊克特醫生注意到了我的行為。有一天晚上他問我是否準備搬新家。我說是的，我存了錢，想換套更好的公寓。”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想當時的對話。
“萊克特醫生給了我不少意見，特別是在公寓的地址與裝潢方面。然後我們便聊了起來，我問他是否有偏愛的居住環境，他說他喜歡臨近自然的公寓，如果附近有自然水源那更好。”
“這與嘉莉有關？”
“我對他說，你一定有類似的房產。萊克特醫生嘆了口氣，說是的，他甚至曾經想過帶着嘉莉·懷特共同居住在那裏。他的診所位於市區，那不太適合她。”
**與瑞德對視一眼。
漢尼拔·萊克特醫生的確有個符合形容的房產，他被逮捕的時候便被查封了。
“那時我有點驚訝，畢竟萊克特醫生第一次提到懷特小姐。我很想知道他們二者之間的淵源，卻不敢問。萊克特醫生察覺到了，主動開口說，嘉莉·懷特是位難得的聰明人，她很有潛力。”
“你沒有問下去。”
“我還是問了。”伯尼笑了笑，“我問他，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他還會幫助懷特小姐嗎。”
“他如何回答？”
“萊克特醫生說，即便魔女嘉莉真的擁有超能力，也沒有逆轉時間的本領，更遑論他。”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他當然會重來一遍。
瑞德毫不懷疑這點，惡魔哪兒會放過他的傑作，他唯一要做出的改變是將她塑造的更為完美、更為……無懈可擊。
意識到這點他突然抬起頭。
動機，偏好，從卷宗到剛剛伯尼說過的話，所有的線索在瑞德腦海中飛速旋轉起來，原本還朦朧不已的思緒，在瞬間變得極其清晰。
“我們可以從水源找起。”他對**說，“遠離市區、臨近湖泊或者河流的房子。”
**立刻跟上了思路：“他理應就隱藏在匡提科附近的幾個州內。”
瑞德：“那也適合嘉莉。”
**：“她喜歡安靜的地方。”
以及，萊克特醫生需要把她約束在一個安靜的地方。
給惡魔一個機會，他會動手修改傑作嗎？
他當然會。
“我們得快點。”瑞德擔心地開口，“必須……搶在萊克特醫生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