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持劍之意
江玉舟畢竟折了腿,周素醫術再好,也不能可能讓她立刻恢復如常,陳均便叫了一輛馬車,三人一起趕去紅葉澗。
如此一來,時間上難免差了點。
三天之後,紅葉澗。
蘇卓犖白衣如雲如雪,長發似墨垂腰,手中細長寒劍,神情酷然自威。
如此玉容冰面,盡得摧霜折雪之姿。
他生得太好,很多人都深以為然。
傅涯晟端詳他許久,長嘆一聲:“可惜我沒有生出一個足夠漂亮的女兒!”
“不過蘇莊主,我實在好奇,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態度大變!”
蘇卓犖垂下眼:“何意?”
“躍崖山一見,我觀你神態,對江玉舟甚感不喜,如今,呵,難道不奇怪嗎?”
蘇卓犖定定看他,卻不言語。
傅涯晟見他緩緩拔劍出鞘,心中只得一嘆。
蘇卓犖此人,他只見過兩面,但是所留印象之深刻,卻是罕見。
他該是不世出的名鋒,於無端間驚艷繁星朗月。
塗霜斜指,蘇卓犖眼隨劍尖,食指半扣。
忽然——
秋風卷葉落。
兩人同時出手,蘇卓犖長劍劃地,腰身下轉,後仰避開迎來一掌,足下起落,直取傅涯晟膝上。
未幾,為其所擋,傅涯晟折身回返,手中銀鏢暗扣,一連三發,止住塗霜鋒芒,蘇卓犖盈空墜劍,翻身而下,劍上蓄力,真氣盈滿。
倏空暗勁,自他劍下甩落。
傅涯晟見其來勢凶烈,不由皺眉,他猛然踏地,震起漫天泥石土沙,混淆人眼,渾濁間,有劍突至,他下狠心搭住劍鋒,另一隻手直取蘇卓犖肩頸。
但見對方身形一沉,一字成馬,右手長劍上撩。
一觸即分。
傅涯晟只覺臉上些微刺痛,衣領上落了鮮紅。
反觀蘇卓犖落地后,負手垂劍,身形穩然,立如蒼松。
“我傷勢未愈,你這可算是趁人之危?”
蘇卓犖搖頭:“昔日羅玉掌,我亦未曾大好,何況你長我如許,有何可趁?”
“你所中的羅玉掌可是江石洲所為,如此你還為他做事?”
“一碼歸一碼,交易而已。”
“可你真以為那老小子會遵守諾言嗎?”傅涯晟冷笑,“我昔日信他不過一次,結果如何下場,你難道不知?”
“左右不過一個女子,若實在喜歡,搶來便是,料想他也不能拿你怎麼樣?而如今你我爭鬥,只會兩敗俱傷,屆時多半只能教那老小子收了漁利!”
蘇卓犖沉默。
傅涯晟見他不語,料其或有所動,不由再勸:“我於江湖縱橫數十載,所見少年英才多矣,卻沒有一個及得上莊主,傅某孤家寡人一個,只要能夠殺得了江石洲報仇即可,其他諸事,我早已看淡!”
陳均躲在旁邊,聽見這話,不由發笑。
那日傅涯晟還在許諾副教主之位,如今卻是看破紅塵,這想法變得頗快啊!
陳均剛才細看蘇卓犖出手動作,料想他已得羅玉掌解藥,不過時日過短,恢復得還不是太好。
只是眼下兩人似敵非友,陳均也不好出聲。
江玉舟傷勢未復,周素又不會武功,他自然不可能讓她們一同過來,而現在見得眼下情形,陳均倒是很好奇蘇卓犖會如何應付。
據他所知,眼下的蘇卓犖手段雖不下作,但是野心卻並非沒有,而昔日初見,只覺孤高難近,眼中睥睨神采,避離世外。
說得直白一些,以前的蘇卓犖居高臨下,直接就是一副愚蠢人類老子不想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模樣,而現在的他反倒顯得像正常人一些。
陳均也不知該遺憾還是欣慰。
蘇卓犖略略偏頭,凝視着傅涯晟。
“閣下只想報仇,其他都無所謂?”
“不錯!”
“那便請你割下自己頭顱,我便應君之請,為君復仇!”
“你……”傅涯晟語噎了一聲,臉色陰冷,“蘇卓犖!你日後可不要後悔!”
“你我之間,本就不比那江石洲好上多少?”
蘇卓犖冷笑一聲,提劍再起。
紅葉澗風光極美,此刻初秋,紅楓點染,清泉爽洌。
陳均趴在樹間看他們鬥了許久,因為各有顧忌,戰勢膠着許久,不過也不曾有過不耐,兩大高手較量武道,一者劍術無雙,一者暗器拳腳皆通,交手之間,變招繁多,他往往都會看得眼花繚亂。
雖然絕大部分的變招暗手都看不懂,但是說真的,真挺好看的,蘇卓犖輕功卓絕,身法輕盈,他又是偏重招數,身體的柔韌度幾乎到了一個誇張的地步。
傅涯晟走得是沉穩之道,下盤穩固,縱然蘇卓犖劍術再快,也不容易擊中他的要害。
陳均看着他們從上午打到日頭偏西,他雖然備了乾糧,不至於飢餓,但是這麼久都待在樹上,確實無聊。
只想着能早些分出勝負才好。
他這樣想着,忽覺有異,遠處似乎有草動之景。
陳均心中一跳,但有不敢太大動作,蘇卓犖和傅涯晟都是頂尖高手,他能夠隱藏這麼久不被發現,一則是因為離得較遠,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動作不大。
眼下這人,恐怕未必能夠瞞過。
而且如果他所料不差,來得人多半是江玉舟,周素不會不聽他的……
看着那邊鬼鬼祟祟的兩個人,陳均忽然想摸摸自己的臉,有點疼。
蘇卓犖眼下已經佔了上風,不過他和傅涯晟都已經感覺到了來人的動靜,他手中劍光不頓,盈盈若星芒,傅涯晟眼角餘光瞄了一眼,唇角忽起暗笑。
“卓犖!”
蘇卓犖劍不停,側踢出的右腳卻沒有來得及收回,傅涯晟捏住他腳踝,用力一扭,然後抬起他整個人甩出。
陳均頓時忍不住低聲暗罵一句。
蘇卓犖倒是冷靜,顧不得足上劇痛,上身向下急墜,竭力穩住身形,然後抱膝滾地,躲過傅涯晟手中十餘發暗釘。
陳均果斷從樹上躍下,看着兩女,也顧不得生氣,直接將她們推離。
“退開點,別礙事!”
“誒!你……”
江玉舟原本有點後悔,但是聽見這話登時就有些不開心,陳均這次是真的顧不上她,對周素示意了一下,立刻就走!
蘇卓犖左手按地而起,劍尖持地,稍稍平復呼吸。
他扭頭望了江玉舟一眼,目光中並無埋怨,也不見喜悲。
江玉舟心口卻莫名一緊。
陳均此刻正與傅涯晟糾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手,但是現在情況容不得他多想,傅涯晟可不是江玉舟那種小丫頭能夠相提並論的,且不說其他,就是對敵經驗上就甩了前者幾百條街。
先前看得簡單輕易,但是此刻真的對上,才知道對方到底有多恐怖,陳均甚至連一次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被動挨打,幸好他早有準備,仗着體力好,在衣服裏面裹了木片,但是也撐不了太久。
連續被擊中一個地方后,他摸了摸唇角的血跡,只覺得胸悶得極為難受,這就是所謂內傷了吧!幸好蘇卓犖已經過來了。
陳均忍不住看他左腳,看上去似乎沒有太大異常,但是很多身法,蘇卓犖已經沒辦法施展,這樣一來,勝負就難定了。
陳均有點着急,但是也不知道怎麼辦?忽然看見蘇卓犖向他瞥了一眼,兩人目光相對,彷彿都想到了一塊兒。
蘇卓犖抽身後退到陳均前面,轉身扔出塗霜劍鞘,再次上前,攔住傅涯晟的進攻。
陳均看着手中青黑劍鞘,材料上佳,紋理細密,倒是難得,他從懷裏掏出一些和周素一起配置的高效麻藥,倒進劍鞘里。
然後幾步跑到兩人戰局外圍,把劍鞘扔回給蘇卓犖。
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看着他的表情有點奇怪。
陳均退後幾步,旁觀戰局。
傅涯晟嗤笑一聲:“沒想到你們凃雪山莊也這麼卑鄙!”
蘇卓犖保持沉默。
——說得你用暗器就不卑鄙一樣!
蘇卓犖心情複雜的看着手中劍鞘,然後毫不猶豫的將劍重新入鞘,再拔出之後,上面已經沾滿了一些白色粉末。
傅涯晟皺皺眉,再面對蘇卓犖攻擊時,就不免有些束手束腳,他看了看遠處的三人,心中頓時起了退意!
蘇卓犖卻是不肯放過,他咬着牙,硬是再次施展輕功,借力翻起三丈之高,於天際之間,忽來一劍。
劍鋒劍氣激蕩,劍尖卻穩。
——穩穩向著對方眉心,輕輕一點。
只劃破了一點血痕,血絲極淺極淺。
但是傅涯晟卻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蘇卓犖步伐轉動,劍隨手起,繞着傅涯晟的頸側劃下一圈紅痕。
須彌。
蘇卓犖反手將劍下刺如地面,左膝駐地。
傅涯晟的頭顱飛離身軀,重重摔在地上,隨後身軀也跟着倒下。
陳均鬆了口氣,掃了一眼頭顱就急急忙撇開,他跑到蘇卓犖身邊,見他面色如金紙,額間冷汗長流。
便知不好,連忙想將人扶起,蘇卓犖卻阻止了他。
兩人目光相對,相距不過數尺。
“我把劍鞘給你。”蘇卓犖雙唇緊抿卻是率先開口,“是想叫你帶她們兩個先回凃雪山莊。”
“……啊?”
“塗霜是凃雪山莊歷代莊主佩劍,可作信物。”
“……”陳均低頭看了看劍鞘,再看看蘇卓犖。
半響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