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二章 不矯情
寅時，紀用準時來到城門，便見有十人皆是東廠廠衛打扮在等着。
魏公公對我確實不錯，竟給我派來十位東廠的人。紀用有些感動，再一見孫雲鶴赫然在列，脫口而出，“孫掌班，你怎會在？”人人都知道孫雲鶴幾乎就是魏忠賢公公的貼身侍從。
“魏公公已交代清楚，什麼都不要說，去錦州。”孫雲鶴道。
“好，去錦州。”紀用上馬走在最前，身後十位侍從緊跟。
天色較暗，紀用沒注意到十人中有位身材魁梧，一臉正氣的人物，自然是魏四。
晌午在驛站用餐，紀用突然發現一人坐到他身旁。孫雲鶴也是沒資格這樣做的，那是誰呢？
仔細一望，頓時驚住，“魏公公，您何時來的？”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後嗎？”魏四笑道。
“魏公公，你這身……”紀用頓時明白過來，魏四一直就在廠衛中。
魏四的笑帶有作弄的味道，“呵呵，紀公公，我親自作你的侍從，你的面子可夠大的。”
“不敢，不敢。”紀用慌忙中就要離座。
“哎，現在你是監軍，我是侍從，走什麼。”魏四拉住他，“來，大家一起用飯。”
紀用這一頓吃得有些緊張。九千歲啊九千歲，你這也太平易近人了吧。
一路過去，紀用漸漸消除了這份緊張，因為他看出魏四並不是做作，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不論是在山海關，還是寧遠，紀用都只是去報個到，未做停留，因為他要去的是錦州。
到達錦州時，城內外已是一片緊張氣氛，因為皇太極金兵先頭部隊已渡過遼河至閭陽驛，兵鋒直逼錦州。
紀用還未來得及歇息，便被正在錦州築城的平遼總兵趙率教請去參加軍事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是遼東經略袁崇煥得到后金兵過遼河的哨報後進行的部署：滿桂移駐前屯，孫祖壽移駐山海關，黑雲龍移駐一片石。錦州防務：以副總兵朱輔統左翼，以副總兵朱梅為右翼，平遼總兵趙率教居中調度，賈勝領奇兵東西策應，鎮守太監紀用駐錦州。其他相關事宜，也做了相應安排。
與此同時，大明兵部也下達命令，從鄰近各鎮抽調兵馬速援山海關，昌平、天津、保定等處皆派出兵將迅速雲集山海關。
五月初九，過了遼河的立刻變化為三路行進，連夜進軍，輕鬆攻佔大小凌河、右屯衛等城堡，在五月十一會師於錦州城下，四面合圍。
皇太極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在錦州城外挖壕築溝，大有長久圍困之勢。
金兵的輕鬆來源於袁崇煥的“沒想到”。他判斷金軍即使進攻也會在秋冬，根本不會在從朝鮮回軍后立刻來犯，所以錦州外圍的防線都還未成型。
就連趙率教這個駐守錦州的總兵也是因時間緊迫臨時定下來的，先前已向他人發出委任狀，由於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只好擱下。
趙率教的決定也是金軍輕鬆來到錦州城下的原因之一。他幾乎將外圍的駐軍皆調回錦州，他堅定不移地執行袁崇煥“堅守城”的策略。
趙率教這人之前的名聲可不怎樣。你也許還記得薩爾滸之戰上的那位有勇有謀的趙夢麟，趙率教便是他的侄子。但他沒他叔那本事，在努爾哈赤攻遼陽時，作為袁應泰的中軍將整個戰役指揮得一塌糊塗，致使袁應泰殉職，遼陽失陷，可他卻逃走。按說這是當斬的罪，後來因為賄賂了一些上官，再加上當時朝政比較混亂，才得以倖免。
努爾哈赤攻寧遠時，趙率教就駐紮在前屯衛，距離很近，但並未救援。當然這也有袁崇煥欲置之死地而後生，拒絕援兵的原因，但他卻在寧遠大捷后以自己吸引了敵軍為由要分功勞，招來滿桂的痛罵。這事連袁崇煥也無法平息，還是靠着兵部尚書孫承宗進行調解，才平了風波。
那趙率教此次的策略是否正確呢？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但至少魏四覺得很正確，畢竟那些城堡都未完全建成，難以抵擋住金兵。而如今聚兵一處，眾志成城，才有獲勝的可能。
錦州城位於小凌河與哈喇河之間，北依紅螺山，南臨遼東灣，地處險要，勢踞形勝。城牆的修繕剛剛完成，城牆上四處可見餘下的磚和石。
“這就是紅衣大炮，有了它，保管可以炸飛建虜的魂魄。”趙率教得意地介紹。
他正領着監軍紀用，回城將領朱輔、朱梅、賈勝等將巡城。孫雲鶴領紀用的十位侍從遠遠跟在後，魏四自然在其中，還有尤三妹、栗香和久娃。
全部加在一起不過十門紅衣大炮，前景並不樂觀。魏四心想。
徐光啟加緊造炮，造出三十門。十門放在山海關，十門留在寧遠，所以錦州也只有十門。在袁崇煥看來，寧遠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加上之前的十門，在寧遠他安置了二十門。
遠遠望着金營漫山遍野的旌旗，現在的趙率教已不似從前，猶如換了個人般毫不畏懼地道：“我城中也有三萬將士，再有這紅衣大炮和堅固的城牆，必能拒敵在外。”
被派來協助錦州城紅衣大炮安排和教導工作的孫元化還未來得及回寧遠，城便被圍，只好留下。見趙率教等人過來，忙停下手中工作過來彙報，“總兵大人，都已安排妥當，炮手等也能熟練掌握。”
“哈哈，紀公公，這位是孫元化，上次寧遠之戰重傷努酋那炮便是他所發出。”趙率教介紹道。
“好，好。”紀用含笑點頭。這時的他突然想起遠遠在後的魏四，心想也得讓九千歲來瞧瞧這威力無邊的神器，對趙率教道：“我那些侍從久在宮中，未見過如此威猛神器，可否讓他們近前長長見識？”
看你這多操心的。紅衣大炮在大明朝的第一聲巨響時，魏四離它只有十步之遠呢，見識早長過。
“好。”趙率教對這位宮中的太監很是尊敬。他對宮中太監的好感來源於遼陽失陷那次他能轉危為安便是因為一位太監的幫忙，他叫王體乾。當然，他的禮也送得足夠重。
紀用忙向後招呼，“你們快過來看看這件神器！”他的目光停在魏四那。
由於被眾人阻隔，又離得較遠，魏四並未發現孫元化在，所以向孫雲鶴示意，一起走了過去。
朱輔、朱梅雖也在寧遠見過魏四，但接觸不多，如今這身打扮，魏四毫不擔心被認出，但到了近前，便大呼不妙。因為他發現了孫元化，而且他發現孫元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紀公公，這炮好是威猛！”魏四說著不斷向尤三妹幾人使眼色。
“威猛，威猛。”大家不斷稱讚。
孫元化眼睛盯着魏四，卻在問紀用，“公公，這些人是？”
“都是隨我出宮的侍從。”紀用答道。
明明是魏四嘛，明明是監國公公九千歲魏忠賢嘛，明明是買來紅衣大炮，與我一起試炮的魏四哥嘛。孫元化臉上的驚訝轉化為微笑，因為魏四也在向他笑。
“哦。”他應了聲，便未再說下去。魏四的笑容在告訴他不要說出真相，他的微笑在告訴魏四兩個字：我懂。
“不要碰它，它是我的命！”這時從遠端跑過來一人向久娃喝着撲過去。
好奇心極重的久娃正在摸着炮身，突見有人來襲，本能的手便伸向腰間的劍。
魏四見此情景，迅速站在兩人中間，向來人道：“不碰，不碰了！”
“魏四哥！”那人愣住，驚訝萬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葛雄！”魏四也認出覺華島那位固執的火炮手。
葛雄已是火炮手的骨幹，這次是隨孫元化來到錦州城為炮隊班頭的。他是個愛炮如命的人，見久娃在那碰來碰去，不由自主地發火衝過來，哪知竟見到魏四。
“你怎會認識他？”趙率教不解問道。
那邊的孫元化還未來得及阻止，葛雄這個直腸子已洪聲說出魏四身份，“他便是魏四哥魏公公啊，上次領我們守覺華島的。若沒有他的指揮，覺華島還不知會成什麼樣子。”
他雖未說出魏四是監國公公，可那邊的朱輔、朱梅兄弟聽后望過去，頓時認出，“是他，是監國公公魏公公。”
監國公公，當今大明朝第一人。趙率教頓時愣愣望着魏四。
見身份被拆穿，紀用也不再隱瞞，“是的，魏公公不願驚擾諸位，又不放心戰事，便裝作侍從來到錦州。”
“臣拜見魏公公！”趙率教忙單膝跪地行禮。
“拜見魏公公！”在場所有人都忙行禮。
事已至此，隱瞞下去就是矯情。魏四不是矯情的人，大聲向眾人道：“大家都免禮吧。現在我既然在錦州城，那就和你們一樣是錦州守軍中的一員，不是監國公公。敵軍來勢洶洶，看似很強大，但其實是紙老虎，不用恐懼。大家知道紙老虎嗎？就是紙疊的老虎，樣子嚇人，但用手一撕便可撕成碎片。”
說完，魏四向遠處的金營大喊：“皇太極，你這個紙老虎來吧，看我大明將士如何將你撕成碎片！”
“嗷，嗷，嗷……”整個錦州城都跟着響起震天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