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回到火山口兩日，睡覺之外，秦寧除了吃就是吃，從早到晚被投喂，嘴巴幾乎沒有停過。
偶爾白珝不在，飯量照樣不減。
每隔兩個小時，圓筒機械人就會滑到身邊，提醒秦寧吃飯。
小章魚被放出儲物器，看到站在床邊的圓筒，立刻如臨大敵。
在對方頭頂閃着橘光，端來食物提醒秦寧用餐時，六隻圓球驟然鼓起，從頭頂到觸角，顏色不斷加深。
撈過界有沒有？搶工作有沒有？視他們如無物有沒有？
這能忍嗎？
堅決不能！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
圓筒端來烤肉，藍球輕蔑的瞥一眼，揮舞觸手，片開異獸腿。
巴掌大的肉片裹上調料，架上烤架，伴着滋滋的聲響，香味迅速飄散，無比誘人。
秦寧吃得心滿意足，圓筒很是不滿，閃動的橘光當場變紅。
得意的彈跳兩下，藍球搖搖觸手。再智能也是機器，由程序設定，沒有創新和開發能力，和自己沒得比。
敗落一局，圓筒滑出房門，頭頂紅光始終沒變，反而有加深的趨勢。
隔日，熱騰騰的魚湯代替烤肉，送到秦寧面前。後者剛要下口，藍球蹦躂幾下，以最快的速度整治一鍋鮮湯。
秦寧打着飽嗝，翹起大拇指。味道如何，自然不必說。
連勝兩局，小章魚愈發得意。
見圓筒送來果汁，立刻取出野果。比味道，比新鮮，無不高出一截。
秦寧咬着野果，捧着一杯果汁，想着該如何消失。
藍球環抱觸手，高昂着頭，排開站在床角。
圓筒默默收起托盤，滑出房間。
三分鐘后，頭頂紅光回來，衝到床邊，砰的一聲，立起透明防護罩。隨後手臂探出，組裝成兩部小型激光槍，槍-口對準六隻圓球。
程序設定的機器，也是有脾氣的。
屢次挑釁，鄙視專業程度，實在忍無可忍。信不信一槍斃了你？！
小章魚毫不示弱，取出分散開的零部件，三兩下組裝成一部激光炮。
炮筒架起來，和兩隻圓筒展開對峙。
怕你啊？開-槍試試！
大戰即將爆發，秦寧嚇出一頭冷汗。連忙放下果汁，撲上前阻止。
未料想，直接撞上防護罩，疼得呲牙咧嘴。
宿主有受傷危險，時空交易器亮出白光，彷彿一支利箭，瞬間穿透合金。
兩方對峙變成三方會戰。
秦寧捂着額頭，頓覺眼前昏暗一片。
最後，還是在白光的幫助下，推開防護罩，按住小章魚，挨個收回儲物器。輪到手臂長的激光炮，忽然覺得眼熟。
銀紫色的炮管，青色的花紋，相當符合蛇族審美。
拆開來，分明是蝮青給出的槍械樣品。按比例縮小，價值不高。交易結束后，收進儲物器里，再沒有留意。
沒想到，竟被這些藍球發現，拿來組裝利用。
“真能發炮嗎？”
這樣的體積，就算能開炮，估計威力也不會太大。
秦寧丟開手，沒有繼續關心。
目標在眼前消失，圓筒機械人收起激光槍，頭頂的紅光減弱。但自此以後，看到藍色的東西，紅光都會出現。如果這東西恰好又是圓的，情況會更加嚴重。
這種奇怪的反應，讓設定程序的鴻鵠納悶許久。幾番研究分析，始終沒找出答案。
秦寧則下定決心，回校之前，盡量避免讓兩者碰面。
雖說房子不怕轟，但傷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珍貴的休息時間，無需整日學習。
多數雛鳥都在瘋玩，秦寧卻不在此列。大量的鸑鷟文獻等着破譯，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打開儲物器，各種記錄儀散落滿床。
圓筒機械人滑上前，盡職盡責掃描。確認沒有危險，回到牆邊，指示燈熄滅，短暫陷入休眠。
“原始星礦脈，礦石……對，上次就讀到在這裏。”
“提煉方法，熔點，艦船甲板，這是艙壁，指揮？不對，好像是另一個意思。”
秦寧全神貫注，投入到學習中，心無旁騖。
四面光屏同時展開，文字不停滾動。
一面是相關的礦石資料，一面是拆散的詞組，兩面是和詞組對應的解釋。
掌握關竅之後，秦寧雙手飛動，閱讀和記錄速度不斷加快。遇到陌生的詞彙，拆散后仍不解其意，乾脆記錄下來，暫時放到一邊。
聚精會神時，耳邊傳來敲門聲。
秦寧頭也沒抬，簡短道出“請進”。
白珝推開門，首先看到的，就是秦寧盤腿坐在地上，被光屏包圍。
皺了下眉，白珝快步走上前。
“怎麼坐在這裏？”
見秦寧沒有回應，乾脆彎下腰，直接將他抱起，放到床上。
“不要坐在地上。”
關閉記錄儀，白珝俯身握住秦寧腳踝。
“容易着涼。”
閱讀被打斷，秦寧來不及懊惱，只覺得喉嚨發乾。
後頸是羽族弱點，腳踝也是？
難怪游隼講師抓鳥，都是從爪子開始。
“如果習慣改不了，我會讓人鋪上絨毯。”移開記錄儀，白珝眸光溫和，手指一下下順着秦寧的頭髮，“你喜歡哪一種？”
“哪一種？”
“異獸或是凶獸。”
見秦寧不明白，白珝笑道：“有幾種長毛獸，每年都要換毛，製作絨毯最合適。它們的肉質也很好，想不想嘗嘗？”
咕咚。
秦寧很想捂臉。
剛吃過早飯，這還不到一個小時。
真心沒救了。
“羽城原始星有長毛獸，最好的種群卻在石城原始星。”
“石城原始星？”
“對。”白珝收回手，問道，“記得烏檀嗎？”
烏檀？
歪着頭想想，腦中閃過一群紅褐色圖騰的壯漢，秦寧恍然。
是闖入荒島的地行羽族？
“是他。”
不解的看着白珝，秦寧面帶疑問。
為什麼提他，和長毛獸有關係？莫非要和石城貿易？
“船塢爆炸是石城所為。王城議會查明證據，決定向石城追責。”
“所以？”
“因為一些原因，半個月內，石城無法足額賠償。烏檀主動聯繫我，決定移交兩顆原始星，抵償重建船塢的費用。”
移交原始星，還是兩顆？
秦寧皺眉，更不明白。
以他目前具備的知識，也十分清楚，修建船塢費用雖高，一顆原始星綽綽有餘。
石城竟然移交兩顆？
明擺着事情不對。
“這兩顆原始星是不是有問題？”
心裏想着，秦寧下意識問了出來。
“的確有問題。”
給出肯定答案，白珝打開記錄儀，展開一片星域。
定位星球所在，選取具有代表性的陸地，逐漸方大，將圖像細化。
事情原因當場水落石出。
原始星正遭受旱災。
不是季節性變化，更像星球由內自外，正邁向死亡。
水源枯竭，古木成片死去。本該茂密的灌木和草叢，全部焦黃枯萎，沒有半點生機。
勉強存活的異獸，找不到足夠的食物，都是瘦骨嶙峋，掙扎在生死邊緣。
烏檀沒有提前捕獵乾淨，並非出於好心。
乾旱導致疾病，殘存的獸群很可能攜帶病菌，不適合直接食用。
疾病可以治療，病菌也能清除，只是相當耗費時間。與其無謂的浪費精力，不如直接搶劫林城。甚至到域外貿易，都更加快速高效。
“這顆星球似乎沒有多大價值。”秦寧皺眉，“羽城為什麼會接受？”
“移交當時，情況沒有這麼糟糕。”
“那是欺騙！”秦寧咬牙，太不要臉了！
“從表面看，的確是這樣。”白珝眨了眨眼。
“表面上看？”
“實際上，這兩顆原始星並非死去，而是經歷新生。”
秦寧很是詫異。
這又是怎麼回事？
“乾旱肯定會結束。”白珝笑道。
“這兩顆原始星曾是青鸞的領地，每隔十萬年，地底熔岩都會噴發。屆時，星球表面被吞噬，生物發生進化，新物種生成，資源會更加豐富。”
十萬年噴發一次？
秦寧湊近屏幕，看着乾裂的河床，了無生機的草場，很難相信，這樣一顆星球會重新煥發生機。
“今年正巧就是？”
白珝點點頭，道：“石城佔據這兩顆原始星后，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自然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換句話說，烏檀想惡-心白珝，結果卻自己坑了自己，把豐饒的星球拱手相讓。
不能怪恐鳥無知。
鳳凰之外，沒誰有幾萬年的壽命，記錄下如此驚人的秘密。即使有決心有毅力，也不具備相關條件。
三天前，移交工作完畢。
羽城派出觀測船和巡航艦，接管原始星，設置臨時空間站。
記錄儀中的畫面，都是由空間站發回。
分析觀測到的數據，不超過五天，兩顆星球都將產生巨變。
“地底熔岩噴發，地殼板塊運動，海底會升起山峰。”
伴隨着白珝的講解，虛擬圖像產生變化。
“整片海域都會消失？”
“不出意外，有七成以上的可能。”
白珝坐在床邊，單手攬在秦寧身側。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狀似無意，卻讓秦寧耳根燒了起來。
“這片叢林會消失，成為盆地，或是一座內陸湖。”
修長手指點過，白得近乎透明。
“冰川在移動中擴大面積，海水會不斷減少，生成新的陸地。”
“如果擴張速度太快，一段時期內，近半陸地將處於冰凍狀態，這對生物是極大的考驗。”
“大概需要一兩百年的時間，存活下來的生物才能適應環境，開始恢複種群數量。”
白珝講得細緻，秦寧聽得入神。
滄海桑田，地殼變換。
雖是虛擬圖像，也足夠震撼人心。
“真會有這樣的變化？”
“會。”
畫面定格在一株新生的植物，白珝側頭看着秦寧，溫和道；“想不想親眼看看？”
說實話，秦寧很是心動。
“來得及嗎？”
半個月後返校，將要面臨一場考試。如果時間太長，肯定會錯過時間。
他可不想因為沒有成績，被游隼講師掛上屋頂。
“來得及。”收起記錄儀，白珝笑道，“白嵐和白曦也會同行。”
青鸞的星球遺失太久，為緬懷親族，該有此行。
“我去！”秦寧不再猶豫。
白珝勾起嘴角，睫毛低垂，俯身吻了他的發頂。
“兩天後出發。”
以鳳凰的強悍，才能在雛鳥時期做星際旅行。換成別的種族，即便是鵟雕雪鴞，也不敢輕易冒險。
羽族中，猛禽壽命最長，生育率卻最低。
每隻雛鳥都異常珍貴。
故而誘鯊劑事發，才會真正激怒白珝。
黑鷹和恐鳥應該慶幸，沒有一隻雛鳥受傷。不然的話，羽城的報復絕不僅此而已。
當天下午，接到羽皇通訊，白珝離開火山口。
兩隻小鴻鵠來找秦寧，得知要前往原始星，差點高興得蹦起來。
“爸爸告訴我，我還不敢相信！”
“真要去原始星？”
“對。”秦寧打開記錄儀，展開複製的星球畫面，說道，“親眼看到的話，一定比虛擬圖像震撼百倍。”
“真可惜，栗揚和黑鳴不能去。”
“是啊。”白嵐嘆了口氣，“他們還不能進行時空跳躍，會受傷。”
所以說，體質強悍就是好。
比起時空旅行，格鬥課沒成績什麼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三隻雛鳥聚到一起，除了討論，多數時間都在吃。
托盤堆高半米，圓筒機械人忙進忙出，小章魚揮舞利刃，都不得空閑。即便互看不順眼，到底騰不出手來，沒有組裝武器對轟。
翌日，秦寧起床后，被白珝帶離火山口，前往修繕中的船塢。
“起航前，需要適應環境。”
信天翁越飛越高，陸地上的景物變得渺小。
被帶來羽城時，秦寧經歷過空間跳躍。但這次航程是之前的三倍，為縮短時間，星艦將採取最高航速。
白珝有些擔心，怕這隻鸑鷟不適應。
“個子太小了。”
聲音很低，仍被清晰捕捉到。
秦寧無語望天。
當即決定，從今天開始，繼續加大飯量。
八頓不夠，直接十頓。十頓之外，多加幾餐點心。
比不上白珝，好歹追上白嵐和白曦。見面被說個子矮，淪落到和麻雀比身高，實在太傷自尊。
信天翁飛近船塢，引擎的轟鳴聲愈發清晰。
繪有各族圖騰的星艦，不停在船塢上方起落。
兩座船塢被合金牆壁隔離，空中通道關閉，始終靜悄悄，同四周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順秦寧視線望去，白珝輕聲道：“那裏發生過爆炸。”
“我知道。”秦寧點頭道，“我聽到聲音，也看到了火光。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嚴重。”
“實際上……”
白珝正想解釋，船塢方向飛來一隊燕隼。到了近前，向白珝行禮。
“白主，練習艙已經準備妥當，在十七號船塢。”
“很好。”
“請跟我來。”
報告完畢，燕隼當先引路。
信天翁陸續降落，白珝抱下秦寧，走進升降梯。
金屬門開啟，秦寧驚訝發現，船塢狀似損毀嚴重，內部卻異常完好，連塊破損的金屬板都沒有。
“我剛剛想告訴你，這裏的確發生過爆炸，但損毀的不是主體建築，而是兩處摺疊空間。”
“關閉外部通道，只是做做樣子。”
秦寧再度無語。
他真想知道，知道實情之後，策劃這起事件的人會是什麼表情。
估計不昏過去，也會吐幾口血。
和鴻鵠玩手段比心眼，究竟是找死還是找死？
白岩跟上來，開口道：“白主，船塢還要關閉多久，真要等原始星噴發？”
“更久一些。”白珝攬過秦寧，想想，乾脆又抱了起來。
作為當事人，秦寧已經不想多說什麼。
抱着抱着也就習慣了。
適應性之強，他都佩服自己。
依白珝要求，船塢內部裝置清空，參考原始星周圍環境，覆蓋新的空間。
“航行時間縮短，從主城出發，不但要適應空間跳躍，還要適應高曲速飛行。”
簡短說明后，燕嵐按下控制板，開啟空間設置系統。
船塢通道關閉，僅留一部升降梯出入。
地面金屬板分開，三艘飛行梭緩慢升起。
秦寧仔細看過，心下明白，這是單人飛行梭，需要獨自操控。
“我問過灰隼，課上講過操控方法。”白珝拂過秦寧的耳緣，留下一枚圓形的監測儀，“有任何問題，立刻開啟通訊，空間會馬上關閉。”
秦寧點點頭，選定一艘飛行梭，依照監測儀提示，打開艙門，跳上傳送帶，很快進入艙室。
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由暗變，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星艦知識課尚停留在理論階段。
在此之前，他開過青域的民用運輸艦，種種經歷，不提也罷。兩艘鸑鷟巨艦，固然各種酷帥狂霸拽，到底能看不能開。
現如今，能夠獨立駕駛一艘羽族穿梭艙，不興奮才怪。
“注意，發生異況，立推動紅色操控桿。”
“明白！”
三隻鳳鳥齊聲回答。
“飛行梭開啟，第一次空間跳躍，準備倒數。”
秦寧靠向椅背，雙手握緊扶手，耳邊流淌着冰冷的數字。
“十、九、八……三、二、一！”
最後一秒，數字定格，引擎驟然轟鳴。
飛行梭加速，失重感飛速襲來。秦寧握緊扶手，緊盯控制台前變化。
大概幾分鐘，也或許是幾秒。
奇怪的感覺消失，屏幕上顯示的星域出現變化模樣。
“跳躍完成。”
秦寧鬆了口氣，看起來，不比想像中難多少。
不想，氣剛松到一半，倒數聲又起。
怎麼回事？
系統錯誤？
分明不像啊。
秦寧忙接通白嵐，發現對方的情況和自己一樣。
一次跳完，緊接着就是第二次，半點緩衝時間都沒有！
“我……”
秦寧想爆-粗-口。
說好的愛護雛鳥呢？還能再坑點嗎？！
主城中，經受考驗的遠不止三隻鳳鳥。
幸福永遠是短暫的。
休息不到兩天，雛鳥們就被長輩拉到訓練場，檢驗學習成果。
黑雁飛上高空，下餃子似的跳海，潛水閉氣，不超過一定時間不許出來。
黑鳴和紅翔很興奮，撒歡在水裏游，半天時間，就撈起幾百個貝殼。
黑旋看得奇怪，一問之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吃？”
“吃。”
“……”誰能告訴他，黑雁什麼時候進化成了肉食鳥？
鵟雕和金雕拉上格鬥場，爹娘站在場外，前幾窩的兄姐成為金牌打手。
撲騰間，絨毛翻飛，那叫一個壯觀。
雀鳥集體練習嗓門，日夜不歇，苦了住在附近的灰嘴潛鴨。
最後，全族舉行表決，噪聲擾民，抗議幾回，都沒有效果。乾脆不過了，明天就和那群高嗓門開架！
藍域之外，潘特整裝待發。
確定林克離開黑域，同船是少數螳螂，沒有行軍蟻，立刻開啟坐標定位，前往攔截。
嘗到打劫的甜頭，林克盯上橙域商船，滿懷壯志從邊境行星出發。
半點不曉得，某隻獨角獸已經盯上自己。更不知道，此次和橙域交易的，是從藍域遠來的石城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