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終
六月初的午後，暴雨突至。
噼里啪啦的雨聲把整個世界都掩蓋了起來，蠢蠢欲動的夏季被封存，炙熱逐漸褪去，余留下一片冰涼。
紀魚轉頭看着窗外，想起幾年前也下過這樣一場大雨。那時的她坐在高考考場裏緊張地答題，然後放空思緒，等着高考結束，等着青春結束。
如今的她已經長大，那一天離她越來越遠。不過在今天，仍然有許多人同那年的她一樣，經歷着高考這個重要關卡。
紀魚收回自己的心神，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余婷婷。
余婷婷比起那次月考時見到，要更加瘦弱。白凈的一張小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肉，看了就叫人心疼。
“紀老師，謝謝你能過來。”
余婷婷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個病房裏沒有其他人，紀魚聽着她的聲音，不知心裏是什麼感受。就如溫祁說的那樣，余婷婷還只是一個孩子，外面世界的紛雜，單純的她還不懂。
“我不知道我爸媽會那樣做，我也沒想過因為我的事，會讓你和溫老師受到傷害。紀老師……對不起。”
余婷婷說著低下了頭，很自責的樣子。紀魚看着心裏不大好受，趕緊安慰她：“沒事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紀老師，你能幫我跟溫老師說一聲對不起嗎？”
“……婷婷，溫老師他沒有怪你。”
“可是我心裏好內疚，也覺得自己好傻。如果那時沒有想不開，現在我也能跟同學們一起參加高考了……”
“明年，明年你還會有機會的。”
余婷婷抬頭看着紀魚，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紀魚被她的情緒感染，也嘆了一口氣。隨後她小心翼翼地問：“婷婷，你當時……為什麼會想不開？”
“紀老師，我好累。從高三開始，我就一直好累。每次考試都要保持級段前幾名，身後有那麼多同學在努力學習想要超越我，每次回家，我爸媽都是問我學習怎麼樣。我好像連睡覺都不能好好呼吸，就感覺好疲憊好疲憊。這學期開始，我書都看不進去了，大腦經常放空，有時還會緊張兮兮，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月考前，我知道自己肯定考不好，但又不想讓自己的名次掉下來，所以就準備了小抄。後來……你讓我走出考場后，我整個人都好累，感覺活着真的好辛苦，就是這樣想讓自己放鬆一下，於是就鬼使神差地想不開了……紀老師，我很傻對吧？”
即使早就知道余婷婷想不開的原因，但是當真的親耳聽到她說，紀魚開始有了感同身受的壓力和疲憊。身為學生，學業的壓力確實很大，她也曾經歷過高考，也曾是一個努力學習的學生。她懂考試前半夜還睡不着的痛苦，也懂成績上不去就考不上想要考的大學的壓力。
她看着余婷婷被高考這樣壓垮，也是很心疼。
“婷婷，我們人活在世上，都會有壓力的，以前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急的頭髮都快掉光了。可是我也過來了，大家都過來了，你要想開一點。生命那麼多精彩你都沒有體驗過，怎麼就能這麼輕易的放棄自己的人生呢？”
“那紀老師，當時你是憑着什麼信念熬過來的呢？”
信念，紀魚那時的信念，大概就是溫祁。
“我啊，我為了一個人啊。”紀魚說著，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溫暖甜蜜的笑容，讓余婷婷瞬間就猜到了什麼。
“是紀老師喜歡的人嗎？”
“嗯，是我喜歡的人，不過我和他沒有早戀，你不要學壞。”
“那後來你們在一起了嗎？”
後來……
後來的那段時間，苦澀又難熬，紀魚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那種感受。所幸，現在苦盡甘來。
“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余婷婷能從紀魚的臉上感受到她的甜蜜和幸福，少女時期喜歡的人，現在能牽手走在一起，真的很叫人羨慕。
“紀老師，我還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你問。”
“老師你喜歡的人，是溫老師嗎？”
看完余婷婷，紀魚從住院大樓離開，她撐着傘走在雨中，還在想為什麼連余婷婷都能猜出她喜歡的人是溫祁呢？
大概……愛情這種事，是瞞不過所有人的眼睛的吧。
她和余婷婷說了很多，說她第一次見到溫祁時的心動，也說了她用了多久才走到溫祁身邊。青春期的少女，聽得格外認真，最後余婷婷說：“我沒有像老師你這麼幸運，能遇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過我會努力學習，重新復讀，也許到了大學，我也能遇上對的人。”
人生總是充滿着奇妙轉折，紀魚相信，像余婷婷這樣聰明又努力的女孩，運氣總不會太差。上天總會眷顧她，她以後也會擁有她自己的奇妙人生，遇着一個疼她愛她的人，抹平所有生活中的曲折。
就比如現在，溫祁站在拐角處，撐着一把大傘，襯衣的袖口微微濕潤。他安靜地站在那，安靜地看着紀魚，然後淺淺地笑着，如湖面漾起的微波。
紀魚看到他后，立刻快步沖他跑來，收了自己的雨傘鑽進他的傘下。
“你什麼時候來的？”
“看下雨了，怕你沒帶傘，就過來接你。時間正好，我剛到，你剛好出來。”
“我是沒帶傘，不過余婷婷借了我一把。”
“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開朗了許多，下次有時間，我還想來看她，多陪她說說話。”
在余婷婷身上，紀魚看到了青春的朝氣，只是那些朝氣被現實壓力所壓迫着，她想幫她。
溫祁聽着點着頭，順手替紀魚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髮絲，叮囑道：“你的腳才剛好沒多久，下次不要再像剛才這樣跑得這麼快。”
“知道啦，我也只是想快點到你面前嘛。”
“我反正一直都在，你慢慢來，我不會走。”
紀魚恍若回到高考那一年，她穿過滂沱大雨，跑到溫祁的傘下。那時的溫祁穿着單色襯衣，也是這樣撐着一把大傘，對她說：“跑這麼快，小心摔倒。我反正都在，你在走廊避雨就好，我會去接你。”
天青色的背景之下，高高瘦瘦的溫祁就那樣站在她面前，彼此間的距離在無聲縮小，那時候他們的兩顆心，就曾貼的如此之近。
紀魚挽住溫祁的手，問他：“我們現在去哪？”
“找個地方避雨。”
“哪裏呢，你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嗎？”
“有啊，我家。”
溫祁離開家的時候，客廳的窗戶沒有關。這樣一場暴雨，讓客廳地板濕了一大塊。
他倒了一杯熱水過來，卻看到紀魚正蹲在那拿着抹布擦地板，忘了關的窗戶已經被關上，把風雨阻隔在這一層玻璃之後。
溫祁在紀魚身後站了一會，隨後把熱水放到沙發上，走過去把她一把橫抱了起來。
紀魚被嚇了一跳，抓着手中的抹布問溫祁：“你幹嘛，嚇死我了。”
“剛才淋雨了，先過來喝點熱水，免得感冒。”
溫祁把紀魚抱到沙發邊，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細細地瞧着她的眉眼。紀魚被看的有些奇怪，問：“幹嘛又一直看着我？”
“看不夠。”他說著，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又繼續看着她說，“剛才看你擦地板，我就突然在想，以後我們一起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紀魚把頭撇到一邊，皺着鼻子哼了一聲：“肯定是在想像我每天給你幹家務活。”
“當然不是。我說過，那些事情都由我來做，你只要在家裏養的白白胖胖的就好了。”
“我才不信，你現在這麼說，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
溫祁像是嘆了一口氣，語調都軟了下來：“你不信我，還能信誰呢？”
“信我自己。”紀魚調皮地說著，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小書約我下周去游泳，你要一起去嗎？”
紀魚說著想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那杯熱水，可伸到半空中的手，驀地被溫祁截住。她的心咯噔一下，詫異又疑惑的看向他。他抓着她的手，很用力，他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將我抓在手心裏。
他的臉與她的臉相隔不過幾厘米，她甚至連他臉頰上的毛孔都看的清清楚楚。
紀魚的呼吸一滯，不知溫祁這是怎麼了。
“你……”
“你是不是很久沒來例假了？”
“啊？”
被問到生理問題，紀魚的臉不自覺地紅了。例假，好像是很久沒來了，到底是多久她也沒注意，最近這段時間，她都沒有關注這個。
不過溫祁突然問起這個，紀魚隱約地有了奇怪的預感。
“我們上次……沒有做保護措施。”
溫祁的言下之意，就是紀魚很可能——
紀魚嚇了一跳，從來沒有過的情緒湧上心頭，慌亂欣喜又不知所措：“你說什麼？”
“我只是猜測。”溫祁輕輕擁住紀魚，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用很認真的語氣跟她說：“要不要去醫院檢查？”
“……”紀魚懵了半刻，問他：“如果檢查結果是有了怎麼辦？”
“那我們馬上結婚。”
“你的意思就是沒有意外中招，就不結婚？”
“不，不管有沒有，我都想和你結婚。如果有了孩子，那是錦上添花，但是沒有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去擁有。我想每天和你一起醒來，一睜開眼就看到你，午後和你度過繾綣時光，晚上與你相擁入眠。紀魚，這樣的生活，我一直都很想要。”
窗外還在下着大雨，雨聲敲擊着紀魚的耳膜，但始終沒有溫祁說話的聲音動人心。他說：“喜歡你是我做的很偏執的事，但是愛你，是我想偏執一輩子的事。紀魚，我愛你。”
紀魚的心頭一熱，差一點掉下淚來，從來沒有想到溫祁開口說的“我愛你”會是在這個時候，最猝不及防往往最讓她感動，能銘記一生。
“溫祁，可惜我們沒有錦上添花。”紀魚仔細回想了一下，衝著溫祁淡淡笑着。
溫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似是有點失望：“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努力錦上添花吧。”
在他低頭要吻她的時候，她先抬頭親吻了一下他的唇角，像那年高考完她站在他的傘下想做的那樣。那時的她始終沒有勇氣，可現在，為了愛他，她有的是勇氣。從怯懦走到現在這樣膽大無謂，每一步都走的很艱辛，他說他對她偏執，她又何嘗不是呢？
她很愛很愛他，這個親愛的偏執狂。有時候愛情就需要偏執的勇氣，渴望愛的人，全部都很英勇。
《親愛的偏執狂》正文完
2016－03－30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