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姜歲:裡外不是人
“陸檢察官。”江明信叫了對面男人一聲。
陸藏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禮貌地點點頭:“你好。”
“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二十八歲的男人和三十六歲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了巨大的差距,一個如老人一般宛如死水,另一個如同弱智一般天真無邪。
“請說。”陸藏闔起手中的文件,說。
江明信覺得彼此都是成年人,有些話可以開門見山:“陸檢,我看您和少雪好像走得蠻近的?”
“不熟。”
江明信被噎了一下,但是他的笑容仍然掛在嘴邊:“那您知不知道,少雪已經有男朋友了?”
陸藏擱在桌面上的指節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他看向眼前這個男人——從前做過刑警的他其實在江明信坐下的瞬間就猜到了他的意圖。
“哦,是嗎,我不知道。”他的語氣依然波瀾不驚,“是你嗎?”
江明信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狼狽,他嘆了口氣:“這是最大的問題。”
所以現在他在這做什麼,是想把他當作傾吐對象?
陸藏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了兩下,然後說道:“不好意思,院裏還有工作找我回去,我先走了。”說完,他就帶着文件長腿一邁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江明信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趴在桌上繼續癱成一灘爛泥。
所以當姜歲挽着陳佑宗的手臂歡歡喜喜地進來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更加凄慘——二十八歲的男人,每天只能在片場接觸女性,接的角色基本沒有戀愛情結,現實中也沒有噓寒問暖的女朋友,零食鋪子的收入最近還因為同行擠兌而下降了許多......
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啊!
另一邊,姜歲為了迎接特地趕回來參加自己殺青宴的男朋友換上了剛從秦主編那裏敲來的新款小禮服,明黃的短裙擺讓她看上去像是個小精靈。
“好看嗎?”她從休息室里蹦出來,先是從男人身後抱了一下他的腰,然後轉到前面。
陳佑宗皺了皺眉頭,眼神落在她肩頭的細肩帶上:“晚上可能會冷。”
姜歲哭笑不得:“這都六月份了怎麼可能還會冷?”她眼睜睜地看着男人走進休息室,從李田替她準備的隨身的大包里翻出一條紫色的大絲巾......
“不不不!你敢讓我圍那個,我殺了你!”姜歲一下跳老遠,“我現在總算明白和老男人在一起的壞處了,人說三歲一代溝,果然不假。”她若有所思地說道,“也許以後我該叫你老陳比較合適。”
陳佑宗看了一眼手上的絲巾,自己也覺得樣式有點土氣了,便隨手扔在桌子上,走出來,“我是老陳,那我爸是什麼?”
姜歲轉轉眼珠:“你爸可比你洋氣多了!”她抱住他,在他頸窩蹭了蹭,“他是才是小陳,你是老陳。”
“是嗎?”陳佑宗眼中帶着笑意,聲音像提琴悠揚,“我是小陳,那我兒子是什麼?”
女人別過臉:“誰知道你兒子是什麼,說不定是從石頭縫裏隨便蹦出來的或者是從垃圾箱撿的......對了,說到這個。”兩個人牽着手往外走,姜歲好奇地問他,“你小的時候有沒有問過你爸你是從哪兒來的?”
陳佑宗表情有點疑惑。
姜歲解釋道:“這個問題在內地有很多標準答案,什麼垃圾桶里撿的啊,充話費送的啊,還有地里種出來的啊......”
陳佑宗想了想:“這麼說起來,好像依稀記得小時候我爸說過一次。”
“是什麼是什麼?”她好奇地瞪大眼。
“去茶果嶺的小巴上的座位底下拉着他的褲腳,他看我可憐就帶回來了。”
姜歲:“......聽上去還有點恐怖呵呵。”
正式從《無一倖存》劇組殺青,姜歲是萬分捨不得的,可是電影再長,也只有短短三個小時,即使是在追求完美,也要承受各方面的壓力,把戲向前一趕再趕。因為陳佑宗後期總是在香港和內地之間來回,所以他的戲份被大量的壓在了她殺青之後——說是男女主角,其實兩個人在戲裏共同感情上的互動非常少。
殺青宴選在海邊燒烤,而姜歲現在就要去拍她殺青前的最後一個鏡頭,也是本片的最後一個鏡頭——孫三陽死後,付朗和張誠一起來到海邊,想起過往為了這個人,這個案子所付出的心血,眼前是茫茫大海,思緒也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敲打着心房,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經此一役,付朗成功的從一個實習記者變成了家喻戶曉的“業界典範”,張誠也不再是那個爭強好勝的警察。
再一次並肩站在一起,他的脖子上掛着她的相機,她的臂彎掛着他的警服。
陸藏坐在陸平文旁邊,看着監視器中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海風吹過,他竟然也有那麼一刻恍惚。
“明君投案自首了。”張誠看着海面,說。
兩個人陷入無言,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中蔓延。海浪拍打在礁石上,似乎空氣都比平時更加咸濕。
“真的結束了嗎?”半晌,她緩緩開口。
“一定沒有。”張誠一字一頓地說道。
怎麼可能會結束呢?這世上的每個角落,每時每分都總會有不公平的事情發生,而打擊這種不公平,維護社會秩序,弘揚公□□制,不就是她和他,還有千千萬萬同行此刻正在為之奮鬥的嗎?
末了,他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抬手攬住身邊的女孩,“好了大記者,我們回去吧?”
還不會因為她的骨灰灑進去而變得渾濁,她卻會因為魂歸大海而從此一清二白。歷史還是沿着它的軌跡滾滾向前,孫三陽或許是將車輪從陷阱里撬出的那根槓桿,亦或是阻礙它前進的巨石,無論如何,前方的路也一定不會平坦。對她的感情,不論是崇拜也好,厭惡也罷,都將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只是辛苦了曾經和她接觸過的人,他們會一輩子記得,生命中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改變了自己一生的人。
“卡!”
陸平文喊“卡”的時候,姜歲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久久不能平復。
她不敢想像陸藏是如何在海邊坐了整整一個月,她只是站了短短二十分鐘,回想起往事,就已經整個人憂傷抑鬱到想直接縱身一躍。
“恭喜你殺青。”
直到林少雪把一束花放進她懷裏,她才回過神來,看着她的臉,彷彿像是看到了另一個人。
“謝謝。”姜歲突然傾身向前抱住了她。
不料林少雪卻不領情,她在她欺身上來的時候躲閃不及,現在只好雙手微微用力,把她推開。
姜歲有些錯愕。
“我是林少雪,不要把我當做別人。”她冷着臉說完這句話,花束往她懷裏狠狠一塞,轉頭就走。
“哎......”姜歲剛想追上去,原本來探班的粉絲們突然涌了上來。
“歲歲,恭喜你殺青!”
“歲歲,下一步有什麼計劃呢?好喜歡你在《山海經》裏面的扮相啊,會不會考慮出演一部仙俠劇呢?”
“歲歲......”
被圍起來的姜歲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林少雪越走越遠,然後低下頭,笑着回答粉絲們的問題,並和她們一一合照,簽名。
“少雪怎麼了?”
好不容易送走粉絲脫身的姜歲迎面撞上江明信。
“我剛才......哎呀!”姜歲後悔得打了自己腦袋一下,“我剛才沒齣戲,轉臉看到小雪就把她錯認成孫三陽了,她大概也感覺到我看的不是她,才生氣了。”
作為一個演員,她知道自己是多麼不喜歡別人把她只當做劇裏面的角色,雖然可以冠冕堂皇的安慰自己是因為角色塑造的好,但誰不想做自己呢?林少雪為了演好孫三陽去揣摩她的思維模式,去從僅有的一些視頻片段中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也只是想塑造好這個角色,並不是想真的變成她啊。
想到這裏,姜歲飛快問江明信:“你看到小雪往哪邊走了嗎?”
江明信指了指沙灘的方向:“好像是那邊。”
“我這就去找她......”說完她就準備往那個邊走,腳下剛邁出兩步,就被身後的陳佑宗攥住了手腕。
“等等。”男人一邊替她拿過手裏的花束,一邊說道,“剛才陸藏和她一起走過去的,你不是想撮合他們倆嗎,現在還是不要過去的好。”
話剛說完,只看見姜歲臉上僵了一下。
“姜!歲!”
江明信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後退兩步。
姜歲咧開嘴:“江兄弟,明信哥,你聽我解釋,我不......”
“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叛徒!”江明信一臉悲憤,“枉我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訴你,你竟然背着我去撮合他們兩個人?不是說好兩遍都不參與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在哪裏!”
“我不是......其實你來找我那天,我......”姜歲語無倫次的解釋。
“你別解釋!”江明信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我先走了!”說完,他也一轉頭,怒氣沖沖地走向燒烤區。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姜歲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男人無辜地回望,“都怪你!”
不,還是怪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