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亞瑟王番外（九）

?有一位侍衛來到了阿嬋的身邊。他恭敬地低着頭,不敢直視她的面容，低聲道：“吾王希望見你。他在塔樓上。”

因為國王的威儀，騎士對一位女奴保持了禮貌,但他的心中卻在發出輕輕的竊笑,為了自己能夠參與關於亞瑟王的緋聞，而感到沾沾自喜。

他目送着少女提起裙擺匆匆赴約的背影，心中在想——這個可憐的女孩,該怎麼平息自己身份尊貴的＂ｑｉｎｇｒｅｎ＂的怒火呢？

但事實上，亞瑟王並沒有生氣。

他在塔樓上眺望遠方,對於自己的未來一陣迷茫——那迷茫是他之前從未有過的。

因為從小時候開始,梅林就一直告訴他——他以後必將為王。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道路,也從未動搖過自己的信念。直到死亡的前夕。

他所堅守的，視之為理所當然的東西,被人們看做是可笑而不可能做到的可怕誓言。他以最為標準的禮儀去愛護自己的妻子,但她卻並不把他當做自己的丈夫。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誤,為什麼他就像是一個被放入了錯誤機械中的齒輪一般,格格不入？

他遠遠眺望着這片由他統治的土地——暫時由他統治的土地——不知道在他和莫德雷德一戰後,最後又是誰成為了新的王？

他是被這世界所需要的王，還是被世界決定,要消滅的王？因為世界，需要新的秩序？

當阿嬋登上塔樓時,亞瑟王似乎仍未從這樣的迷思中走出來。倒不如說，她讓他變得更加困惑了。

“你在做什麼？阿嬋？”他用國王的語氣，和氣的問道。“宮中到處都是你和蘭斯洛特的流言。但你應該知道,他與王后之間的愛情並未消散。”

阿嬋沒有說話。少女謹慎而忐忑的低垂着眉眼，似乎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承受一頓責罵。因為她很“清楚”，她如今被人們視作“國王的＂ｑｉｎｇｒｅｎ＂”，因此，與蘭斯洛特走的很近，無疑會對國王的聲譽造成負面的影響。

——也許亞瑟王會因此感到惱怒。

而亞瑟王久久沒有聽到回答，他看着自己面前低着頭的少女，只是低沉的問道：“難道你真的愛上了蘭斯洛特？”

“並不是這樣的。”阿嬋飛快的抬頭看了亞瑟王一眼。她的視線與他碧綠的明亮眼眸對上了一瞬，便彷彿被他俊美的面容所灼傷了一般，立刻畏懼被責怪般的垂下了視線。

她的聲音乾澀的厲害，白皙纖嫩的十指揪緊了自己的裙子，語氣緊張的就像是繃緊了的弓弦——如果亞瑟王的語氣中透露的情緒稍有不對，就會立刻惶恐着崩斷一樣開口道，“……蘭斯洛特騎士說我救了他一命，他非常感激，所以將我當做至親看待……”

“至親。”亞瑟王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已經為你在三天裏挑戰了五位騎士。”

“……他說過，如果有人侮辱和輕蔑我，他會為我的名譽挺身而出。”

“如果有人侮辱和輕蔑你，你為什麼卻不肯告訴我，讓我來處理？”亞瑟王沉默了片刻，“……我是個不能讓人取信的國王么？”

“可是，”阿嬋頓了頓，回應道：“如果我能嫁給蘭斯洛特騎士的話，他為我而戰，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丈夫為了妻子挺身而出，又有什麼好驚動國王的呢？”

嫁給他？

這句話讓亞瑟王皺起了眉頭：“可是你說過，你並不愛蘭斯洛特。”

阿嬋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道：“……但是，王后愛他。”

這句話，讓眉頭緊皺的亞瑟王微微愣了一下，“什麼？”

少女卻咬住了嘴唇，不再開口了。

過了許久，她才深深的吸了口氣，重新說道：“……因為，因為……陛下您說過，您尊重婚姻。您說，婚姻不僅僅是愛情，還是責任。可是我想，沒有愛情，只有責任的婚姻，該是多麼冰冷的枷鎖！那又該是多麼令人痛苦的折磨？我希望您能得到幸福……所以我想，如果蘭斯洛特閣下能從王後身邊離開的話……她一定能夠發現您有多麼溫柔美好，而愛上您的！”

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亞瑟王發現她纖弱的肩膀，因為緊張又或者是不安，而在令人愛憐的微微顫抖。

“蘭斯洛特已經決定要與王后一刀兩斷了——”少女卻一直低着頭，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男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哪裏，“如果，如果這時候王您多陪陪她的話，王後會愛上您的。因為，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您更溫柔，更值得去愛的男人了。”

“……我並不需要你這麼做。”亞瑟王怔愣了片刻，對於這個回答意想不到的嘆了口氣。

但這句話，卻讓一直緊張惶恐的少女，突然停止了顫抖。

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猶如幽靈一樣空洞，麻木，“我知道。”

少女蒼白着臉，回應道：“我知道王您並不需要我。但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如果，如果王您願意愛我的話，我會，我會像您的披風一樣，裝飾您的威儀；像您的長劍一樣，捍衛您的尊嚴；像您的盾牌一樣，守護您的身體與靈魂；如果，如果我能得到您的愛……就算是這條命，如果您需要的話，那又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她說著說著，卻還是沒能忍住那儘力抽離了感情，而讓自己不會顯得太過可悲的單調聲音，慢慢的慢慢的染上了哭腔，到了最後，少女終於還是沒能在心愛之人面前忍住委屈，哭了出來。

“但是，您並不需要我……您需要的是您的妻子，所以我想，我想……也許我能讓她回到您的身邊……”

她哭泣的樣子，和那抽抽噎噎，結結巴巴的可憐解釋，讓亞瑟王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他頓了片刻，才輕輕說道：“我也並不需要桂妮薇爾。”

亞瑟王凝視着少女狼狽不堪，可憐兮兮的用手背胡亂擦拭着眼淚的樣子，沉默了片刻，“謝謝你這麼愛我。”

他這麼說著，然後朝着阿嬋所在的方向走上前去，溫柔的將她抱了一抱。

那呵護的力度，就像是王小心翼翼的將一隻小鳥捧在了手心。

“謝謝你。”

他決定在這迷茫中，找到一條新的道路。

亞瑟王久違的，再次穿上了自己的鎧甲。

他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比武，也不再率軍征戰過了。作為國王，他坐鎮在宮廷之中，手下自有許多年富力強的年輕騎士，為他戰鬥。

但這次他所要參加的，是不能讓人代勞的戰役。

而他的對手，就是目前為止，都一直為他率領年輕騎士四處征戰的首席圓桌騎士，蘭斯洛特。

亞瑟王不能以國王的身份向他挑戰，因為君王與騎士相敵，會令人感到不安和動蕩。

所以他如同參加比武的蘭斯洛特一樣，換下了代錶王權的披風，使用着沒有不列顛金龍紋章的空白盾牌。

這樣蘭斯洛特就不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從而手下留情。

就像桂妮薇爾所找的那個借口，亞瑟王也在為了“真實的榮譽”，進行了必要的偽裝。

那場戰鬥沒有人知道結局。

沒有人知道勝負。

只有偶爾停棲在附近樹枝上的小鳥，偶然看見了亞瑟王在分出勝負后，摘下了頭盔。他露出了一個，不屬於穩重的王者，而屬於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的笑容，朝着一臉惶恐，單膝跪下的騎士說道：“何必如此驚惶！我並不是以亞瑟王的身份，在與圓桌騎士戰鬥。我是以亞瑟·潘德拉貢的身份，在向你挑戰，蘭斯洛特。”

他似乎還在懷念剛剛結束的激烈戰鬥——他也曾在馬上征伐天下，戰無不勝，此刻那久違了的熱血沸騰，令他還有些難以平靜。

過了片刻，亞瑟王才說，“我已經決定放棄王位了。”

這話讓蘭斯洛特一時震驚的忘記了禮儀，他猛地抬起了頭來，看着亞瑟王平靜的面容，瞪大了眼睛。“王……？！”

“請放心吧，我並不是因為你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當然，你和桂妮薇爾也不能說一點影響都沒有。可是，是我自己這麼認為的。是我自己得出了——我也許並不適合為王的結論。”

“我考慮過將王位傳給莫德雷德。”

考慮到他的功勛在圓桌騎士里居於末席，最後造反時卻能得到那麼多人的效忠，他的能力想必沒有亞瑟王所認為的那般平庸。

金色頭髮的王神色淡定的將頭盔抱在腰間，一個接一個的朝着蘭斯洛特拋出重磅消息，“……但我還是覺得，他缺少器量。”

“所以，蘭斯洛特，告訴我，你願意接替我的位置，為這裏的人主持公道，讓王后盡好自己的職責嗎？”

……

當亞瑟王發出了將國王之位交由蘭斯洛特繼承的命令后，高文，貝德維爾還有加拉哈德，波西瓦爾，都非常反對，但亞瑟王一意孤行，執意如此。

在確認自己的意願已經徹底的向所有人都說明清楚了之後，他在第二天清晨，一個人牽着一匹馬，單獨離開了城堡，誰也沒有驚動。

——除了阿嬋。

“我想您就算什麼都不帶，也起碼會騎上馬。”少女站在馬棚外，朝着他抿起嘴唇，露出了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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