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試試新功能，二十四小時面前的男子始終都一言不發，撇過了腦袋，讓她看不清對方面上的表情。考慮到再這樣沉默下去，事情可能不會有絲毫進展——她便也開口問道：

“聽說楊先生是一位……兼職工匠？”

她平時比較安靜，帶動對話的往往都是與她面對面的對方。然而楊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吭聲，甚至連視線都不肯跟她對上，讓普利斯拉不由得懷疑起她是不是長得讓人心升厭惡。

懷疑歸懷疑，眼下得先修好這塊水晶。

她聽對方默默地應了一聲，想到這位是貝奇介紹的、應該比較靠譜，躊躇了一下便攤開掌心。

藍色水晶在帳篷內昏暗的光下更顯黯淡了，與之相對的是楊看到它后瞬間明亮起來的目光。

普利斯拉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卻被對方猛地阻止了：“等等！這個……這個是……”

他吞吞吐吐。

“這塊水晶好像，”普利斯拉思考着措辭，“被砸壞了。能修好嗎？”

“怎麼可能是被砸壞了！”他說話突然高了幾分，“這是上乘的深谷水晶，在大帝國都難以見到。極其堅固——”

他激動地抓住了普利斯拉的手，一愣后又猛地放開。撇過臉口齒不清地念叨了兩句，馬上又回過頭戀戀不捨地看着那塊水晶。

“……”

普利斯拉低頭瞟了眼貝奇口中的“便宜貨”。

聽說龍族的斂財能力堪稱一流，霍普金斯會有這東西並不奇怪。她只一眼就接受了這塊水晶的價值，鍥而不捨地問道：“能修得好嗎？”

“當然能！”楊即刻點頭，“——雖然用這作為聯絡水晶實在是浪費、……我，……”

他從剛剛開始態度就很奇怪，偶爾的興奮可以說是自己手中的水晶價值引起的結果。可在流暢的對話中偶爾穿插的口吃，卻完全看不出原因是激動過頭。

普利斯拉奇怪地望去。他側過腦袋，一手捂着大半張臉，偶爾露出來的部分在門口掃進的陽光下隱隱透着紅潤的光澤。

……害羞？

普利斯拉還未來得及下結論，門口又走進來一名年老的武者。年齡並未讓他的行動有絲毫遲緩，反而越顯經驗的老道。一見他進來，楊定了定神，走上前叫了聲“祖父”。

“這位是貝奇小姐帶來的人，”他指着普利斯拉，因為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所以微妙地停頓了一會兒，“托我修理一樣小東西——我先走了。”

旋即逃難似的走出了門。那副狼狽的模樣，彷彿普利斯拉是什麼吃人的怪物一般。

老者卻對此心下瞭然，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哈哈一笑，本身性格也一目了然：

“我這窩囊孫子他從小就窩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所以不擅長跟年紀相仿的小女娃來往，還請你不要介意。”

小女娃：“……”

“既然是貝奇帶來的人，當然得好好招待你一番！”老者的每句話都帶有飛揚的氣場，“叫我伯格就好——不知道小女娃你來這附近，也是為了雲海森林嗎？”

也？

普利斯拉一愣，沉默稍許後點了點頭——

她也算是為此特地來了一趟。

“那正好！”老者熱情的態度讓她有些應付不來，太過頭了，反而會產生些許的反感，“——有貝奇跟你這種後浪在，我們肯定能進入雲海森林、取得大魔女一直以來佔據的那個大陸最大的秘密！”

“……？！”

普利斯拉猛地抬起了頭。

老者卻當她的驚訝是理所當然——肯定的，沒人在聽聞這話後會不意外：“守住這裏的，不過是魔骨一族的封鎖魔法——同為魔骨一族，貝奇她已經找到了辦法。接下去只需要等待時機、籌措武力，進入森林將不再是人類的夢想！”

“……”

“小女娃你年紀看上去比我那孫子還要低一點，但是周遭的魔力波動卻異常劇烈、只要你加入我們，一定會成為我們的主力！”

“……”

普利斯拉的訝異就沒有停下過。從這位老者的話中，剛剛還在跟她交談的貝奇，似乎——

她突然感覺手指僵硬，背脊發涼。

貝奇，想要背叛萊克爾敦？

……不，她的位置，普利斯拉一開始就沒看出來。

“怎麼了？聽到這個消息有那麼吃驚嗎？”老者敏銳地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這都是真的，相信它，然後……”

“——感覺不對過來看看，…伯格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驀地插入了一道聲音。

普利斯拉循聲看去，貝奇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雙手抱臂挑着眉毛看着裏面，“你早上不是剛去雲海森林探路嗎？”

她的神色與方才無異，普利斯拉卻覺得有點冰冷。想到她最初的熱情，到老者些許是無意托出的話，一時間有點不清楚眼下的現實。

“我走到一半，被更強的一道魔力壓制住了，”老者指着一個方向，“不知道那是其他的冒險者還是來自雲海森林裏的生物——話說這個女娃挺有天賦的，你從哪裏挖來的？”

“……”

貝奇沒有說話。那對黑漆漆的眼睛偶爾閃動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麼。被她緊盯的普利斯拉見她沒有否認的態度，明白老者的話應當都是真的。

“——本來我沒有打算這麼早，”貝奇突然撓撓自己的後腦勺，手指插入短髮當中，輕笑一聲，有些無奈，“告訴你的。你才剛剛從裏面出來，有些事情還得先了解一下，才能做出自己的判斷。”

“……”普利斯拉穩下情緒。

“伯格，你先出去看看我拿下的那隻牛角獸。我跟她有事情要談。”貝奇抿唇一笑，中性的面龐上，英氣分發。

老者沒有異議，馬上就離開了帳篷。貝奇指着普利斯拉身後的位置，讓她坐下。

“我對雲海森林的秘密沒興趣。”

在她坐下后，貝奇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不過，他們有興趣。所以我就幫了這個忙——誰讓我最喜歡人類了。”

她給普利斯拉倒了一杯水。清澈的水在玻璃瓶中，讓後者透過此看見了扭曲的貝奇的身影。

以及扭曲的笑意。

“能在這裏碰見你純屬意外、雖然在伯格跟我商量進入雲海森林的方法時，我的確想到過你。現在要是能把你拉進我們的團隊，進入森林后，也不怕找不到方向了。”

她思考不介意普利斯拉透過瓶子看見了什麼，挺直了背脊，“不過在此之前，我更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地加入我們——”

“萊克爾敦不是不讓魔骨一族靠近這裏嗎？”

普利斯拉插話道。

這還是貝奇自己說的——她先前一個個表情，如今在普利斯拉眼中都別有深意，“人類比族人還重要？”

“……普利斯拉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魔骨是如何誕生的。

“——從懷着恐懼與絕望的人類或獸類的骨骸中誕生出了自己的意識！我們從一出生就體會了世間最為苦澀的感受！魔骨一族只有實力的高低產生的絕對服從制度、只有命令與服從！”

貝奇彷彿說到了激動處，語氣也高亢了幾分。她看着普利斯拉的視線中含着喜與厭的掙扎，彷彿不知該將她歸入何處。

“但是人類與我們完全不同！你們從最為乾淨的無知中誕生！在由感情聯繫的社會中成長！又隨着旁人的回憶而得以永生！——而且無可否認的，人類是大陸上最具智慧的生物！

“——他們通過自己的智慧，擊落了那創造出我們的、充滿罪惡的神。”

“……”

普利斯拉看着她恍若陷入了瘋魔的神情，面上突然一涼，貝奇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一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面色溫柔。

“普利斯拉大人，你也是人類。所以你以後一定會體會到我說的這些話的，……大陸上沒有比人類更討喜的生物了，也已經沒有，會對人類產生的威脅的種族了。”

普利斯拉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劇烈的動作推倒了下方的凳子。她避開了貝奇的手，輕輕咬着下唇撇過腦袋。

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東西被她悄悄抓住。一幅幅回憶的畫面，在她面前攤開回放。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個神，創造了這片大陸。”

這是卡特琳娜給她講述過的床頭故事，與那些故事書上的完全不同。

——“他又按着自己的模子，創造了人類，賦予他們智慧。”

——“而第二批獲得了智慧的，是被人類崇敬的獨角獸、與天空的王者巨龍。第三批，輪到了海族。”

——“神又賦予了許許多多他喜歡的生物智慧，可他最後卻被人類討厭了，因為他創造了太多，導致大陸上戰火不斷，跟他有着相同外貌的人類接連死去。”

“……”

普利斯拉想起來了，大魔女陳述的這個故事中，接下來的情節。

——神被人類怨恨、於是他也開始怨恨人類。他創造了一個足以毀滅人類的種族。

普利斯拉突然有點不舒服。胃裏在翻滾着咆哮着，像是讓她把這些說出來。

她捂住口部，緊緊咬着牙關。

“來、普利斯拉大人，你願意加入我們嗎？”貝奇彷彿沒注意到她的異常，問道，“不願意的話，我也只能將你扣留下來了。——萊克爾敦對你過於溺愛，要是我們這兒扣着一個人質，反而能增加不少勝算。”

兩邊的話題摻和在一起，讓人有些無法適應。一段記憶牽出的是更多的回憶，大魔女的一些話在她腦中倒帶回放，越想越讓她沉默無言。

她先前還覺得大魔女根本沒給她留下什麼指示。仔細想想，從讓她繼承大魔女開始，卡特琳娜就已經明確表明了她的立場。

普利斯拉記起，那足以毀滅人類的種族，後來被大魔女關在了死亡森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