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不大的禮堂之中，張燈結綵，正中間的舞台上寫着：慶賀陳清讓先生與趙婷茹女士50周年金婚慶典。
兩邊還掛着一對對聯，左面：風雨相隨五十年，同甘共苦結良緣。右面：人生難得心相印，恩愛夫妻苦也甜。
大屏幕上播放的短片已經接近了尾聲，最後一幕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兩個還稍顯稚嫩的少年少女站在一旁。
少年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色的褲子，站得筆直，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神情肅穆的看着鏡頭，而少女穿了件花色的連衣裙，扎着兩個可愛的小辮子，青春洋溢的臉上掛着毫不羞澀的笑容，一手提着裙擺一手叉着腰，像是在跳舞，兩人一動一靜，格格不入，但卻站在一起，昭顯着他們非比尋常的關係。
照片上寫着：1966年4月結婚紀念。
昏暗的禮堂漸漸亮了起來，司儀走上台念着早已寫好的詞，兩束追光照在前排的一對老夫妻身上，司儀笑着道：“風雨同舟五十，相愛容易相守難，下面請我們這場金婚慶典的主角，陳清讓先生和趙婷茹女士分享一下他們的愛情保鮮秘籍！”
光束下的兩位老人相繼站了起來，爺爺穿着5、60年代還很流行的中山裝，他身形不胖，雖然因為年紀的原因有些佝僂，但清瘦高大的身板還是將中山裝穿出了幾分文人的風骨，而奶奶雖然已是花甲之年，身材有些臃腫了，但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新式旗袍，顏色亮麗款式新穎，讓她有種與同齡人不一樣的年輕和新潮。
走上台後爺爺接過話筒，扶了下挺直鼻樑上架着的眼鏡，從口袋中摸索出一張紙，用雖然滄桑但仍舊朗朗的聲音念道：“今日是我與老伴五十年周年金婚紀念日，首先感謝各位來賓大駕光臨，熟識我的人應該都知道，我向來不是個鋪張的人，這次典禮是兩個孩子孝順我們……”話筒突地被旁邊的奶奶奪去，聲音戛然而止。
奶奶拿着話筒輕咳幾聲試試音，給一旁的老伴飛了個白眼過去：“眼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嗎？沒聽見人家小夥子說要聽愛情保鮮秘籍嗎？你知道愛情是什麼嗎？誰讓你發表謝詞了！來來來，我給大夥講一講！”
爺爺神情變得很難堪，但長久以來讀書積累的修養沒讓他當場大發脾氣，只是有些氣呼呼的瞪着老伴花枝招展的後腦勺。
奶奶拿着話筒，全然不理腦後的人了，也不用什麼提前寫好的詞，張口便道：“我們那個時代哪裏有什麼愛情？都是包辦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之前也就見那麼一兩面，長得還看得過去就結婚，我那時候啊，就覺得這個老頭子楞是愣了點，長得挺俊的，湊合和他過吧。”說著，奶奶走向大銀幕旁：“來來來，大夥看看這張照片，那時候啊，我們才十六歲，他就板著臉像個老頭一樣了，要不是長得還行，我才不和他過呢！”
下面的賓客發出陣陣笑聲，爺爺已經氣的忍不住出手拽了拽老伴的裙子。
奶奶瞪他一眼：“你拽我裙子幹嘛？別站在這裏擋路。”說完又拿起話筒繼續道：“後來呢，席也擺了，孩子也生了，不合適能怎麼辦？湊合過唄，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講，還能離咋地？這一湊合五十年也過去了，這日子和誰過不是一樣，五十年之後都是你練你的太極拳，我跳我的廣場舞！”
台下頓時發出一陣鬨笑，還是司儀見爺爺臉色不好接過了話筒，圓場道：“感謝趙婷茹女士幽默的發言，其實，很多人的婚姻都是這樣，沒有轟轟烈烈的分分合合，沒有驚心動魄的生死離別，然而，就是在這些柴米油鹽樸實無華的日子裏，他們相識相伴走過了五十個春秋冬夏，收穫了現在的幸福美滿，在這裏，讓我們祝福兩位老人恩愛相始終，百歲猶青春！情深意篤深似海，福壽安康南山松！”
台下響起雷動的掌聲，慶典總算又重歸正軌，安然有序的進行了下去。
慶典結束，禮堂門口就剩了老兩口和女兒、兒子兩家。
兒子陳炳川拿着車鑰匙去提車：“爸，媽，我們送您回去吧，也沒多遠的道。”
奶奶忙攔住他：“你們這都不順路，就這麼幾步道我和你爸走着回去就行了，正好我吃多了消消食。”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爺爺發了話：“行了，你們都走吧，明天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別在這耽誤工夫了。”說完也不等他們回話，背着手轉身往回走，步子邁的有些用力，將石板地踩的啪啪作響，故意走得很快不等後面的老伴。
奶奶翻了個白眼，和兒女揮了揮手，慢悠悠的跟上去，嘴裏還嘟囔着：“剛吃完飯就走的這麼快，一會兒誰難受誰知道~”
後面兩家兒女看着走遠的老夫妻，暗自搖了搖頭，這老兩口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本來這次金婚典禮想讓老兩口憶苦思甜，緩和緩和關係，現在看樣子反倒是更不好了……
拐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一路無言的爺爺像是點燃了的炮仗，回過身來怒氣沖沖道：“剛才閨女兒子在，我給你留着面子，你自己說，你剛才在台上講的那是什麼話？也不怕人笑話！”
奶奶瞧見怒氣衝冠的老伴，半點也不慌張，氣定神閑道：“我講了什麼？不是實話嗎？您老人家不是說了嗎，做人要正直坦誠樸實無華，不能搞那些虛了飄了的形式主義，我剛才就是啊！”說著奶奶學着爺爺的樣子道：“你再看你，掏出個小紙條，什麼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個鋪張浪費的人，呵，不就是摳嗎！要不是兒子閨女，我看我這輩子也享受不了什麼福。”
爺爺更怒道：“趙婷茹！嫁給我委屈你了是不是？咱們從農村來到城裏有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還嫌我摳，要不是我，就你這鋪張浪費的行徑現在能不能吃上飯還不一定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的花枝招展和那些老頭子跳什麼舞，你也不嫌害臊！”
奶奶一聽就怒了，她穿個裙子跳個廣場舞，就被這個迂腐的老頭子一天到晚冷嘲熱諷，說她艷俗不嫌害臊，他自己練太極寫書法就是附庸風雅了？一天到晚瞧不上她沒讀過多少書！
“陳清讓！讀了點書當了個大學教授你了不起了是不是！我就是沒文化，我就是不害臊，我就是喜歡跳舞怎麼了！丟你的人了！別以為你把我帶進城裏就厲害了，我告訴你，我趙婷茹當年可是十里八村的大美人，嫁給別人沒準過的更好！如果再倒退五十年，我絕對不嫁給你！”說完也氣沖沖的往前走，高跟鞋踩的石板地嗒嗒作響。
見老伴也生了氣，爺爺怒氣壓下去了一些，瞧着她那雙不矮的系帶高跟鞋，蹙起了眉頭：這個老婆子，一把年紀了穿着那麼高的鞋，還走的那麼快，一會兒崴了腳看她還敢不敢橫！
“你慢點走！崴了腳還怎麼跳你的那個什麼舞去？！”
前面的奶奶氣沖沖道：“你管不着！”話音剛落腳下一滑，眼見就要摔倒，身旁突然伸出一隻手扶住了她。
扶住她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小夥子：“奶奶，您沒事吧？”
奶奶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小夥子，謝謝你啊！多虧了你我這把老骨頭才沒摔倒。”
小夥子笑道：“不客氣，應該的，奶奶，您喝一口我們公司新研製的保健飲料壓壓驚吧。”說著小夥子將一個斟滿的紙杯遞給她。
奶奶接過紙杯，紙杯中是澄澈的水，她喝了一口，味道有些清甜，再看向小夥子身後，是個推車式的展銷台，上面寫着：超新科技保健飲料，讓你擁有青春活力！
爺爺這時也跟了上來，難免埋怨道：“叫你不要穿這麼高的鞋你不聽，這是沒摔倒，要是摔倒了怎麼辦？！”
奶奶聽了正想再和他來一輪唇槍舌戰，旁邊的小夥子勸道：“爺爺，奶奶剛才受了驚嚇您就別說她了，來，喝一杯我們的保健飲料潤潤嗓子吧！”
爺爺也是說渴了，便也接過來喝了一口：“小夥子，你們這是做什麼活動呢？”
小夥子站到展銷台旁，熱情洋溢的介紹道：“我們公司是新公司，叫超新科技，這是我們公司新出的保健飲料，我們的目標是讓老年人重回青春，中年人重拾動力，青年人活力四射！爺爺奶奶能不能配合我做下市場調研？”
這吹噓的有點過頭啊……
不過剛才人家救了她，奶奶很爽快的答應了：“怎麼配合你？”
小夥子立刻拿了兩瓶罐裝飲料給他們，再遞給他們兩張調查問卷：“這兩瓶飲料是免費送給兩位體驗的，要臨睡前喝，而且打開以後一定要一次性喝完才有效果，請爺爺奶奶喝完以後填寫下調查問卷，明天早上八點到這裏來給我！麻煩爺爺奶奶了！”
這是小事，奶奶擺擺手：“不麻煩，不過小夥子，這個地方人少，你要是想做調研，那邊路口人多，去那裏擺攤吧！”
小夥子熱情的沖他們擺擺手：“謝謝奶奶，祝你們生活幸福，體驗愉快！”
走出了小巷，奶奶方向一轉，走向和家相反的方向。
爺爺在後面喊道：“你去哪啊！”
奶奶不耐煩回了一句：“跳舞去！”
爺爺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穿着這麼高的鞋你跳什麼舞去？”
奶奶鬥氣一般回道：“交際舞！”
交際舞爺爺見過，一堆男男女女總是挑那種黑燈瞎火的地方摟摟抱抱，當即黑了臉，不再問她，怒氣沖沖的往家走了。
望向那個負氣離去的背影，奶奶鬥志昂揚的頭卻低垂了下去，雖然成功的把人氣走了，心裏卻沒半點高興的心情，這個時間廣場上的人都快散了，她怎麼可能還去跳舞，這個老頭子該信的永遠不相信，不該信的卻一說就信了。
五十年了，一晃就五十年了，合不來的人終究還是合不來……
在外面逛了一圈，奶奶開始往回走，走到自家的居民樓下，家中的燈都關着，唯有書房的燈亮着，那個老頭子肯定又在看書了，怕費電把所有房間的燈都關了。
居民樓還是老式的，沒有電梯，蹣跚上了樓，奶奶打開家門，映入眼帘的卻不是想像中的一片漆黑，客廳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
爺爺拿着空杯子路過門口，見她進來便蹙着眉頭道：“你這個老婆子，家是怎麼當的？水壺裏都沒水了也不知道做！”
原來是這個老頭子出來找水喝，踢了腳上的鞋，奶奶也不客氣地回道：“我早就說了按個濾水器，你嫌貴不按，自己喝水自己做！你是沒手還是沒腳啊！”
瞧着她還生龍活虎，爺爺冷哼了一聲沒說話，拿了桌上的保健飲料回書房去了。
剛才瞧見她孤零零的回來，還以為受了什麼氣，這麼看精神還是挺好的，早知道他就不出來開燈找這頓罵了，就讓她在黑乎乎客廳里摔一跤！
一回家就挨罵，奶奶的心情更糟了，氣哼哼的坐到沙發上，瞧見桌上剩了一罐的保健飲料，拿起來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牆上的掛表指向了十點。
喝光了保健飲料，爺爺反倒犯起了困來，將書本合上，關了枱燈。
他起身走回卧室，小心翼翼將門打開，卧室里的燈已經關了，隱隱可以看見床上的人擺了個大字霸佔了整張床。
“一把年紀了還像年輕的時候一樣，睡覺也不老實。”
爺爺嘆了口氣，摸着黑找到被子，將被子蓋在睡着的人身上，繼而轉身出了屋。
床上那張略顯稚嫩的睡顏隱沒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