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００１章 變故
深夜，位於橫池影視城的一棟公寓裏，一個青年正用電熱鍋煮着面。
雖然是簡單的清湯麵條，但加上一點青菜和荷包蛋，在煮麵人飢腸轆轆的時候，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隨着“叮”的一聲，電熱鍋自動跳掉，青年一揭開蓋子，面的香味就隨着熱氣撲面而來，在暖氣效果不算好的房間裏，帶給人難得的溫暖。
就在青年打算端着小鍋直接開吃的時候，房門被打開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生走了進來，從頭到腳都散發著疲憊的氣息。
“回來了？今天還順利吧？聽吳哥說你們劇組今天拍了幾個大場景……哦對了，你餓不餓？我這正好煮了面！”
青年一邊說著，一邊從柜子裏拿了一個碗，低頭把小鍋里的麵條倒出來，於是錯過了男生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霾。
“一回來就有東西吃，真是太幸福了，謝謝洋哥！”等青年把麵條遞過來，男生已經恢復了滿臉笑意，語氣中還隱隱帶着一絲討好。
“這有什麼好謝的，大冬天拍戲都不容易，快吃吧。”青年平凡的臉上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開始給自己煮第二鍋面。
其實陸洋只比江柯早一步回到住處，連澡都沒來得及洗。
因為各種原因，在劇組裏有很多事要做，這樣一整天跑下來，陸洋也是又累又餓，所以才在深夜煮東西吃。
江柯坐在旁邊，手裏端着麵條，心不在焉地吃着，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洋哥，你們組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還需要跟組的群眾演員嗎？”
因為雞蛋沒了，陸洋只好拆了一根火腿腸加到面里，這時突然聽到江柯的問話，不禁愣了一下。
雖然對方沒有明着問，但是陸洋心裏清楚，江柯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在影視城“橫漂”快五年，光是室友，陸洋就經歷了不少個——江柯已經是他的第九位室友，更不用說他見過的其他群眾演員。
自己也是從十天半個月沒戲接的愣頭青，一步一步變成幾乎天天有工作的群演，再到跟群頭混得眼熟，可以跟組當特約……
所以江柯這時候經歷的思想變化，陸洋十分清楚。
……
江柯到橫池兩個多月，長得帥，個子也不錯，照理說這樣的人機會還是挺多的。但正因為自身條件還行，江柯就有些矜持，喜歡挑戲——這樣挑來挑去，反而把機會都挑走了。
不過他嘴巴甜，很會來事，到這邊來不久就跟群頭吳迪搭上了話。吳迪見他長得好，想他以後說不定出名了能給自己帶來點好處，就比較上心。
正好這時候陸洋的第八位室友忍受不了橫漂艱苦的生活而離開了，吳迪就把江柯介紹給了陸洋，也算讓人品靠得住的“老司機”帶帶他，讓他少走點彎路。
受外貌、身高條件的限制，陸洋自己走的是腳踏實地的路線。
經過常人無法想像的堅持和努力，再加上性格開朗陽光、待人真誠，還有敬業的口碑，陸洋現在在影視城算比較有名的群演，很多群頭有了消息，都願意第一時間通知陸洋，找他進組。
江柯剛成為陸洋的室友，發現他確實如吳迪所說很有經驗，自然是非常殷勤地“虛心”求教，也因此獲得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機會，這讓他很是興奮。
但是過了一陣子，自負英俊的江柯漸漸就有點瞧不上相貌平凡的陸洋了。
他覺得自己長得不錯，以後根本和陸洋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對方那種說好聽點叫務實、說不好聽點叫死熬資歷的經驗之談對他來說，沒有太多的指導作用。
當然，性格圓滑的江柯在這點上還是比較謹慎的，並沒有將心裏的想法表現出來，表面上對陸洋依然很追崇。
最近影視城是淡季，本來劇組就不多，而且按照不成文的慣例，跟組的群演還要幫着做點雜事，這對於江柯來說，自然是不會樂意的。
群頭吳迪是個人精，看人准，他考慮了江柯平時表現出來的性格，才建議他暫時不要跟組，只當臨時群演。吳迪還推薦他到一個歷史劇演了一個沒台詞的皇子角色，只有兩天文戲，正適合像江柯這樣有顏值的新人。
可惜江柯顯然完全沒有理解吳迪的安排。
他總覺得吳迪給他推薦的角色吧，身份倒是不錯，妝發完成也很帥，但是歷史劇拍攝很辛苦，這個皇子在大場面里根本就是個背景板，一句話沒有不說，還要陪站一整天！陪完皇帝陪太子，陪完太子陪大臣，總之站得他腿都要廢了！
現在看到陸洋跟組，聽起來可比臨演好多了，江柯就生出了別的想法。
……
多少知道吳迪的“苦心”，現在又見江柯似乎不領情，陸洋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江柯不是想問他跟組的情況，而是想問，他有沒有辦法把他也弄進去跟組。
這種涉及介紹工作的事情，因為有業內的規矩，他不好攬事，免得搶了群頭的功勞。不過提點對方几句還是可以的。
“你那邊要拍兩天吧？就算辛苦也得堅持一下，給劇組留個好印象，以後有幫助……要是到時候沒有合適的戲，再找吳哥問問。”
陸洋自己是腳踏實地走過來的，但也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正好這時候第二鍋面煮好了，他端起自己的食物，沒有再開口說話。
江柯似乎不太滿意陸洋的回答，勉強答應了一聲，三下兩下扒完了面，放下碗筷進衛生間洗澡去了。
留下陸洋，吃完了自己的宵夜，一邊洗鍋一邊想事情。
這幾年，身邊的人如流水一般來來去去，他不是沒有感觸的。陸洋也明白，自己的外形條件太普通，想要成名很難……
但他非常喜歡演戲——這是他生命中為數不多有執念的東西！
哪怕再經歷下一個五年，最後還是只能演配角，甚至還只是個普通的特群，但他至少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
——也許有朝一日，他可以成為受人尊敬的老戲骨呢？
陸洋這樣樂觀地想着，暗暗給自己加油鼓勁，嘴裏哼着剛聽到的流行歌，心情變得晴朗。
——他們後天有一場巷道追逐的戲，他有正面鏡頭，還有台詞，機會難得，一定要好好把握！
……
很快兩天過去了，江柯還真的軟磨硬泡，通過吳迪的關係進了陸洋所在的劇組。
兩個人因為同路，大清早一起走過去。
陸洋長得雖然普通，但因為性格開朗，一向跟工作人員處得好。
給特約化妝的小蔡一邊做事，一邊小聲跟他閑聊：“知道么，今天齊姐誇了跟你一起過來的那個男生，說他長得像衛何夕。”
齊逸是他們劇組的製片，也是投資人之一。年近四十，做事很乾練，就是有些顏控，特別喜歡小鮮肉。
衛何夕是隔壁劇組的男主角，影視圈當紅小生，齊逸說江柯長得像衛何夕，顯然是對他的顏值比較滿意的。
陸洋正在看劇本，他今天有兩句台詞，雖然鏡頭不一定會留，但還是想好好準備，所以沒有太在意小蔡的話：“是嗎？那挺好的……”
就在這時，他們剛剛談論到的齊逸就走了進來，一向不苟言笑的她難得臉上帶着笑。房間裏的演員跟她打招呼，齊逸也一一回了個笑臉，徑直走到陸洋身邊。
陸洋看着對方的臉，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但還是立刻跟她問好：“齊姐早。”
“小陸啊，你過來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說。”齊逸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卻讓陸洋感到更不安了。
待走到另一個放群演服裝的房間，齊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陸洋，才慢慢開口道：“其實是這樣的……你今天不是帶了一個人過來嗎，陳副導覺得他形象不錯，可以在劇里露個臉試試，但這幾場又沒有合適的角色，挺可惜的……”
陸洋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有了個不好的猜想。
果然，齊逸繼續道：“你們今天在巷戰的那場戲，倒是蠻合適……當然啊，我們不是要換人，只是讓江柯試試，如果效果不好，肯定還是用你的版本。”
陸洋並沒有因為對方最後一句的保證而感到輕鬆。
做了幾年群演，他非常清楚，拍電視劇不像拍電影，講究每幀畫面的完美，在搶工的時候，就算後期有穿幫鏡頭，只要不是特別嚴重，都不會補拍的，更何況是這樣沒有主角的鏡頭。
說是讓江柯試試，其實這一試就是定局，除非江柯演得真的太爛，否則不會有給陸洋拍第二個版本的機會的。
而且江柯明明是通過吳哥的路子進來當群演的，但齊逸卻說他是陸洋帶來的，就是要讓陸洋不好意思翻臉……
再加上她又搬出了副導的“意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打算給陸洋留爭取的機會了。
——這個圈子就是這麼現實，這麼殘忍……
隨後，齊逸甚至親自帶江柯進來，當眾介紹他，還強調了陸洋和江柯之間的關係。
在座的特群都是摸爬滾打過來的，多少猜到一些真相，但除了暗自為陸洋可惜，也不可能當著製片的面給江柯難堪。
不過，他們心底喜歡陸洋，就不太願意理這個江柯，等齊姐一走，房間氣氛立刻變得有些沉悶。
江柯似乎渾然不知自己搶的是陸洋的角色，那張帥氣年輕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雀躍。但當他讓陸洋把劇本那段給自己看看的時候，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尷尬。
這也讓陸洋明白，江柯對於“換角”一事，並非一無所知。
雖然因為顏值替換陸洋，從某種程度來說並不是江柯的錯——畢竟顏值高是對方的優勢，這樣的事情放在選角的時候，就完全是公平競爭的結果了。
但因為沒有簽正規合同，齊逸憑個人喜好中途換人，確實不太厚道。
陸洋不是無緣無故就記仇的人，但也不是那種一味忍氣吞聲的老好人，所以他想——無論是齊逸還是江柯，自己以後還是遠着點吧。
……
等到正式開拍的時候，即使性格再開朗，當陸洋看着江柯說出本應該由自己說出的台詞，心中還是非常難過。
說實話，這是江柯第一次演有台詞的角色，因為沒有經驗，他處理得並不算好，演戲的痕迹有點重不說，肢體還有些僵硬。
但果然如陸洋預料的一樣，負責這場戲的副導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並沒有喊卡，顯然是覺得江柯這張臉還算過得去，不用重拍浪費底片了。
他們這場戲是巷戰，江柯替代陸洋的角色是個小頭目，他吩咐了幾句話后，眾人就要在巷子裏展開追逐。
大概是想安撫陸洋，齊逸把他安排進追逐戲裏，但也徹底斷了他的念想——小頭目的角色講完話只用站着，只有小嘍啰才要狂奔。
這時候的陸洋已經儘可能調整好自己的心態——被搶的角色顯然是拿不回來了，但新角色還沒完成，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好，是演員最基本的素質。
所以該跑的時候，陸洋也立刻按照整體設定面露兇相，追打“目標”。
然而，就在一切都順利推進的時候，變故橫生！
在這個你追我趕的過程中，有個演員應該撞倒特製的道具。
但也不知道是他撞的角度不對，還是搭建的場景本來就有問題，本應該小面積“坍塌”的道具牆，竟然一股腦全塌了！
就這麼一下子，不僅那個撞倒道具的男演員倒霉了，連帶着跟在他後面的陸洋和其他幾個演員也被殃及。
尤其是陸洋，幾乎頃刻間就被整個壓在倒塌的道具下面。
腦袋似乎被什麼砸到了，有些悶悶的疼，耳畔是模糊不清的尖叫聲，他的意識漸漸消失……直到完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陸洋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劇組的道具不是真的重物，他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再搶救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