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平心而論，倪雪並不想懷疑到沐陽頭上。
畢竟沐陽跟她相識多年，兩人的關係雖然算不上親密，但也一直很和諧。
在倪雪寧願相信沐陽一直是那個處事謹慎的助理。
但事情的發展又怎能一切盡如人意。
從沐陽搜尋任昊書‘出軌’證據開始，就註定不會是風平浪靜。
她之前有所預感，所以才想出了調職一法，然而卻沒想到，這一招不僅沒派上用場，甚至起了相反的作用。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任昊書，倪雪不敢想像若是他沒逃過那一劫的場景。
倪雪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事實證明，再堅強的人也會感到害怕。
那種不安的恐懼，是她此生都不願再體驗的情緒。
倪雪想起那次從咖啡廳回來的路上，任昊書問她，到底是誰泄的密。
那時的倪雪出於沐陽也是好心的考慮，選擇了隱瞞，若她選擇了坦白相告，是不是又會是另外一種結局？
倪雪下意識的握緊了雙手，心揪在了一起：“我該早點兒告訴你的。”
“又不是你的錯。”任昊書到是不怎麼在意，“優秀的人總是會惹人妒忌，我早就習慣了。“
他向來心大的可以，更何況，就算倪雪告訴他要小心沐陽，他也想不到沐陽會用這樣的招數。
而且沐陽這樣，幾乎是抵過一命換一命。不管任昊書出沒出事，任滿山都不會放過他。
任昊書小時候經歷過許多類似的事情，今日的經歷則是喚醒了他這段不敢回首的回憶而已。
“這種事情，哪能是說習慣就習慣的了的。”倪雪微微皺起了眉頭。
任昊書眨着單純無辜的眼眸，一本正經的道：“我都已經鍛鍊出危機感應神經了。”
若是往常，倪雪一定會對他的話嗤之以鼻，但看他今天這副可憐樣子，實在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好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
“真希望你這個神經以後再也沒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任昊書樂呵呵的笑着，然後將頭埋在倪雪的肩膀上蹭了蹭：“還是要留着的，以後家暴的時候就指着它活命。”
倪雪挑眉：“家暴？我像是那種人嗎？”
“你不像嗎？”任昊書一臉無辜的反問。
倪雪靜靜的看着他，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雖然她沒有放任何狠話，但任昊書身體內的危機感應神經立刻活躍起來。
任昊書甚至感覺，這比上午的車禍還要壯烈一些。
於是乎，他下意識的往後一退，然後刷的一下用被子把自己整體蒙住。
“寶寶要睡覺了。”
隔着被子的聲音悶悶的，到是的確比平日裏像小孩子了一些。
然而這並無什麼卵用……
倪雪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笑意，就算是隔着一層厚厚的被子也能傳遞到他的身上。窩在被子裏本來就容易呼吸不暢，再加上還被這樣的眼神盯着，簡直就是煎熬——
放在鍋里先煎后熬的那種。
也就不到一分鐘，任昊書就自動從被子裏鑽了出來，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鮮空氣。
“怎麼不睡了？”
背後傳來倪雪的聲音，彷彿帶着某種魔力，任昊書立刻僵在原地。
“我現在收回那句話還來得及嗎？”
任昊書一臉苦澀。
“你說呢？”
“地球好可怕，麻麻我要回母星……”
倪雪想起從前兩人討論的話題，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你終於暴露了自己汪星人的屬性。”
“那又怎樣！汪！”
任昊書露出一副傲嬌的神情，讓倪雪忍不住又伸出手指彈了他額頭一下。
“一看你就不是什麼正經汪。”
“汪！我很正經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身上還肩負着間諜的任務呢汪！”
倪雪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搖頭嘆息道：“把這麼蠢的汪派出來當間諜，想來汪星人入侵地球的計劃是肯定沒戲了。”
任昊書正想用鐵一般的事實反駁她的論據，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沒辦法，兩人的對話只好暫停。
打斷兩人對話的正是方才端飯過來的護士小姐，估摸着兩人應該吃完了，方才過來收拾東西。
負責端走飯碗的護士小姐一邊收拾一邊疑惑：“奇怪，為什麼我聽到有狗的聲音……”
說著，還謹慎的在病房裏掃了一圈，生怕出什麼差錯。
畢竟這間房裏住的是任家的小少爺，一個不小心她的工作就得丟在這裏。
可無論她怎麼找，都找不到任何關於狗的蛛絲馬跡。說是電視裏的也不可能，因為電視機一直都是關閉的。
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罷了，但是醫院裏，這種關於靈魂鬼怪的傳說本來就比較盛行。
那護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礙於任昊書的身份又什麼都不敢多問，只覺得背後越來越涼，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房間。
任昊書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無心之舉，居然成為了這家醫院後來一個非常著名的靈異傳說……
護士前腳剛走，後腳任昊書就憋不住的發出笑聲。
連帶着倪雪也有些忍俊不禁。
“你呀，真是……”
這副場景，讓誰來看都不會想到任昊書在今天遇到了生死大劫。面對這樣的任昊書，倪雪最是無可奈何，只想讓他永遠開心下去。
看着這樣樂觀的任昊書，倪雪其實也應該感到開心的。
然而當她看到任昊書皮膚上隨處可見的淤青，心臟猛然有被針扎過一樣的感覺，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這樣的傷，只要有一處都會感覺到疼痛，而任昊書的身上到處都是，怎麼會毫無感覺。
恐怕是連說話都會感到疼痛吧……
但他卻硬是表現的跟平時一模一樣。
任昊書的確積極樂觀，但痛感不會因為他樂觀就消失，傷害也不會因為積極而停止。
那又是為什麼，他可以笑得如此開心呢？
耳邊再度傳來任昊書帶着笑意的聲音——
“你說，護士會不會以為自己見鬼了啊？”
“而且還是汪星鬼……”
“不行了，我笑的肚子疼，想想也是有些心疼護士。”
任昊書還沒發現倪雪的情緒變化，只是自顧自的笑着，等他終於說完了自己的話，卻等來的是一片寧靜的時候，他方才察覺出有什麼不太對勁。
他看着倪雪的眼睛，有些遲疑：“為什麼不說話？”
任昊書伸出手在倪雪的眼前晃了晃，笑道：“不會是吃醋了吧？”
倪雪依然沉默着，任昊書挖心撓肺也想不出自己又說錯了什麼，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正在腦子裏思索還有什麼段子可以逗倪雪開心，就被倪雪按住了手臂。
任昊書露出愕然的表情，有些不太懂倪雪的思路。
在他的目睹之下，倪雪一隻手固定住他的手臂，一隻手對準淤青輕輕戳了上去。
倪雪的力度很輕，但任昊書還是瞬間嚎叫出了聲音。
“嗷——”
但情緒的失控似乎也就那一秒，下一秒他就故意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好痛，要親親才行。”
這個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天塌下來當被子蓋，他永遠都不會讓你感到傷心。
不過倪雪卻是明白，他只是將一切都壓在了自己內心的深處。
外表越是沒心沒肺，內心裏就越是承受着多。
他只是因為活的太過明白，懂得受到傷害的苦，所以才會不願意讓其他人也同樣感受這樣的苦。
“痛就不要笑了，知不知道你剛剛笑起來像哭。”
任昊書愣住，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像個撒了謊被家長抓住的孩子一樣。
也是，在他過去的三十年生命中，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母親不曾說過，父親更不曾。
就像一開始對倪雪說過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傷害一樣，他同樣習慣了一切都用笑容去面對。
出了這樣的事情，不管是倪雪也好任爹也罷，心裏一定非常擔心。
尤其是倪雪，肯定會感到自責。
身上的傷很痛，可若是讓所珍愛之人傷心，會更痛。
所以任昊書下意識的就要求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負面的情緒。
他以為自己做的很巧妙，事實也正是如此，若倪雪的目光沒有留意到他胳膊上的淤青，想來就會順着他引導的方向開開心心。
但倪雪偏偏就發現了……
任昊書半張開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似乎所有的話都成了多餘。
倪雪放開他的胳膊，然後輕輕塞進了被窩裏。
“你就老老實實的休息吧。”
任昊書頓時身體一輕，彷彿全身都被這句話抽去了力氣。
他默默的躺平在病床上任由倪雪給他掖好被子，一雙黑黑的大眼睛卻依然不安分的亂轉着。
身體上的疼痛沒有停止，內心中的溫暖卻給了他最好的治癒。
原來被人關愛着是這樣的甜蜜。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猶豫要不要告訴倪雪——
雖然他的確是出於哄倪雪開心的才笑的，可笑到最後他是真的有些停不下來……
任昊書瞄了一眼倪雪淡定的表情，最終還是決定把話全部咽進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