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窗戶大開着,不時幾瓣梨花從窗口飛了進來,洋洋洒洒地飄了滿地,花香和香爐里燃着的香餅混在一處,有種難言的甜膩,卻並不討人嫌。
丫鬟翠琪將床幔掛上玉鉤,又急匆匆跑去關窗,然後對着在窗戶底下繡花的杜薇嗔道:“小姐,您都綉了一上午了,也該歇歇了吧。”
杜薇微閉了眼道:“晌午了,是該歇歇了。”翠琪立刻上來給她捏捏脖子,她是李琦採買進來的下人中的一個,最為厚道周全,因此很快就被提為了一等大丫鬟。
翠琪低頭看了看她手裏的綉活,不禁羨慕道:“您繡的真好看,這花兒朵兒跟要飄出香味似的。”她說著又歪頭想了想:“可您馬上就要進宮了,還綉這些幹嘛啊?宮裏這些東西一應都齊全呢。”
說到杜薇要進宮就不得不提到三個月前,宮留善兵諫失敗被殺,皇上立時立了宮留玉為儲君,但宮重到底年紀大了,又經不住這接連變故,不過五六日便崩了,既然已有儲君,那自然是儲君繼位,又這般急急忙忙忙碌了一陣,宮留玉終於順當登基,雖然因着事發突然,儀式簡單了些,但到底是名正言順的皇上了。
她微微笑道:“宮裏那些我素來瞧不上的,這好歹是門功夫,不能就此丟了。”她說著又一轉頭問道:“大姐呢?她又在忙什麼?”
話說宮留善兵諫之前,曾逼得李琦不得不收拾細軟跑路,但人還沒到西北,就聽到宮留玉登基的消息,欣慰之下立刻收拾東西回來,給小妹備嫁。
提起這個,翠琪不由得捂嘴笑道:“大小姐最近忙活着呢,自從她放出話去要選品行端正的子侄過繼,咱們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杜薇搖頭笑笑:“這事兒倒也不急,偏大姐忙活得緊。”她一抬眼看了看更漏:“我要午歇一會兒,你忙活久了,也下去歇着吧。”
翠琪脆生應了,一轉身出了房門,杜薇正要轉身,就被人從後面環住,低低笑道:“我陪你歇着。”
杜薇拍了拍他的手臂:“您都是當皇上的人了,該穩重些才是,屋裏沒個正形也就罷了,出去讓人瞧見了可怎麼說?”
宮留玉攬着她坐到身邊,兩人膩在一處,他滿足地喟嘆一聲:“最近忙的焦頭爛額,都沒抽出功夫來看你。”
杜薇撿起綉活放到一邊的籮筐里,卻突然嘆了口氣:“還是立后的事兒?”
宮留玉面色一沉,冷笑道:“他們想擺弄我的婚事,做夢!”
因着宮留玉執意要娶杜薇,好多大臣都不滿了,主要是為著自家女兒,一般太子都早早地迎娶太子妃,等當皇上的時候孩子都生了一打了,但宮留玉現在無妻無子,在那些人眼裏活脫就是個餡餅,因着這個,那些人看杜薇就萬分不順眼了起來,還有人拿‘反臣之女’攻訐的。
聽到這番說法,宮留玉立刻道:“那是罪臣宮留善散佈的謠言,你如今把這事兒拿出來說,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啊?莫不是當初跟他是一夥兒的不成?”
有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那些想拿杜薇出身說事兒的人都熄了火,不過還是拚死反對宮留玉立杜薇為後,宮留玉一怒之下赦免了好幾個打頭陣的,讓這些人稍稍熄火,不過朝野上下的議論之聲卻更大了,都說杜薇還沒進宮,就開始狐媚惑主了。
她想到這裏,不由得苦笑道:“這些強硬手段還真是用不得,雖然他們明面上不敢說,但私底下卻議論紛紛的,人言可畏啊。”
宮留玉在她下巴上輕咬了一口:“不就是說你狐媚惑主,掩袖工饞嗎,我聽着怎麼都是誇獎呢?”他輕笑道:“他們說的你惑主也不算錯啊,我可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呢。”
杜薇拍了他一下,卻無奈地扶額道:“您下午還有事兒嗎?總不能一下午都不在宮裏吧,若是讓人發現了,指不定又怎麼說呢。”
宮留玉正想答話,就聽檐外有人匆匆來報:“皇上,欽天監的張清絕張大人等着求見您呢。”
宮留玉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挑高了眉毛:“他有什麼事兒?”
外面的人答道:“聽說是為了...您近來憂心之事,他說特地來為您解憂來了。”
宮留玉最近最頭大的就是群臣反對他立后之事,他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站起身道:“讓他等着,朕稍後就去。”
杜薇也起身送他出去,心裏也不由得好奇起來,這事兒張清絕能有法子?
不過隨後的事兒很快就證明了,他還真有,據說他當著一眾大臣的面拿出批命來,說杜薇是天生的帝后命格,而且和皇上的命格息息相關,二人缺一不可,這時候張天師也站出來力挺兒子,兩人都是當朝的道術大家,他們說話自然無人敢質疑。
既然都擺明了兩人是天定的姻緣,缺了誰都不能,那這幫子文官也沒甚好說的了,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接下來的事兒便好辦得多,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告期、親迎,三書六禮走完,杜薇終於坐上了鸞鳳車,進了皇宮。
作為洞房之處的坤寧宮的床頭懸挂大紅緞綉龍鳳雙喜的床幔,床上掛好了百子帳,喜床上鋪好了百子被,上面綉了數不清的神態各異的孩子,一個個白胖滾圓,瞧着很是喜慶。
她靜坐在床上,外面是重重屏障,覺得自己心跳驟急了起來,接着是男人沉穩的腳步聲響起,她的蓋頭被挑開。
皇上大婚自然沒人敢來鬧洞房,禮官退出去,轉眼就剩了兩人,兩人默默對視,突然同時笑出了聲。
他攬着她坐下,捧起臉就親了下去,低低笑道:“娶你還真不容易。”
杜薇反手環住他:“想嫁你更不容易。”
他取來交杯酒,跟她行過合衾大禮,又抬手撫了撫她的鬢髮:“咱們總算是在一起了。”他低了頭道:“給我生個孩子吧?”
杜薇紅着臉低低應了一聲,他微微一笑,攬着她的腰倒在了綉床上,龍鳳燭高照着,只能隱約見百子被裏一雙人影晃動。
成完婚就要過日子了,便是皇宮裏也要過日子,也一樣講究衣食住行,跟平常人家沒什麼不同,不過是排場大些,規矩繁瑣些。幸好她來之前都被李琦精心提點過了,倒也不至於出什麼大差錯,就是偶爾有手生的時候,也有六局四司幫襯着。
宮留玉后宮裏沒得妃妾,日常一下朝就膩到她宮裏,有好些大臣揣度着皇上的心意,想着自家的閨女,便上書請皇上選妃,被宮留玉一句話給打發了:“先帝屍骨未寒,你便命朕這時候廣納後宮,這不是置朕於不孝嗎?安的是什麼心思?”
又有人看宮留玉膝下無子,便上書皇后不賢,致使皇上無後,這次宮留玉連反駁都懶得反駁,直接命人把他給拖了出去,兩人成親不過兩三個月,這時候談有后,豈不是故意刁難人嗎?
宮留玉下朝之後把這事當笑料告訴她,杜薇懶洋洋地攪了攪粥碗:“他們心急也是有道理的,畢竟您的子嗣關係國運,他們能不着急嗎?”她說完又蹙眉道:“不光他們急,我也...”
宮留玉以手刮臉,取笑她道:“這就急了,你先下還是太小,以後必然能生一打孩子,怕什麼啊?”
杜薇近來常犯困犯懶,聽了他的取笑也只是懶洋洋的乜了一眼過去,宮留玉瞧得心癢,拿過她的碗筷道:“瞧你眼皮子都快耷拉到碗裏了,還是我喂你吧。”
杜薇本來有些尷尬,但見四面無人,便也順從靠在他身上,由得他來投喂,宮留玉乘了口湯給她,這時候有個宮女走了進來,手裏端了盤子蜜藕,她見着宮留玉先是一怔,繼而含着嬌羞,慌慌張張地跪下了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衝撞了皇上皇后!”
杜薇直起身來,見她一身素凈的打扮,面上也脂粉未施,只是...宮留玉轉頭看着杜薇,半含着笑道:“這丫鬟瞧着跟你倒有幾分相似。”
杜薇皺了皺眉,還未答話,就見那宮女怯怯地垂首道:“奴婢是伺候人的賤身,怎麼敢跟皇後娘娘相比,殿下折煞奴婢了。”說著又連連叩頭。
宮留玉淡淡道:“冷不丁一看,打扮上是有兩三分相似,不過一說話這氣魄是差得遠了。”
杜薇唔了聲:“六局裏心提拔上來的,說是伶俐得用,我瞧着也不怎麼樣。”雖然她放心宮留玉,但這種卧榻之側有別人惦記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
那宮女心裏一緊,杜薇和宮留玉處着的時候相來不愛留人在外面,她瞅准機會進來的,若是不成,那她可就得不償失了。她抱着拼一次的心思抬起頭,露出整張臉,咬着下唇看着宮留玉。
杜薇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家裏可有喪事啊?”
那宮女一怔,隨即搖頭道:“奴婢家裏...沒有。”
杜薇上下看着她的裝扮:“既然沒有喪事...你穿的這麼晦氣做什麼?”
宮留玉本來正在喝茶,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那宮女被翠琪喚了人來拖了下去,杜薇扶額道:“看來以後外面還得安排人手了,不然誰想進來就進來,這成何體統?”
宮留玉乘了碗湯給她,一邊討好附和道:“是是是,你說什麼是什麼。”
杜薇斜了他一眼,冷不丁瞥見湯里的蝦仁,胃裏一陣翻騰,彎腰就乾嘔了起來。
宮留玉忙給她順氣,手忙腳亂了片刻,才高聲道:“快傳太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