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江山握，美人側（二）
長安的夜色很美，不同於洛陽的綺綠嫣紅，淡淡明黃的光暈籠着巷口長街，天青色的古樸庭院上掛着一道道水色長幡，隨風蕩漾。
皇宮如一道盤踞卧龍，收斂鋒芒的佇立於長安中央。安靜，華光四射。
馬車是從至北的應天門側門進來的，悄無聲息，只要遇上盤查的巡邏軍，筠妃就拿一小令牌從窗縫遞出去，也不露面，一路倒也暢通無阻。
自踏入宮門的一刻，蘇鱗就悄悄離開了。精巧的馬車裏只剩筠妃和鄙安兩人。
馥香宮同後宮的其它宮殿並沒有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那空氣里終年不散的淡淡葯香。
寢殿裏的人似乎已經睡了，只剩守夜的宮女靜悄悄的來回行走。
鄙安跟着筠妃來到內殿，並不奇怪為何路上宮女見了她們就當空氣一樣，直到關上內殿的門。
床上本該熟睡的人一下子坐起來，恭敬跪在地上：“娘娘萬安。”
這人的面相倒是同筠妃有幾分相像，就是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疹。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這葯你服下去，明日一早紅疹就能消退。”
“是。”
將屋裏的人都遣退，筠妃長長舒了口氣，給鄙安解釋：“我不能旁人知曉我不在宮中，所以讓人假扮我，出疹躺在床上。”
“你不用跟我解釋。”鄙安笑笑，將手攏進袖裏。
“明天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了。鄙安塔主……我該跟你安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呢？”
……
東方安卻甚為不屑的朝他挑了挑眉：“你這尊上怎麼這樣，說話不算話，想免我的職？我可是有任職文書的，你不樂意也沒用！”
然後語氣一轉，突然撲過去，欣喜的抱住他：“我終於研究出方法了！可以恢復你武功的方法！傅忘川你知道么，我終於成功了！”
她將手臂摟的死緊，緊緊抱着他瘦削的肩膀，感受着那身體的突然一震，興奮的語無倫次：“成功了！傅忘川你知道么，我終於成功了！你可以恢復了！嗯，雖然還不太確定，不過不用擔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你要相信我！我、我成功了，傅忘川，你高不高興？”
“高興，我真的很高興。”傅忘川努力平復着激動的心緒，撫摸着他的頭髮，輕輕道：“原來，這就是你堅持來葯塔的原因。”
“嗯！以後，我會很努力，讓你健康起來，然後，做一個很好很好得妻子，一個配得起你的妻子！”
他慢慢笑了：“你一直都是我傅忘川，很好很好的妻子……”
……
十八個月後，是隔了一年的重陽節，梨謠和浮生自長安回來，傅忘川親自在洛陽城頭上迎接。
梨謠騎在皎雪驄上，離城門還有丈遠的地方飛身而起，手中握着晶瑩剔透的琉璃劍，朝着城頭的傅忘川迅疾刺去！
傅忘川微微一笑，輕輕抬指，彈開了這一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劍招。
“看來你外公教的招式也不怎麼樣，還是謠謠你偷懶了？”
梨謠的笑聲如溪水娉婷般清脆：“胡說，我才用了一半的功力！”
“可我只用了兩成不到。”
“……虧我收到東方安的信，知道父親你恢復了，還高興半天，你就這樣擠兌我，跟東方安學壞了？……噯？”
梨謠收回劍，往迎接的人群里瞅了一圈，疑惑道：“東方安呢？”
“重陽節，她去接司燈坊來的人了。”
“唔，肯定是天音沉歌那兩個小子，以前就不學好，給東方安做男寵，現在都成親了，還這麼沒遮攔。東方安也是，幹嘛非得親自去接，好像我這親生的女兒還不如男寵一樣，真是……”
“胡說八道什麼呢！”傅忘川抬手在她額上敲了一記，沒好氣的堵住她的嘟囔，揮揮手，便有侍女架着至尊鑾駕過來。“騎馬一路也累了，先乖乖休息，時間上算起來，回去應該就看到你娘了。”
“知道啦！”
傅忘川推測的沒錯，他們回到九重塔的時候，東方安和司燈坊的人已經早就到了。東方安正懶洋洋靠在主殿的金榻上，天音和沉歌並肩坐在她旁邊，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將兩個少年逗的前仰後合。
梨謠抬腳跨進去，“都成年的男人了，還跑到人家家裏，纏着人家的媳婦娘親，好不知羞！”然後眼神一轉，重重“哼”了一聲：“還有某些人，自己的親女兒回家都不管，還在這兒一門心思逗弄男寵，簡直可惡！”
東方安居然煞有其事的點點頭，語氣甚是惋惜：“其實我也挺後悔的，以前這倆寶貝兒還沒成親，那時候我可是想怎麼逗就能怎麼逗，現在可好，他們成親了，很多事情都不能做了呢！”
梨謠瞪大了眼：“你還想做什麼？！”
“你猜？”
“我猜這些事，父親都不知道！”
“我都知道。”恰時，傅忘川和浮生從外面進來，傅忘川聞言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娘現在可是青樓的常客，那些個姑娘相公們可是喜歡她喜歡的不得了，有時候甚至爭的連銀子都不要了。”
“那、那……父親你就放任她這麼胡鬧……”
梨謠結結巴巴，一旁的天音開口，甜甜的嗓音，模樣異常自豪，“殿下可是很厲害呢，就算每次去喝花酒都帶上尊上，可殿下的魅力呀，總是比尊上更吸引人呢！”
話音一落，沉歌和屋子裏的一干侍女都別開了臉竭力忍笑，傅忘川捂着嘴猛咳，浮生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而東方安卻坐起身，一本正經的分析起來：“所以說，這泡姑娘或是撩撥相公，最重要的不是長相，而是手段，要捨得銀子，還得性子好，說白了就是有情趣，說起這情趣啊，其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這廂滔滔不絕的分析起來，分析得一干人等目瞪口呆，而梨謠則最後總結了一句，算是說出了所有人都無比贊同的一句話，那就是——
“東方安，真是被傅大尊上給寵壞了！”
……
其實，這僅是其中的一個小插曲。重陽日的團圓宴擺在主塔頂，佈置的奢華精緻的天台上，半彎明亮的弦月之下。
夜風徐徐的吹，喜慶的大紅燈籠、五彩長幡隨風飄揚。
東方安說，這是一場沒有約束，自由自在的家宴。
觥籌交錯中，蕩漾着一片片歡聲笑語，傅忘川祭奠完祖宗回來，一眼就瞅見了人群里坐得歪歪扭扭，被好幾雙手圍繞着的東方安。
東方安也看見了他，先是一條手臂勾過天音，故意親昵的摸了下臉，然後舉杯，朝他笑了起來。
“傅忘川，恭喜你。”
傅忘川走過來，周圍的人自動無聲退開，臨走該貼心的擺上了一壺溫熱的茶。
倒了一杯遞過去：“安安，你喝多了。”
東方安靠過來，酒精的香氣噴在兩人的鼻間，眉目嬌艷，吐氣如蘭，“你錯了，我可是千杯不倒。今晚，我高興，所以，你可不要攔着我……唔……”
她輕輕打了個酒嗝，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又說了一遍：“傅忘川，恭喜你。”
傅忘川哭笑不得，順着她問：“那你恭喜我什麼？”
“恭喜你啊……”她突然站起來，拉着他往欄杆的方向走。
大約是喝的有些多了，她扶着欄杆身子仍是有些打晃，傅忘川趕緊扶住她。“暈？”
東方安沒答應也沒不答應，反倒是一直仰頭看着天上巨大半彎的月亮，半晌才轉過頭來，伸手遙遙一指，“你看。”
細長皓腕指處，視線廣袤開闊。
那是塔下洛陽城的萬千燈火，以及消失在盡頭的天際線。
是半壁天下的無窮藍圖。
傅忘川靜靜看着，他的身前是清冷的月光，身後是熱鬧的燈籠顏色，夜風吹颳起他的長發和淡金衣袂，就彷彿是處於天上和人間交界處的仙祇。
清冷但又溫潤。
奪目卻也溫柔。
東方安的視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移到他身上，痴迷又滿足。
她開口，輕輕道：“恭喜你，恢復康健。恭喜你，坐擁天下。恭喜你，闔家美滿，得享世間最尊貴的幸福。……還有恭喜你的不曾放棄，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等我到今天。”
“是，是該恭喜我。”傅忘川微笑，側過頭，將兩個人的臉頰貼在一起，輕輕摩挲。“但我這一生，最該恭喜的事，是很久很久以前，沒能錯過你……何其有幸。”
“我也慶幸，終於讓我找到你。”
身後傳來的，是梨謠開懷的笑聲，以及浮生寵溺包容的嘆息，和天音沉歌甜蜜的耳語……
東方安倚在傅忘川身邊，藉著清冷的月光和喜慶的燈籠光，看向他。
看他那璀璨溫柔的眼眸中，包含着整片江湖，盡數愛戀。
那連片的大紅燈籠，喜慶明媚，好似扶桑，開滿蒼穹。
河川之上，明月之下，江山在握，美人在側。這即是天下最尊貴的愛情。
恭喜，
你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