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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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定國公府之後,傅湛並未直接回祁王府,而是去了一趟宮中。
頤華宮是嘉元帝寵妃綰妃的寢殿,此刻明月公主正在和自己的母妃對弈。明月公主自小就是機靈聰慧,可是畢竟年紀還小,又被嬌寵慣了,便是心性未定,與一貫柔靜似水的綰妃性子截然不同。
明月公主執着白玉棋子,然後蹙着眉頭隨手將棋子一扔,神色懨懨道:“又輸了,兒臣不玩了。”
“瞧你這心性,毛毛躁躁的。”綰妃眉眼染笑,朱唇輕啟道。
綰妃保養得當,三十多歲的年紀仍是明艷奪目光彩照人,臉上皮膚嬌嫩,宛若剝了殼的新鮮荔枝,就是因為這副極好的容貌,才能在這後宮中盛寵二十載不衰。這青蔥十指塗著殷紅豆蔻,襯得這雙手越發的白皙如玉,她將棋子擱在一旁,略微抬頭,一雙鳳眸看向自己的女兒。
明月公主一雙水汪汪的杏眸看着綰妃,語氣嬌氣道:“兒臣喜歡騎馬射箭,這些個讀書下棋可是半點興趣都沒有,改日讓母妃欣賞一下兒臣的騎術。”
綰妃出身不顯,卻也是書香門第,身上自有一股溫婉嫻靜的書香韻味,而這女兒,卻是半點都不像她,反倒是野得很。綰妃嘆了一口氣,彎彎的柳葉眉一蹙,便想到了她那兒子,遂對着明月公主道:“近些日子,你皇兄的身邊可有什麼姑娘?”
這明月公主同自家皇兄的感情極好,隔三差五就往祁王府跑。綰妃眼瞧著兒子都十八了,可身邊還沒有女人,教她如何能不操心?
明月公主一張圓圓的蘋果臉兒愣了愣,然後才眨了眨眼睛偎到自家母妃的身側,笑嘻嘻道:“兒臣哪兒知道啊,不過……別說姑娘了,皇兄府中連個好看點的丫鬟都沒有。”
話落,綰妃又蹙了蹙眉。
出身皇家的男子,怎麼能到了十八歲都不開葷?她雖然不希望兒子同大皇子魏王一般沉迷女色,卻也明白到了這般的年紀,男女之事十分正常。
不過,綰妃在這事兒也的確是做過一些舉動。
比如傅湛十四歲那會兒。那時傅湛尚且住在宮裏,她便在傅湛的身邊安排了另個容貌秀麗身段姣好的宮女。那兩個宮女自然是經過精心調|教的,懂得如何伺候主子,可在進去伺候傅湛的頭一晚便被全都趕了出來。自此之後,綰妃就再也不敢擅作主張了。
傅湛十六歲的時候,便被封為祁王,更是搬去了祁王府。這麼一來,綰妃就更加管不着了。
這兒子和女兒,都是不讓她省心。綰妃心中嘆着。
剛說到傅湛,傅湛就來了。
綰妃看着自家兒子俊朗如畫的眉眼,心裏陡生出一股自豪之感——她這兒子的樣貌,可是眾皇子之中最好的。傅湛落座,綰妃身邊的大宮女品香遞上茶盞,他瞧着自家母妃和妹妹又在下棋,一雙鳳目看了一眼棋盤,而後嘴角稍稍一彎。
明月公主甜甜的喚了一聲“皇兄”,又見他今日心情極好,便下意識的問道:“皇兄可是剛去了定國公府?”
傅湛眉梢微動,執着茶盞的手頓了頓,而後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明月公主。明月公主有些後知後覺,遂咧着唇嘿嘿一笑,露出雪白皓齒,然後故意大聲道:“品香姑姑,我也渴了。”
品香是綰妃身邊的老人了,如今已經三十五歲,卻一直伺候在綰妃身邊不肯出宮,所以這身份自然也是不一樣的。品香忙笑着替明月公主倒了一杯茶,輕聲細語道:“公主小心燙嘴。”
“謝謝品香姑姑,我曉得的。”明月公主笑着道。
可綰妃是何等聰明的女子,她看向兒子,便不急不緩的問道:“上次母妃跟你提過的親事,你可有什麼想法?”
原以為兒子又要找什麼借口,卻聽傅湛道:“兒子心裏已經有打算了。最多……最多兩年內,兒子一定成親。”
綰妃頓時面露喜色,只道這是意外之喜,她也明白今日兒子心情不錯,便繼續問道:“可是定國公府的姑娘?”方才聽明月這丫頭說漏了嘴,她便已經有些清楚了。兒子最不喜歡應酬來往,怎麼今兒個無緣無故去了那定國公府?
傅湛抿着薄唇,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否認。
綰妃一雙好看的鳳眸越發是露出歡喜。那定國公府身份不低,可是朝中卻沒有實權,若是她這兒子要娶定國公府的姑娘,皇上自然也不會反對。而且她也沒想過讓兒子娶一個對他有幫助的姑娘——畢竟這以後的日子是他們過的,兒子喜歡最重要。
先前她還想著兒子對女子不感興趣,遂心中有些發愁。如今見兒子心裏有主意了,叫她如何能不歡喜?
定國公府的沈五姑娘可是晏城拔尖兒的貴女,而那沈四姑娘也是芳名遠播的才女。綰妃心裏頭自然是滿意這沈五姑娘,畢竟沈四姑娘是庶女,身份上有些懸殊。她看向兒子,笑着道:“那沈五姑娘母妃也是見過一次的,瞧着知書達理,容貌端正,是再好不過的了。”
傅湛側過頭,淺啜一口清茶,淡淡道:“不是她。”
咦?綰妃愣了愣,美眸有些詫異,然後才道:“難道是……沈四姑娘?”雖說沈四姑娘是庶女,可若是兒子真心喜歡,那她這個當母妃的定然也會令他如願。
傅湛眉眼溫和,只道了一句:“也不是。”他想起那個又愛哭又愛笑的小姑娘,也不賣什麼關子,便音色溫厚如實道,“是沈六姑娘。”
“沈六姑娘?”綰妃極為吃驚。由於這沈四姑娘和沈五姑娘在外頭有極好的名聲,所以對這位沈六姑娘她也是有些知道的,只不過沈六姑娘資質平平,才藝不顯,加之前面有兩位這麼出色的嫡姐庶姐,更是顯得平凡無奇。
不過看這樣子,兒子是真心喜歡。綰妃自然也不好說些什麼,只笑了笑道:“改日母妃在你父皇面前提提此事。若你喜歡,便先賜婚,等沈六姑娘及笄了,再成親也不遲。”
聽了綰妃的話,傅湛並沒有感到歡喜,只道:“這件事情母妃不必操心,兒臣心裏早已有了打算。”
綰妃怔怔的看着身側坐着的兒子,見他一張清俊的臉上神色淡淡,是說不出的風清矜貴。兒子做事,她自然是放心的,可是令她好奇的是——這沈六姑娘到底有什麼天大的本事,竟然讓她這不近女色的兒子如此上心?
綰妃心中想着:改日一定要想法子見見這沈六姑娘才是。
而這廂,沈嫵卻是委屈極了。
沈嬙被她氣得舊疾發作卻是事實,韓氏雖然疼女兒,可這事兒已經驚動了國公爺,他們是一定要給三房一個交代的,免得不明真相的下人亂嚼舌根。
平日裏韓氏瞧不起三房,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領着女兒去了三房的住處。
沈嬙住在尋梅軒。說起這名字,還是對應了沈妙的踏雪居。這沈嬙事事都和沈妙比較,就連住處的名字,也是擺明了要和沈妙一較高下。平日裏沈嫵不與沈嬙往來,只經常去沈妙的踏雪居,如今進了這尋梅軒,卻發現裏面的一些陳設與踏雪居極像。只不過三房畢竟是庶出,這沈嬙如何能比得上沈妙房裏的擺設。
而且這尋梅軒比她的明瀾小築足足小了一半。
只是,畢竟是姐妹。若不是沈嬙一直對她持有成見,她倆的關係也不會鬧到現在這地步。
進了卧房,那紫檀嵌石插屏后是一張弦絲雕花架子床。床榻之上,沈嬙一張清麗小臉顯得格外的嬌柔虛弱,就連平日裏殷紅的朱唇此刻也略顯蒼白。不過此刻沈嬙已經醒了,看到她們進來,一雙烏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顯然還在生氣。
不得不說,這沈嬙的確是個清秀佳人。她的身上有一股與沈妙不同的風韻,可惜她一味模仿沈妙,反而掩蓋了自己身上特有的優點。
沈嬙的母親劉氏此刻正坐在榻邊。
劉氏身上穿着一身棕紅綾豆青鑲領印花短襖,驚鵠髻上插着一隻白玉嵌紅珊瑚珠雙結如意簪子,瞧着大方得體,倒有幾分大戶人家的貴婦模樣。劉氏容貌清麗,與沈嫵的娘親韓氏同歲,卻早就沒有了韓氏這般的美貌。
就是因為色衰愛弛,她那三叔這幾年才又納了兩房美貌嬌媚的姨娘。
韓氏烏髮梳成雙刀髻,銀鍍金嵌寶玉蟹簪璀璨奪目,瞧着樣貌姣好,衣着光鮮,無不富貴雍容,彰顯榮華。韓氏看了一眼榻上虛弱的沈嬙,而後才對着劉氏道:“嬙姐兒的事,我都聽阿眠說了。這事的確是阿眠的錯,今日特地帶着阿眠來向妹妹和嬙姐兒賠禮道歉。”
劉氏一愣,忙道:“是嬙姐兒身子不好,怎麼能怪阿眠?”她又瞧了一眼韓氏送來的兩匹芙蓉錦和一些燕窩,“姐姐你這是太客氣了,這些東西我們是不能收的。”
韓氏握着劉氏的手,桃花眼兒態度真誠,道:“這是哪兒的話,平日裏嬙姐兒對我們阿眠也是照顧有加,今日之事,就算不關阿眠的事,我們也應該過來看看的。阿眠這丫頭被我寵壞了,我自然會給嬙姐兒一個交代。”
沈嫵低着頭站在自家娘親的身後。畢竟是小姑娘心性,此刻這撅着的小嘴兒翹得老高,幾乎都能掛油瓶了。
語罷,見韓氏從袖中掏出一根一尺長的戒尺,側過頭面露厲色,對着沈嫵道:“把手伸出來。”
“娘……”瞧着那厚實的戒尺,沈嫵嚇得眼眶微紅,一雙桃花眼兒霎時春水盈盈,好不可憐。她原想着不過過來賠個不是,卻沒想到娘會想到當著三嬸和沈嬙的面打她。
韓氏平日裏雖然待沈嫵嚴苛了一些,卻也不過是念叨幾句。而沈嫵的爹爹更是把她視作掌上明珠,從未對她凶過。沈嫵生得聰明伶俐,小時候又是體弱多病,最是擅長撒嬌裝可憐,有什麼事情只要一掉金豆子,韓氏就忍不住把這寶貝女兒抱緊懷裏安慰着,所以說更別說是動手打她了。
韓氏瞧着女兒怯生生的大眼睛,心裏頭也極為不舍。可如今若是不好好懲戒一下阿眠,國公爺那邊也無法交代。如今她當著三房的面親自打了阿眠,這沈嬙心裏自然也是好受了,這件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
“娘,不要。”還沒動手,沈嫵便開始哭了。
“平日裏娘就是把你慣壞了,如今害得你四姐姐傷了身子,看我怎麼教訓你。”說著,便讓沈嫵將手伸了出來,然後拿着戒尺狠狠的打了下去。
劉氏也沒想到韓氏居然會這麼狠心。
她可是知道韓氏最是疼女兒,只是……眼下要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被國公爺知道了,韓氏才不會捨得打女兒。劉氏一邊瞧着,一邊嘴裏念着:“阿眠還小,姐姐這是做什麼?”可她知道韓氏平日裏瞧不起自己,如今終於有機會看到韓氏低頭,她自然是心裏歡喜,便也沒有上去阻攔。
而沈嬙躺在榻上,側過頭看着哭得梨花帶雨的沈嫵,聽着那一聲聲戒尺落下的聲音,嘴角也忍不住彎了彎。
連着打了二十幾下,劉氏才起身阻攔,忙奪過了韓氏手裏的戒尺,然後把沈嫵護在懷裏。她低頭看着沈嫵白皙嬌嫩的縴手,這雙手生得極好看,而此刻,手心卻是一片紅腫,瞧着有些觸目驚心,可見韓氏下手有多重。
沈嫵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罪,此刻疼得眼淚直流,只覺得手心火辣辣的疼,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韓氏哪裏會不心疼?事到如今,她自然只能讓女兒先受點委屈。她拽着沈嫵的胳膊,將她領到沈嬙的榻邊,道:“今日罰是罰過了,可是要你四姐姐原諒你才是,你先給你四姐姐道歉。”
……讓她給沈嬙道歉?
沈嫵如何能開得了口,眼下沈嫵雙眼哭得紅紅的,肩膀更是一搭一搭的抽着,瞧着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她不傻,知道娘這是為她好,今日大伯的態度她也是看到了,若是三房不滿意,她受罰的可不單單是打手心了。
沈嫵看着榻上的沈嬙,顫着手擦了擦眼淚,然後翕唇道:“四姐姐,對不起,是……是妹妹錯了。”
在沈嬙的眼裏,這闔府上下都把這沈嫵當成寶貝,何時見過她這般低聲下氣的模樣?此刻沈嬙自然是心裏得意,然後才故作擔憂道:“是四姐姐的不是,害得六妹妹被責罰。”
沈嫵聽着,沒有再說一句話,更是倔強的咬着下唇沒有再落淚。
沈嬙剛醒來,自然是要靜養,而且瞧着三房這倆母女也滿意了,韓氏便帶着沈嫵出了尋梅軒。一路上,沈嫵都沒有說一句話。若是平日裏,她可是一丁點兒疼就往自家娘親的懷裏哭訴了,此刻卻是出奇的安靜。
韓氏心中絞作一團,也沒有說話。
等進了沈嫵的明瀾小築,韓氏這才急忙命丫鬟去準備膏藥,然後小心翼翼的捧起女兒的手,雙眸含淚看着女兒,道:“阿眠,是娘不好,疼不疼?是娘不好……”
沈嫵聽了,忙撲進娘親的懷裏,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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