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冰鎮仙草凍
雖然身體變小了，但記憶還在，手藝也沒跑掉。
許覓切的蘿蔔糕十分漂亮，老顧客看了都笑不攏嘴，特別是婆婆媽媽，不斷誇許覓心靈手巧，腦筋靈活，其中同樣有一個女兒的吳阿姨就說要帶一盒回去。
“還有沒有這種星星狀阿？我想外帶一盒。”吳阿姨掩着嘴，和徐姣笑道：“我女兒最近迷上什麼星星女戰士的，特喜歡星星和月亮的圖案，雖然她不愛吃蘿蔔糕，但你這個作法她一定喜歡！”
徐姣搖頭道：“那是我家那搗蛋鬼鬧着玩，浪費好些糕塊，我都來不及揍打她手心呢。”
她那麼說著，回頭瞪了一眼坐在角落反省的許覓。
許覓根本沒感覺到背後的殺氣，她在自己專屬的座位上，看着依然擺滿了小桌的豐富早點，滿足地勾起嘴角
今早除了高麗菜蛋餅外，另外有客人請了她一碗香滾滾的牛肉粥和一盤色澤金黃的甜餅，最後就是一盤被切得亂七八糟的蘿蔔糕，那是許覓的“懲罰”，罰她吃浪費掉的糕塊。
許覓可不在乎什麼形狀，只是夾起一塊算完整的，用門牙一咬，酥脆的外皮破開，牙齒深陷在軟綿的內餡哩，一入口香氣撲鼻。
許覓歡快動着腮幫子，蘿蔔糕餡軟膩香甜，各種深埋其中的配料隨着牙齒咀嚼在口腔中紛紛爆開，一下是臘肉的熏香，一下又是蝦米的酥脆，使一塊小糕點能咸中帶咸，咸中帶鮮，各色滋味溢滿齒間，令人食慾大口，忍不住一塊接着一塊。
不到幾分鐘，盤中只剩下一小塊的蘿蔔糕，許覓小小的腦袋慢慢回味着口中的香氣，難以想像一個小小的方塊竟然藏着如此繽紛的口感香氣，真是太美味了。
回來真好！她低頭，看着小手小腳，一點也不覺得不適應。
活了八十歲，這快成了老妖精，許多事記不清楚，只隱約記得自己的童年最為快活，現在回來，看着滿桌美食佳肴，才發現是這種飯來張手、茶來張口的快活。
童年的她原來是一隻被圈養的小豬阿！許覓一口喝完濃濃的米漿，咂了咂嘴，滿足地不得了。
“阿！都七點了！小覓阿，別忘了去學校。”
徐姣話語剛落，許覓手上夾着的蘿蔔糕應聲掉落，原本滿滿的幸福感像是瞬間被海嘯掏空的沙岸，冷冷清清。
上課！她怎麼忘了！現在她幾歲阿？念國中還高中阿？
許覓看着父母忙進忙出的背影，也不好意思開口詢問，只能把碗盤扔去水槽，摸摸鼻子回到房間搜查線索。
二樓的住家還算大，客廳連着一大一小兩間卧房，另外還有一個小廚房和共享浴間，平常下午早餐店歇息后，一樓拉下鐵門，許家三人就在二樓繼續日常作息。
回到久違的房間，其實也不陌生，許覓在這棟老式二樓別厝度過餘生，除了一些用具變動外，父母和自己的房間始終保持同樣的格局和佈置。即使在徐姣過世后，她還是沒有動過房間任何一吋，把老家保持在最美好的記憶模樣。
所以回到房間，許覓很熟練地找到書包，翻動起裏頭的東西，她拿出一本作業簿，一看：小學六年級語文練習，她不禁仰天，長嘆一口。
好吧，起碼不用重讀幼兒園。
書包沒有太多的信息，在高中奮發圖強前，許覓可不是一個愛讀書的孩子。她四處張望了一回，突然靈光一閃，往門旁的大衣櫃翻找，果不其然，在放內衣褲的底下，抽出一本小小的上鎖日記本。
以前流行這種精緻可愛的日記本，學校外頭的便利店都有在買。只是許覓看着那本粉紅色蕾絲邊的封面，嘴角微抽，突然不太想打開看看自己十二歲的小腦袋了……..
不過最後，她還是從數學課本抽出鑰匙，打開了日記本。
日記本不過寫了幾頁，大多是小孩子的抱怨和幻想，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許覓倒是想起來，她上國中后還買了許多類似的日記本，有上鎖練的、立體圖繪的……只是沒什麼耐心的她很快就把東西束之高閣。
與其說她想寫日記，不如說只是愛慕虛榮的心作祟吧。
不過翻了翻，沒有關於唐芊芊的事情，許覓微微放心，唐芊芊搬到她隔壁好像是升上國中后的事，所以她還能享受一段寧靜的暑假
許覓把日記本放回去，算算小學的上學時間是七點半，許覓家離光朗小學不過十分鐘的路，所以她照着聯絡簿上的課表，胡亂塞了幾本書，很快穿上白衣綠紋的運動服，便背着書包匆匆下樓。
八十歲的老太婆穿着國小校服，許覓竟然感覺有些羞恥，在帘子後頭躊躇了好一會，直到徐姣進來，拉着她的書包狐疑道：
“今天不是結業式嗎？妳穿運動服幹嘛？”
許覓被這個巨大的喜悅砸個措手不及，但很快掩過去，裝傻喊道：“忘了、忘了！我上去換衣服！！”
“睡傻了，這孩子。”徐姣扶了扶下巴，對着許覓慌忙的背影搖頭。
許覓終於搞清楚日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投胎時抽中了大禮包，許覓重回的這一天正好是小學畢業典禮，隨即而來的便是長達兩個月的暑假，許覓也正式要升上國中。
雖然背着教科書、熬夜添燈的日子又要來臨，但許覓還真的挺高興的。離開學校幾十年了，再考一次高中和大學，她可沒有多大的把握，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回國中撿回書本吧。
結業式不過半天，但六月烈日把大地烤得熱烘烘，許覓跟着一群學生猴子擠在操場，大家也不愛守規矩，紛紛拿下帽子搧風遮陽。
無視台下孩子悲憤急切的目光，台上公式化的流程繼續走着。
“接下來請學務主任上台演講。”
“唉~”
“接下來請教務主任上台演講。”
“唉~”
“接下來請副校長上台演講。”
“唉~”
“最後，請校長上台演講。”
“校長好!!!!!”
到了校長上台，台下學生精神一振，因為知道校長是壓軸，很快就要拉開柵門，放他們一群學生猴子奔向艷陽的自由。
相比一群坐立不安的學生，許覓倒是老神在在。
她在廚房磨練了幾十年，日日夜夜都和灶神為伍，只怕火不夠熱、菜不夠味，眼下這直射頭頂的太陽還不夠溫度給她煎蛋呢。
於是在校長宣佈結業式結束，祝大家暑假快樂時，許覓等着鬧哄哄的人群走完，便自己一人慢悠悠逛着校園。
一棟棟白色的教學樓擠滿本來就不大的土地，幾條用石頭打造的溜滑梯被太陽曝晒了一個上午，不少孩童擠在上面，一邊喊燙，一邊又想玩，嘰嘰喳喳，比石板燒肉還要折騰。
其實許覓對這裏並不陌生，在退休之後，她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老奶奶，偶而就來學校的操場散步喂鴿子，看着一群猴孩子跑上跑下，置身事外。
接連幾天的艷陽晴天助陣，夏蟬越發咄咄逼人，濕熱的水氣四處催熟着校園那些差不多該盛放的夏季植被，以前農地留下的荷花池翠綠一片，其中幾株已經開始結苞了。
許覓穿過幾株開着正茂盛的夾竹桃，耳邊有幾隻胖嘟嘟的鴿子落地，抬頭剛好一隻鳳尾蝶張着黑色羽翼，張揚飛過，夾帶着幾片粉嫩的細蕊花瓣。
許覓感覺着四處蓬勃的生機，心中像準備出苗的新田，一時間有許多念頭蠢蠢欲動。
回到童年，回到了這個時刻，一切的磨難都還沒開始的時候，她該做什麼呢？
像孩子一樣跑跑跳跳嗎？帶着一顆已經老去的心？還是避開所有磨難，遠離那些可能會傷害自己的人？
一對帶着小孩的夫妻經過她旁邊，許覓甩甩頭，很快就將這個煩惱拋諸腦後，現在，她只想好好和父母在一起。
從學校回到家，剛過完中午，早餐鋪已經結束供應，正式拉下鐵門。許覓有鑰匙，便開了小門進去。
見許覓頂着大太陽背着書包回來，徐姣趕忙拉她進屋。
“曬壞了吧？妳爸昨天做了一大桶仙草凍，方才都冰好了，妳把手洗一洗，裝些配料來吃吧。”
許覓乖巧應了聲，上樓放了書包、換了一件清涼的裙裝便下來了。
許茗雖然沒有徐姣那般做大桌的手藝，但一些甜品小玩意的倒也是美味精巧。
許覓一進小廚房就看到餐桌上擺着漂亮的玻璃碗，一大碗黑色凍塊在裏頭顯得滑溜滑溜，顏色極深，看不見底，彷佛切合工整的黑耀石，可見味道醇度之濃
許茗正好拿着幾個裝着配料的小碗出來，見到許覓就替她撈了一碗起來，又照着她喜歡的口味，給她從各個不同的小碗添料。
許覓伸手一接，一小碗裝着的仙草凍晶黑軟嫩，滾滾圓胖的芋圓和地瓜圓鋪滿其上，顯得嬌潤可愛。許茗另外在上頭灑了一些清脆好咬的花生粒，又繞着整碗料淋了一圈香醇的乳汁。
黑色的甜凍淋上牛乳，又搭着粉紫淺黃的木薯團，色差有趣美妙，儼然是給小孩量身製作的討喜甜品。
許覓抱着那碗豐富繽紛的仙草凍，一時間只顧着舔嘴，竟是捨不得吃。
可惜這時候還沒有智能型手機，不能方便拍下照片，不然她絕對要把父母為自己做的每一道餐都拍下來，以後等他們老了，再一餐餐重做給他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