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10.07 真實

蘇笠,帝國歷史上最傑出的科學家之一，一生所作研究發明，其中三項載入人類進步史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並參與中央主腦的修復整改工程。

他對帝國的貢獻，上推三百年，無人可出其右，是成為國家重要資源和財產的人。然而，外界對他的評價,卻是毀譽參半。

一百年前，中央主腦生出了自我意識，蘇笠是第一個發現的人,卻沒有上報帝國而是選擇了隱瞞。當帝國發現時，主腦的自我意識已經成熟,甚至有了完善的人格。

它給自己起名,彌撒。

中央主腦有了自主意識，在帝國上層掀起一陣恐慌，他們經過討論一致決定銷毀主腦的人格意識。行動還未開始，被主腦截獲消息。

接下來，便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生出自我意識的機械生命,以人類現有的科技手段為依託，對人類實行了報復並最終叛逃的故事。

這一場混亂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所有機械罷工,科技倒退。軍隊與機械人作戰,只能使用傳統的武器，他們甚至不能開戰艦。除了少數能直接以精神力與機甲接駁的帝國戰士外，其他人都無法參與戰鬥。

混亂帶來的非戰鬥損傷比直接戰鬥損傷還要嚴重，很多人死在了這場混亂中，帝國經濟與科技也因此而倒退至少三十年。

史稱“機械之亂”。

而蘇笠被判以重罪，不只是因為他發現主腦產生自主意識后隱而不報，更因為在後來的混亂中，彌撒是在蘇笠的幫助下逃出星系，在一顆遙遠的星球建立起一個機械國度，與帝國對峙。

百年來，帝國多次試圖摧毀這顆星球，但都沒有成功，他們甚至還未靠近就已經被機械大軍給包圍住。帝國不知道這個由機械生命建立的國度，內部如今發展成什麼樣子，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彌撒從未主動攻擊過人類。

中央主腦癱瘓，意味着整個帝國甚至是全星際的癱瘓，所以帝國皇帝不得不赦免蘇笠的死罪，給他判處五百徒刑，在重重監視之下，再次參與中央主腦的設計與修復工作。

作為一名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刑滿釋放的囚徒，蘇笠本來是不允許結婚生子的。然而，負責給他作定期心理及健康檢查的醫生愛上了他，並偷偷懷上了他的孩子。

為了養胎，更重要的是不被其他人發現順利生下孩子，女醫生獨自躲到了一顆開滿薔薇花的星球。她與蘇笠約定好，等孩子出生后，便會回到他身體，一家三口團聚。

然而，事與願違。

異形女王突襲了這顆星球，女醫生被找到時，只剩一半的身體，還有一隻死去的異形。而她另一半血肉模糊的身體下，壓着她剛產下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她被異形發現時，是在生產之後，還是生產之中。

那個女醫生，是當今帝國醫院院長的妹妹，蘇辰的，生身母親。

得知妻子的死，蘇笠用了些手段要回了妻子的殘骸和自己的孩子——只要帝國捨不得殺死蘇笠，他的腦袋就是最大的砝碼，他的威脅，也總能有用。

或許是因為不足月離開母體，又或許是離開母體的方式屬於非自然方式，那個孩子的身體一直不好。

蘇笠為了讓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嘗試了不少手段，其中之一就是試圖為那個孩子製造出一個身體。為此，他甚至開始做人體實驗，被發現后立即禁止並銷毀了一切資料。

六年後，那個孩子陷入徹底昏睡，被宣佈腦死。

再過不久，蘇笠帶着自己的孩子，從帝國消失。

在腦海中與埃貝爾交流一陣，被科普了一下自己父親的豐功偉績，也完全清楚了自己的身世，蘇辰一時感到有些茫然。

所以說，那位莫菲斯院長，其實是自己的舅舅？

“……貝貝，我現在的身體，是人類嗎？”

“當然是啦，小辰辰的身體一直沒有換過。因為博士說，這是媽媽留給小辰辰唯一的禮物，誰都不可以動，小辰辰要自自然然，健健康康地長大。”

“……媽媽。”一滴透明的眼淚，自眼角緩緩滑落。

那一滴眼淚，刺痛了重明的心，他用指腹輕輕擦掉蘇辰眼角的淚水，凝望着他的眼睛與他對視片刻。之後轉過頭，望向站在後面，神情莫明的莫菲斯院長。

“莫菲斯院長，你只提他的父親，為什麼不提他的母親？還是說，你將自己對蘇笠博士的怨恨，轉移到了一個孩子身上，哪怕他是你的，親外甥？”

莫菲斯院長的臉色驟然大變，胸口如被重重擊打一拳，踉蹌後退，面色發白而神情倉皇。看到他這個樣子，重明有些不忍，但為了替蘇辰消除一切隱患，爭取同盟，他只得繼續逼迫莫菲斯正視蘇辰的身份，正視他與自己的血緣關係。

“小辰是莉雅醫生唯一的孩子，莉雅醫生當年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以產後的虛弱身體，赤手空拳殺死一隻異形。莫菲斯院長，對於莉雅醫生所珍視的孩子，你真的忍心將他送上實驗台，解剖他，研究他嗎？”

“不要說了！你住口！當年如果不是蘇笠引誘了莉雅，她根本就不會死。是蘇笠害死了她！”莫菲斯院長突然暴發起來，此時他完全忘了重明是什麼身份，也忘了帝國皇帝和自己站在同一個屋子裏，憤怒地大喊起來。

重明沒有反駁，只是用那種彷彿知道一切的目光望着他，沉默不語。

激動中的莫菲斯院長，慢慢地自己平復下來，他閉着眼吸了口氣，向床上的蘇辰深深看了一眼，霍然轉身而去，沒有再說一個字。

“說吧，把朕的首席院長氣走了，打的什麼主意？”一直保持沉默的重樓陛下，直到此時才閑閑地開口，沒受之前緊張氣氛的半點影響。

重明看了自家兄長一眼，身體放輕鬆不少，他握住床上少年的手，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了一句話，“小辰現在的情況，跟蘇笠博士無關，而是跟異形有關。”

重樓霍然站起來，脫口道：“你說什麼？”

“皇兄，小辰他，很可能知道了異形的巢穴在哪裏。”

重明的話，讓重樓徹底失聲。

之前進入蘇辰的意識空間，重明看到了許多蘇辰意識深處的東西。其中有很多關於異形的信息，有些是他以前見過的，有些，則是他沒有見過的。

在重樓離開后，重明住宅的安全等級，被提升到了帝國最高級，比皇帝居住的皇宮還要高，與中央主腦的核心終端等同。

重明輕撫着蘇辰的臉，溫柔地注視着他的眼睛，“別怕，我不會讓你迷失的，我們好不容易能在現實世界裏相逢，我怎麼會讓你再陷入那個黑暗冰冷的虛無世界。”

他說完，在蘇辰嘴角印下一個吻，眼中有某種下定決心做什麼事情的堅定。

蘇辰很緊張，他現在已經能保持大多數時候的清醒，但對身體的控制權還沒有完全恢復，只能在腦海中焦急地跟埃貝爾交流。

“貝貝，他要做什麼？”

“他好像是要把你跟異形的腦電波隔離開來，讓你可以安全抽身。”

“那要怎麼做？”

“……用他自己，代替你。”

蘇辰頓時更加焦急起來，“貝貝，你的解析還要多久能完成？”

“三天。”

“可以讓我恢復一會兒對身體的控制嗎？”

“那很危險，而且，會非常痛苦。”埃貝爾的語氣有些着急，但蘇辰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態度堅決。

“我必須阻止他，貝貝。”

短暫的靜默后，身體各處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頭更像是要被人拿着釘子釘入，然後用鎚子使勁敲打一般。

蘇辰呻.吟出聲，用了極大的毅力才沒有痛得嚎叫起來，身體卻控制不住縮成一團，不停地抽搐着。

埃貝爾告訴過他會很痛，但蘇辰沒想到，會痛到這種程度，以他的忍痛能力，竟然也幾乎忍受不住。

蘇辰突來的變化嚇到了重明，他撲上前來將蘇辰抱進懷裏，抓住他自虐般掐着掌心的手。不過一會兒時間，床上的少年像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汗濕，嘴唇發白，卻又被牙齒咬得流出血來。

“怎麼了？哪裏痛？告訴我哪裏痛？！”重明手足無措，禁錮住蘇辰的手，又用拇指掰開蘇辰緊咬的牙關，將指頭塞了進去以防蘇辰再咬破自己的嘴唇。

蘇辰痛得都分不清自己嘴裏咬的是什麼，等好不容易有點適應這種痛后，他喘息着，顫巍巍睜開眼，視線模糊，無法對上焦距。

“重、重明，不、不要、那樣做。”蘇辰用最大的力氣開口說話，發出來的聲音卻不比剛出生的奶貓強多少，重明將耳朵貼在他的嘴邊才得以聽清。

“不那樣做什麼？”看着蘇辰痛苦的樣子，重明恨不能以身代之，而實際情況卻是，他只能緊緊將人抱在懷裏，聽着他虛弱至極的囑咐，什麼都做不了。

“什、什麼、都不要做，等、等我、三天。”

終於將要說的話說完，蘇辰再以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而重明抱着昏迷的蘇辰，臉貼在他濕冷的額頭，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在蘇辰痛暈過去后，虛擬的數據世界裏，人類大腦無法計量的數據快速閃動，交叉、組合、分解、重構。雜亂的波紋漸漸清晰有序，一組組電波延伸出星網覆蓋的區域，向宇宙發散。

在遙遠星系的另一端，一個冰冷黑暗而又沉寂的星球，忽然像按下某個開關，一點綠光驟然亮起。一串電波從星系的邊際傳了回來，用光腦解析過後，這段電波的意思是：

“孩子，我終於等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