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保媒拉縴
過去老話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
純手工做豆腐確實辛苦,在豆腐房上班整天得穿雙齊膝的套鞋,饒是這樣,長年累月雙腳踩在濕漉漉的水地里也難保不落下風濕。手工豆腐最累人的一道工序就是濾漿,不僅要手勁還考驗腰功。今天輪到屠八妹濾漿,幾年下來她已駕輕就熟,濾得一手好漿。
“屠八妹濾漿的姿式就是好看。”說話的是豆腐房的小組長,大家都稱她為姜姐。姜姐身板高大,肩寬體胖,為人好大喜功,愛攬事也愛八卦,她這會笑眯眯朝屠八妹走來,“屠八妹啊,姜姐跟你說件事,你要不滿意就拉倒,千萬別生氣,也別多想,啊?”
“說吧。”屠八妹錯開濾漿的木架,打開濾布,掏出豆腐渣扔進腳邊木桶,“什麼事,你說。”
“那我可說了,是這麼回事。”姜姐說隔壁菜市場有個賣肉的屠戶去年死了老婆,托她做個媒說合他與屠八妹。
屠八妹不語。
姜姐誤以為她沉默是在考慮,於是又勸道:“你得為自己將來打算,女兒們大了遲早都得嫁人。等她們都嫁出去后剩你一人在家連個說話的都沒有,那多凄涼,你說是不是?”
姜姐是個話販子,說起來就沒個完。
“行了。”屠八妹聽得不耐煩,上緊濾布開始濾第二撥漿,她繃著臉說:“我十八歲嫁人,二十不到生老大。再過兩年老大都該嫁人了。這母女倆要前後腳嫁人豈不讓人戳翻瘠梁骨?我總得給孩子們留點臉面不是。”
“過去母女倆一塊懷孕的都有,誰會去嚼這舌根,你也未免想得太多了吧?我可提醒你,過了這村可就沒了那店。”
“那我就跟你直說了吧,我呀,還真看不上他那店。”
“怎麼個情況,我聽着你這意思你還嫌棄人家?”
“對!我嫌棄。”
“你、你……”姜姐腰身一翻,指着屠八妹,“這真新鮮,你嫌他什麼呀?我就納悶。”
屠八妹脖子一揚,“我嫌他是個賣肉的。”
真是稀奇,一村人沒嫌你個癩子你倒把一村人給嫌了!姜姐得了屠戶好處沒辦成事心裏有火,轉背就跟豆腐房其他人嘀咕,說屠八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拖着八個油瓶人家肯要她就該燒高香了,哪裏還有資格輪到她來嫌棄別人。
姜姐覺得屠八妹沒有自知之明,也太不尊重自己這個小組長,心裏很是不滿。
派出所。
鎮派出所在廠大門哨的斜對面,中午顧擁軍提前半小時跟車工班班長請了假。她騎上自行車從廠大門哨出來到了派出所。進去探頭一瞧,當班的是余月紅的大兒子鄧光明。她正猶豫要不要改天再來?鄧光明就已看見她,起身熱情將她迎了進來。又是讓座又是倒茶,倒搞得她為之前的猶豫生出幾分愧疚。
顧擁軍遞上戶口本說明來意,鄧光明二話沒說提筆照辦,蓋過章后替換掉了原來的那頁。顧擁軍謝過他,轉身走到門口時他又叫住她。
鄧光明讓顧擁軍借一步說話,他把她帶到廠門哨旁邊的大食堂邊上,他問顧擁軍她們家老八戶口打算怎麼辦?顧擁軍聽他意思似乎他有辦法,於是便求他幫忙。他說辦法倒是有,不過上不了城鎮戶口,只能先上到附近鄉里,原來的方田公社,如今叫方田鄉。鄧光明說看以後能不能再想辦法農轉非。
能上戶口就不錯了,顧擁軍喜出望外,連連道謝。騎上自行車老大本想去豆腐房把這好消息第一時間報告給屠八妹,但當她騎到鎮中心十字路口時看見老六。老六勾着頭,踢着石子,整個人如霜打的茄子,毫無生氣,看得她心下一酸。
顧擁軍下車叫住她,把她抱到自行車前坐了,一路耐心問她晚上為何要尿在床上?顧擁軍說如果她是晚上怕黑不敢下床可以叫醒自己。老六搖頭,不肯開口,快到家時她突然仰起臉說,“大姐,我晚上睡著了,我不知道。”
顧擁軍摸摸她頭,表示理解,隨後搖響鈴鐺。
老七老八坐在門前坪里在翻叉叉。翻叉叉是女孩玩的小遊戲,通常是兩個人玩。一個手掌上纏着細尼龍繩,另一個手指穿過尼龍繩可以改變原有的形狀翻出很多花樣。比如:五角星、河流、大橋等等。
聽到鈴鐺聲,老七抬起頭,發出“噢”的一聲歡呼,“大姐回來了。”
老八跟在老七屁股後面朝老大跑過來。
“小心點,別摔了。”顧擁軍一面招呼她倆一面抱下老六,“你帶妹妹在門口玩別跑遠了,大姐去做飯,一會咱們就開飯。”
顧擁軍拿盆在菜園裏摘了些長豆角、青椒、茄子和南瓜,她洗好菜從水池轉來,劉大媽站在門口跟她打了聲招呼,然後隨她一塊進了廚房。“你媽多虧有你這麼個能幹的女兒,省了多少心。”劉大媽笑着說。
“這不都是被逼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顧擁軍接着把老八上戶口的事跟劉大媽說了。
聽說是鄧光明幫的忙,又見老大笑得一臉燦爛,劉大媽面上微一僵,繼而乾笑着說:“光明這孩子不錯,踏實穩重,比我家貓耳強多了。”
“貓耳哥也挺好啊,在咱們鎮上會拉二胡的可不多。”顧擁軍說著話手上動作絲毫不見慢,她做事手腳本來就麻利,一把用來炒青椒的嫩豆角三下五除二切得稀碎。
“會拉二胡有什麼用,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穿。不過話說回來,我家貓耳心好,別看他個不大勁還是有。雖說懶了點,可有什麼事你叫他還是叫得動。有回……”
顧建新哼着歌進屋了,劉大媽打住話,寒喧兩句回去了。
“我一見你就笑,你那翩翩風采太美妙……”
建新一進屋就換上新買的外套,拿着小鏡子左照右照一番又跑去問老大,“大姐,快看快看,怎麼樣怎麼樣?”
顧擁軍翻炒着鍋里的豆角,嫩豆角拿來炒青椒,老豆角煮湯,她瞟眼老三,“沒醬油了,去打五毛錢醬油回來。”
“大姐!”建新一跺腳,“好不好看嘛!”
“好看好看,快去吧。”
“不去!我剛進屋氣都還沒喘一口,早說我下班不就直接帶回來了。真掃興。”
顧建新不肯去,顧擁軍說她不去中午就別吃飯。她手一伸,張嘴管顧擁軍要錢。顧擁軍說她哪來錢?讓她先墊着晚上再讓屠八妹還她。建新沖顧擁軍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說那等於是把雞借給黃鼠狼,有去無回。顧擁軍保證會幫她從屠八妹那要回錢她才勉強同意。
“老五,”建新在門口碰到放學回來的老五,她甩出五毛錢,“去,大姐讓你去打醬油。”老五說:“我才不信,大姐讓你……”老五話說一半扔下書包,從她手上拿過醬油瓶和錢改口說:“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