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此生此夜不長好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夜已深,朱瞻基帶着兩個小姑娘一起走在回宮的路上。
月亮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姚清華努力的走,想把自己的影子甩在身後。
走着走着,不知道是誰一起頭,他們開始在月亮地下飛奔……
路邊的渠水汩汩向前,在月光下閃閃發亮,追逐着三個小夥伴的腳步,像夢裏的流星,從他們飛奔的腳下一閃而過。
那麼,就在這個月華如水的夜晚,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個告別吧。
哦,再見,那個成人世界裏的姚清華,也再也沒有班長朱占基,藍美美了吧。
過去的記憶就當作是前生前世,縱然那裏面還有很多未解之謎,還有很多姚清華來不及弄清楚的愛恨,但是,那都已經是別人的故事了。
這一世,我的名字,叫做吳二紅。
是的,我是吳二紅姑娘,一個明宮裏比較幸運的八品掌記而已。
我不想知道過去,我也無法預知未來。
我只想,靜靜的書寫自己此生的命運就好。
皇太孫對於吳二紅來說,或許是個永遠也遙不可及的夢吧。
雖然,吳二紅依然相信,沒有被夢想照亮的人生,是黑暗的。
但是,不是所有的夢想到最後都可以實現。
那麼,默默守護吧。
即使是一輩子。
對了,今後,我吳二紅將再也不會戴着有色眼鏡看小美女孫靈微了,這個未來的太孫妃,並不是自己的假想敵。
不管她跟藍美美有沒有關係,都不重要。
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坐城。
外面的人想進去,裏面的人出不來。
不管命運將把我們帶到何方,我都不需要太過花心思去籌謀,讓我們隨着風的方向飄舞就好。
此刻,解除了心魔的吳二紅,和孫靈微、朱瞻基在月光下飛奔,似乎終於把那個現代社會裏的姚清華,永遠的甩在了身後。
跑累了,也沒有誰提議,三個小夥伴的腳步自然慢下來,漸漸變得步調一致。
他們小小的身影,在月亮里,變換、跳躍,舞蹈。
如果一切就停留在今晚此刻,一切就停留在這個“三小無猜”的時代,該有多好啊。
可是,誰能讓時光停滯?誰又能預料明天?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此刻,北京城裏的吳二紅、朱瞻基、孫靈微,還有遠在漠北的永樂帝朱棣、賢妃權妍兒,他們沐浴着這同一片月光。
可是誰又能知道他們,明晚還能否共沐今日的月光?
明年還能否再見到今日的月亮?
......
永樂八年的北征,以明軍的大獲全勝告終,成祖朱棣歡欣鼓舞的率軍班師回朝。
而權賢妃的身體也很是爭氣,不僅適應了這大漠的窮山惡水,而且在回師南京的長途跋涉中也精神倍增。
心情大好的朱棣,冒着烈日和黃沙,親自在漠北的沙漠上給自己的愛妃摘下一朵“沙漠之花”,簪與頭上,鮮花配美人,美人更多情。
所有人都為這一對幸福的男女而感到高興。
一路上,權妍兒的簫聲伴隨着朱棣,走過山山水水,心情大好的朱棣卻沒有想到,這一趟旅程,是他和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的最後狂歡。
此後,他的一生陸續還會有四次北征,但一次,將是權妍兒最後一次為他伴駕。
因為,返京部隊走到山東臨城時,權妍兒突然不幸身得重病。
權賢妃的病情來的蹊蹺,突然就卧床不起,藥石無效。
這一次,儘管朱棣還在快馬加鞭的到處延請名醫,甚至病急亂投醫的把求救信都發到二紅這兒來了,可是當二紅在北京的行在宮裏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朱棣的大軍已經回師北京了。
皇帝一個人到了北京,年輕的權妍兒永遠的留在了山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權妍兒也不知道,老天為什麼要這麼殘酷。
在她快要擁有一切的時候,老天卻不給她時間。
她唯一知道的是,這一次,自己的大限,真的到了。
她望着慌亂到極點的皇帝,冷靜的對皇上請求,“皇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請允許妍兒按自己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吧。”
權妍兒首先要求和自己的貼身侍女芙蕖單獨告別。朱棣想要留下來,權妍兒決絕的轉過頭去。
朱棣只好退出來,不知道她們到底說了什麼。
約莫一盞茶功夫,芙蕖出來了。
不等皇上追問,芙蕖主動對賢妃身邊的另外幾個心腹丫頭說:“娘娘說和我們主僕一場,囑咐我把她的金銀首飾分門別類分出去,一部分留給卿鸞宮裏的人,一部分叫人想辦法送給她在朝鮮的父親。”
說完,芙蕖把臉轉向朱棣:“皇上,現在娘娘說,她誰也不見了,連這屋子裏的太醫都送出去,還有呂寧妃都請出去,只留下您就可以了。”
朱棣早已忍不住掀開帘子進去,他坐在權賢妃的床前,柔腸百轉。
“皇上,世人都說君王的愛只屬於他的國家,永遠不會屬於哪一個妃嬪。可是,我怎麼覺得,皇上,對我的寵愛,是獨一無二的呢?”
此刻,權妍兒的臉頰變得像緋紅的雲霞,臉上突然有了一種妖艷到異常的美。
朱棣知道,這是人死前的迴光返照現象。
當年徐皇後過世時也是這樣,昏迷幾天後突然要求下床,吃飯,穿戴好衣服,還最後一次對朱棣進行勸誡,可是晚上,她就撒手而去了。
一想到這兒,朱棣忽然變得十分害怕。
上天已經殘忍的奪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所有的女人了,難道還要奪去他最後的最後的這一個么?
這時候他是多麼恨自己,這次北征,他為什麼要那麼自私的把她帶到這鬼魅橫生的大漠來伴駕?
“皇上雖然是錚錚鐵漢,卻是這明宮中第一位柔情的漢子,宮裏都在傳,你對徐皇后一片深情,妍兒只想知道,如果我和皇后都在,你會選擇帶誰北征?”權賢妃終於問出這句話來了。
朱棣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皇后對他情深義重,賢妃對他深情款款,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一時之間,難以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