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阿姨
正值夏天，過了10點氣溫飛速地升起來，唐璐在墓碑前站了足有半小時，偶爾嘀咕一聲，完全聽不清說什麼，然後她轉過身挽起柳遇唐，“走吧，去看看你姥姥。”
柳遇唐提着剩下的香燭扶她跨過石縫裏長出的荒草，時不時偷看她的臉色，到底沒敢問什麼。
在唐姥姥那裏化了紙錢上了香，兩個人出了墓園，唐璐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柳遇唐發動車子，猝不及防唐璐說了一句，“周末叫小宗來家裏吃飯吧？”
“啊？！”柳遇唐一哆嗦，剛起步就踩了剎車，整個人慣性往前一傾，腹部被安全帶勒的發緊。
唐璐晃了下，坐的還算安穩，“嚇着啦？”
她站在柳昂的墓碑前，在心裏嘮嘮叨叨把最近的事情講了一遍，兒子的情況和看過的書，那個所謂的療養院，大醫院醫生講的話，然後點着紙錢琢磨，你要是不同意，給我個示意也好。
清晨的墓園，兩邊的松柏都寂靜，天空一絲雲也沒有，三支香青煙直上直下，火盆里的紙錢默默化了灰。
唐璐覺得，那老柳大概就是也同意吧。
做了決定，她心裏一塊大石落了地，這會兒見到兒子被嚇了一跳，還有些得意。
讓親媽操了這麼久的心，嚇唬你一回真是便宜了。
柳遇唐驚訝地看着她，“媽？”
唐璐被他看得有點兒綳不住，在他腦袋上戳了一指頭，“回去跟我好好談談，現在好好開車。”
柳遇唐定定神，“那，咱們直接去機場回家？”
唐璐眯了眯眼睛，是了，Q城這裏已經不是自己的家了，親人在的地方才是家，“嗯，能買上票就立刻走吧。”
讓租車公司去機場提車，柳遇唐定了下午四點的票，先帶唐璐去市裡她曾經愛吃的店裏吃午飯。
正是上午十一點多，用餐的客人挺多，服務員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歡迎光臨，幾位？”
“兩位，”柳遇唐看一眼唐璐的臉色，“有包廂嗎？”
服務員一愣，“包廂有最低消費，二位有點太浪費了。”
唐璐瞪了他一眼，“回到B市再談。”
“媽……”柳遇唐撓撓頭，“您還不如別告訴我。”
“蹬鼻子上臉是吧？”唐璐知道自己心情變化，兒子感覺的出來，想想最近真是少有這樣輕鬆愜意的心情，“行了，去聯繫小宗，一起吃晚飯。”
柳遇唐有九成把握唐璐的態度是什麼，一下子高興的找不着北，“嗯，我、我聯繫他，可能他就去機場接人了。”
差點說成“我讓他去機場接我們”，都分了手，怎麼還能用這種語氣使喚人呢？
兩個人在餐桌兩邊坐下，唐璐點了四個店裏的招牌菜，等服務員走了，才犀利地盯住兒子，“哦，你怎麼確定他會去機場接你，說不定他喜歡上別人了呢。”
才沒有！柳遇唐咬住舌尖，在桌布下面握了握拳讓自己穩住，“要是他不這麼做，那我就、就……”
“徹底把他忘乾淨！”唐璐教育他，放下了一點的心思又重新提起來。
看的那些書里許多案例都證明這個圈子多麼亂，自己這個傻兒子是好的，宗靖那是一般人么？
說不定在這兩個月裏又有了別的目標呢？
柳遇唐小雞啄米一般點頭，“嗯，就把他忘乾淨。”
唐璐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往他的飯碗上堆了一堆菜。
講的是很乾脆，心裏能忘才有鬼，否則這段日子瘦成這樣是為了什麼？
柳遇唐因為和宗靖搞地/下活動，近來也練出了點隱藏情緒的能力，垂着眼睛乖乖吃飯，嘴角都不敢翹起來一點。
飯後唐璐把他丟下，“你自己打電話跟他講吧，我去對面大廈給閑雲飛星帶點東西。”
柳遇唐感激的簡直要當街跪下磕頭，“媽，你太好了！”
“世上沒有扭過孩子的父母。”唐璐嘆了口氣，“我二十分鐘就回來。”走兩步看他傻乎乎站在路邊頂着太陽按手機，又回去拽住，“跟我進到商廈裏頭去，在外頭不怕曬脫皮嗎？”
柳遇唐乖乖跟着她去商廈，仗着站起來個子高，偷偷笑了好幾回，進了商廈唐璐上樓購物，他在一樓門口附近找個凳子坐下，給宗靖打電話。
宗靖早晨只接到他消息說找到唐璐了，後續一概不知道，聽到鈴聲第一時間就接了電話，“情況怎麼樣？”
幸福來的太突然，柳遇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何說起，以至於舉着手機愣住了。
宗靖只能聽到呼吸聲，立刻急了，“是發生了什麼事兒嗎？一個小時后就有機票，我馬上趕過去。”
實際上他一天都不能安穩，甚至神經質地訂了每隔兩小時一班所有能訂的去Q城的航班，等到時間臨近沒接到電話再取消。
他是真的怕，唐璐大半年的時間裏接連喪夫喪母，又不強壯，再被兒子的事兒一激，說不定就抑鬱了。
據說許多抑鬱或者心理上有問題的人並不容易看出來，做出事情常常嚇死人，如果唐璐有個什麼，他跟柳遇唐兩個以後都好不了了。
“不不不，不用過來。”柳遇唐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這邊什麼都好，我買了下午四點的機票。”
宗靖鬆了一口氣，“阿姨情緒怎麼樣，是為什麼忽然回Q市去了？”
柳遇唐腦迴路還沒繞回正常狀態，不知道為什麼回了一句，“不能叫阿姨。”
“啊？”宗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不叫阿姨叫什麼？”
“叫媽。”柳遇唐說完，自己禁不住樂起來，嘿嘿笑了足有半分鐘，覺得這兩個台詞一樣的字眼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特別美。
宗靖愣了足有十秒鐘，有個想法在腦袋裏瘋狂的叫囂，卻不敢相信，“你是說？”
“你來機場接人吧，我把航班信息發給你，我媽說叫你晚上一起吃飯。”柳遇唐一股腦兒把消息抖落出去，又迫不及待地跟他嘮叨。
“我懷疑我媽把我這段時間苦夏瘦的幾斤肉都算到失戀上去了，然後她好像偷偷看了好多書。”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想通了，但是到Q城可能是想在我爸跟前念叨幾句做個交代。”
“她可忍得住了，看我記得抓耳撓腮，冷不丁說了一句，叫你到家裏吃飯，嚇我一大跳。後來可能是看我太迫切了，把周末改成晚上。”
“你得在心裏琢磨好她問什麼。我可跟他說了，給你打了電話，你可能到機場接人，她還擔心你會拒絕呢，覺得說不定這陣子你會有別的人。”
……
說著說著，他聲音沙啞起來，有些哽咽，唐璐說出話來風輕雲淡，不知道夜裏瘦了多少煎熬。
當年剛發現自己情況特殊的時候有多煎熬，唐璐的狀況肯定只多不少。
宗靖安安靜靜聽他嘮叨，等他說不下去，放軟聲音安慰，“我們好好照顧媽媽，一起孝順她，讓她以後的日子都開開心心的。”
“好……”柳遇唐抹抹臉，“我去洗把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
“嗯，別讓阿姨擔心。”宗靖聲音聽起來還穩定，實際上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他其實想跟柳遇唐反覆確認，但是不敢繼續問下去，生怕確認了會聽到相反的答案
電話掛斷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許久之後，他終於反應過來，跳起來在辦公室里轉了三圈，按秘書電話，“今天下午的會議取消，有急事兒找章總。”
“那尚佳精裝修的方案呢？”秘書趕緊跳起來跑到他門口攔截。
宗靖靈敏地從她身側繞過去，“找章總，找不到的話，我凌晨之前給你批複。”最後一個字他人已經在十米開外，一陣風似地跑走了。
秘書瞪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呆住了，愣了一會兒進辦公室翻看早晨給他整理擺好的待批複文件，一般到中午，怎麼都批完大半了，這些就夠應付嗷嗷叫的各項目組。
一分鐘后，她抱着三份最緊急的文件踩着高跟鞋狂奔往電梯，一邊走一邊撥打宗靖的電話。
宗靖倒是接了電話的，但是沒停止發動汽車，“還有什麼事兒嗎？”
“您應該問您忘了什麼事兒吧？”秘書站在電梯裏咬牙切齒，“三份待批複的財務申請，都是要今天結算的，不能等到下班！”
“哦~”宗靖打着方向盤繞出地庫，“那麼你給我送過來吧，我給你發個地址。我大概有三十分鐘時間批文件。”
秘書一算，能解決十份流程報告，又反身回辦公室取待批複文件，撿了要緊的全拿上。
她站到接班等出租的時候，收到了宗靖發來的地址，在8月的烈日下整個人眩暈了下，“世紀廣場嘉茂大廈新亞美容會所是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