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DAY03 拍照play×××

「東京到了——東京到了——」

電車門敞開的剎那一股熱氣撲面。人潮，腳步聲，不斷響起的各式各樣的短訊提示音和鈴聲；遠處的大型廣告牌，閃爍的紅綠燈，廣闊的十字路口……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聞到了，混雜在空氣里的一絲機油味。

呵、呵，我發出兩句低笑，胸前沉悶地震動。原來經歷了一段輪迴，到頭來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來了嗎？

東京、東京、東京。

心裏默念着偉大的首都，整個胸膛里有什麼翻湧起來。

拉着行李箱我走向東邊出口，循着記憶里熟悉的跡路，完全不像個初來乍到的外來人。

路過由敦賀蓮代言的廣告牌，那上面溫文爾雅的姿態一點也沒有變化，那雙含笑的深黑瞳孔彷彿能把路過的心跳統統回收。

恩恩就是這樣沒錯，下一個拐角是朝左邊，走出十幾米的位置就可以看到包裹着最新ANIME人物宣傳的三根柱子，那時候第一次見到的我為這嚴肅而又活潑的環境哭笑不得。

上輩子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完全被大城市的繁榮景象嚇呆了，手機聯繫不到人，搞不清楚東西南北的出口，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找不到正確的公交站，難得鼓起勇氣詢問路人——啊，似乎是個和我同齡的打扮時尚的妹子，結構對方嫌棄地吐了句鄉巴佬就走開了，讓我既憤怒又恐懼其周圍人的視線來。

後來在電車等候區一位好心的前輩指引了方向我才能找到正確的路。

那位前輩的話……似乎上高中的時候還有過幾面之緣，因為對方臉上總是掛着嚴肅的神情，看起來對和女生交流十分苦手的樣子，再者……那位前輩的眉毛粗得讓人過目不忘。

現在估計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吧，道謝的話上輩子也認真做過了。

這麼一想，關於重生后改變的事隨意被腦中一拋散去了，我徑直朝公交站走去，準備搭乘公交到石下坂公園——再走過一個街區就到東京父母的家，也就是後來待上幾年的“新家”了。

不過，我把手機掏出來，翻蓋，這個時間點父親母親他們應該還沒回來。

那個時候的自己因為迷路花費了大半時間，結果等到來到“新家”后才發現門上貼着的紙條，上面表示因為臨時會議他們回家的時間推遲了，所以在車站的時候才聯繫不到人，之後便疲憊地乾脆坐在門口乾等。

大概兩個小時后他們才回來。

我心裏做了盤算，乾脆不坐公交走回去吧，反正公交的路程只有二十分鐘而已，沿途走過去還能看看這裏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東京的夜晚早就已經降臨了，新聞直播聲準時傳入耳中，下班的上班族接踵擦過，霓虹燈把夜幕照亮得甚至比白日還要炫目。

經過石下坂公園的時候裏面已經沒有孩童在嬉鬧地玩耍了，鞦韆孤零零地在那一動不動，小沙丘上還留有未被砌好的沙城堡。

就在這時，從一旁街頭球場傳來一下又一下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我好奇地走過去，燈光下果然有一個隱約活動着的影子。

這麼晚了，還有人在這裏打籃球？

然而就在走進去的那刻，籃球聲突然停止了。

嚇……嚇一跳，被發現了嗎？

我定眼望去，此刻球框下竟然一個人影都沒有。真奇怪，剛才確實聽到了籃球聲啊！

頓時雞皮疙瘩起來，明明剛剛還有人在打籃球的，不過是想來看看而已，居然這麼快就走掉了……莫非是個害羞的小男孩？

忍不住笑起來，就在轉身的時候——

“那個，請問有事嗎？”

“哇啊啊啊！”

我不可遏制地大叫起來，發現眼前竟然站着一個抱着籃球的男孩子。

“嚇、嚇死我了——”我拍了拍胸脯鬆了一口氣，果然不是錯覺。

男孩的個子和我相仿，才導致轉身的剎那對上一雙平淡的藍眼睛的時候毫無準備。他的膚色很白，加上發色也淡，在燈光下的存在飄渺了起來。

“十分抱歉，嚇到你了。”淺藍發的男孩語氣認真地向我道歉道。

“沒事……”看着他我口氣無奈了起來。

難怪從被嚇到開始就湧現出熟悉的違和感——眼前這個還沒長開的小鬼是黑子哲也啊！

“你在這裏做什麼？”這傢伙還是和以前一樣神出鬼沒的，存在感少的可憐，一副平淡又認真的樣子，讓人怎麼也生氣不起來。

“我在打籃球。”黑子小鬼又認真地回答道。

“我當然知道啦……”不過你的球技不是爛的可憐嗎？和他初中同班三年的我當然知道他參加籃球部活吐得稀里嘩啦的慘劇了，能夠堅持不放棄簡直是奇迹——不對，後來不是被稱作什麼幻之第六人嘛……籃球的世界完全搞不懂！

“這麼晚了還不回去嗎？”我問，現在可是飯點。

“現在正要回去。”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有些微喘。

我盯着他白皙的脖子，有一滴汗正緩緩滑下，鑽進領口。

現在的黑子哲也相比靠前記憶中的樣子有很大的出入，頭髮變得很短，個子也矮的可憐，那副小巧的身子根本不像個籃球player。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高尾君的朋友聚會上，那個時候的他雖然才比我高出一個頭，卻已經變得十分有男子氣概了……

“請問，我們認識嗎？”

或許是察覺我的眼神太過熟稔，他出聲問道，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好奇看着我。

我反應過來，慌忙地擺了擺手，“不、沒有，應該……不認識。”我指了指身旁的行李箱，“我是今天才來到東京的，之前一直在宮城縣，今後將要住在那裏”手指往後一移，指向下一個街區，“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是鶴崎直生。”

他點了點頭，握住我伸過去的手，“原來是這樣。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是黑子哲也。”

話音落下，卻發現手並不能從我手中掙脫開來，黑子哲也不解地微微偏頭看我，眼神無聲地詢問道。

下一秒我伸出另一隻手，把他小小的還白嫩的手緊緊握住，聲音愉悅，雙眼也神采奕奕。

“請允許我用手機拍一張你的照片吧！”

“……欸？”

還等什麼！現在這麼柔嫩可口的黑子君就在眼前就在手中啊！等到以後氣勢逼人態度強硬的時候就不能舔屏了！

“請、請放手……請、請不要拍照……”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黑子哲也身體顫抖起來，聲音也弱氣地顫抖着，似乎在思考用什麼溫和的方式掙脫出他的手和掙脫他此刻的困境來，原本在懷裏的籃球噗的一聲滾落了出去。

“十分抱歉，我先告辭了！”

趁着籃球掉落的機會黑子哲也跑了出去，撿起球后在十米遠的地方朝我鞠了一躬，然後用他慢死人的速度跑離開來。

我愣了一下，隨即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和黑子家只隔了一個街區當然會有見面的時候。

準確來說不能算熟，而是黑子這個傢伙對待別人一直都是彬彬有禮的，再加上好歹做了三年初中同班同學，和他見面總能說得上幾句話。

高中雖然不同學校，在InterHigh里卻時常見面，因為每一場比賽我都不曾錯過。

這種熟人的遇見方式……真是懷念。

在石下坂公園裏到處隨意地走了走，看了眼手機時間差不多了，我才準備回家。

顯示“鶴崎”的門牌出現在眼中，原本該是黑暗的屋子裏看到了燈光。

父親母親他們回來了嗎，正好。

我剛剛按下門鈴，還沒做好重逢他們的準備，大門就被打開了——

“小直！你終於來了！”

有人叫着我不大喜歡的稱謂，緊接着，一個溫暖的懷抱襲向了我。

濃重的香水味縈繞在鼻尖，栗色的大波浪卷觸摸我的臉頰，而脖子上被人緊緊抱住的窒息感搶奪了我所有感官。

“咳、咳咳！先、先放了我好嗎，母親……”

“啪！”後背又遭受一擊打擊，總算放開手的女人竟一邊捂臉尖叫一邊重重拍打我，“討厭啦小直！不是說要叫我‘杏子’嗎！我還那麼年輕呢！”

糟、糟糕，三年沒叫了讓我沒有反應過來！

“杏子。”我低聲說道，仔細打量母親比記憶中還來得年輕幾歲的面龐。

鶴崎杏子穿着一件白色Organza連衣裙，妝容精緻，栗色的發里戴着小波點狀的深藍發箍；鮮艷紅唇，高挺鼻子，眼裏流溢着浪漫色彩……說是正值20歲燦爛年華的姑娘也不過分。

“乖~乖~”得到滿意稱呼的鶴崎杏子摸了摸我的頭，“怎麼這麼晚才來啊，秋子明明說你早就到了！——啊！我忘了！車站這麼多出口是不是找不到？”

“唔……是的，沒有找到路，在附近逛了逛……”我含糊地回答，她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急沖沖地進了屋內。

玄關里脫了鞋，我才看到父親正站在樓梯口，不苟言笑地望着我。

我遲疑了一點，還是微微頷首，“父親。”

“回來就好，路上沒出什麼狀況吧？”

父親的樣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神情嚴肅，金框眼鏡、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永遠扣得嚴嚴實實的精英打扮，小時候總讓我不甘輕易靠近，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力從未有過父親擁抱我、對我微笑的場景。

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準備幫我放置好，而母親滿臉興奮地把我拖上了摟，“二樓盡頭是我和你爸爸特地為你準備的房間哦！”

“是、是嗎。”

我努力做出驚訝的神情，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的房間會是什麼樣的了……

停在走廊盡頭的門前，掛牌上一本正經地寫着我的名字「鶴崎直生」，這一定是父親準備的；畫上花草邊框，在右下角用可愛字體寫着「小直」這種稱呼的一定是母親。

我以為我會平靜接受，然而看着那正正經經地字體，心底還是控制不住地滋生出一股厭惡、憎惡和疲憊感。

——我果然還是，最討厭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