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夜

從二十九號晚八點開始，閘北的戰鬥在英美領事的調停下雙方休戰三天。

在過去的兩天裏，戴遜十分忙碌。

兩天前，他一到洪福里就在大門口掛上了難民收容所的招牌，然後在里弄外的外牆貼上收容所開辦告示和招募義務服務人員的海報，然後打發員工出去收攏難民，結果來避難的人越來越多，人數剛一過千，洪福里原來的十幾個工人就根本不夠用了。

於是戴遜又以可以優先得到食物為條件，從來洪福里避難的難民里招募年輕男女作義務人員，以十人編為一組，男人幫忙搬運救濟物資和在洪福里內維持秩序等，女人負責做飯和照顧傷病，看上去讀過書的也有十幾個，被派去登記難民的姓名住址，兩天裏洪福里收容所先後救濟了不下一萬七千名難民，連某些樓里的走道上都睡滿了人。

雖然有了地方避風，但戴遜可變不出食物和衣服來，眼見得難民缺衣少食，小部分地痞開始乘機作亂，幸虧杜先生神通廣大，二十九號中午就有大批的救援物資送到洪福里，他還順便調了一隊槍手和租界巡捕一起維持秩序。有吃有住還有了保暖的衣服，再加上暴力的威脅，

這兩天看到日軍縮回了虹口，部分難民抱着僥倖的心理回到自己在閘北的家中，期望能在戰火尚未波及到自己的房屋前，能找回些家當，搶回一點是一點。還有些自作聰明的人則是誤聽了小道傳言，以為有英美介入，戰事就這麼結束了，開始回到閘北家中。所以難民人數到了三十號，反而開始下降。

戴遜沒有阻止他們，也沒法阻止他們，畢竟救濟只有一時，他們都有家有口的，要是一下子變成了赤貧，萬一再丟掉工作，那他們在上海可怎麼生活的下去，與其以後餓死，不如現在一搏。

不過有膽子敢去戰區走一圈的畢竟是少數青壯年，大多老幼和婦女還是躲在收容所里，等着分配有限的救濟品。

夜裏九點，戴遜打着手電筒開始在各幢樓里四處巡視。

為了節約電費，到晚上八點后整個洪福里，除了有限幾幢安置傷病的洋樓，就開始拉閘限電了，而且為了防止火災，在房屋裏嚴禁點燃蠟燭之類的明火，所以一到晚上整個洪福里一片漆黑。

難民們現在身處於陌生的環境裏，很多人都隨身帶着最後的細軟，雖然戴遜答應為他們暫時保管財物，但他們大多數人都選擇拒絕接受幫助，而是將東西貼身放着。

還有難民中男女混居也是個大問題。

雖然戴遜試圖讓男女分開住到不同的大樓里，但由於一開始的人手不足，導致分派居住地點的工作有點混亂，而且許多人是以家庭為單位來洪福里避難的，即沒有辦法強制讓他們男女分開住，又沒有足夠的房間提供給每個家庭。所以難免男女雜居在一起。

那夜日本人在閘北一開炮，整個閘北的人都跑了出來，誰知道來洪福里避難的人中又都有些什麼樣的人物。

上海的治安本就很不好，地痞惡棍在華界犯了事就往租界逃，在租界闖了禍又跑回華界，這都是常事，一到晚上出來打家劫舍的好漢，誰都不知道有多少。

誰又敢說沒有一兩個慣偷強盜之類的傢伙混在難民裏面，此時見到睡在旁邊的人懷裏藏着錢，或是房間角落裏躺着個大姑娘，不會心痒痒。

白天人來人往的，諒他們也沒這個膽量動手。

但是一到晚上，戴遜心裏就沒底了，生怕就在這黑燈瞎火里出些什麼事情，沒辦法只好辛苦一點。

戴遜把原本在洪福里工作的員工和這兩天看着工作盡心的臨時人員組織起來晚上值班，徹夜巡查，還在每棟樓里讓難民自己選出一個有人認識的年長者作管理員，規定一到晚上樓與樓之間不準無事走動，到夜裏外人也不準進入洪福里內等。

但是洪福里有兩百幢石庫門，小兩千間房間，要每隔一兩個鐘點就巡邏一次，而且這些夜巡的人都是義務人員里的骨幹，白天的工作也少不了他們，所以還要必須分成幾班輪流睡覺。

就算這樣，光靠二十幾個人臨時幾天是可以頂一下，但時間一長身體肯定吃不消，人手不足之下，戴遜也只好參加值夜。

戴遜拿着手電筒在一幢幢樓巡邏過去，路過每間房的門口都推開門看一眼裏面睡覺的人，然後再輕輕合上，走路也悄悄的，盡量不驚動睡覺的人。

半夜裏的巡邏是孤獨的，戴遜全身裹得厚厚的，但刺骨的寒冷還是讓他忍不住微微發抖。

“誰在那裏？”為了不影響難民睡覺，戴遜進樓后就隨手關上了手電，這時突然看見一個人影不由嚇了一跳。

“是小戴先生吧。我晚上冷得睡不着，出來走走。”黑影趕忙說道。

現在雖然已不缺食物，但是衣服棉被什麼的就實在不夠用了，戴遜只好先供給老幼，男人們要麼自己花錢出去買，要麼就只能熬着，到晚上又是住在一樓肯定冷得不行。

“是安先生吧？”戴遜一聽聲音認出了他，安先生名叫安道源，是名小學教員，微薄的工資只夠他一個人在閘北租住一間小屋子，也幸好這樣他才會把家人都留在了鄉下。

這次戰爭爆發，他一個人逃難到租界，本來像他這樣的情況，應該趕緊想辦法回鄉下躲起來。但是在看到洪福里開辦收容所招募義務人員后，他還是決定留下來，在收容所里作一個登記難民資料的文書。

“小戴先生，我真的很佩服你，能有魄力建起這麼大的收容所，可以說是救萬民啊。”安道源在黑暗中豎起了大拇指。

“哪裏，米和棉被什麼的都是上海各界人士捐助的，我不過是給大家騰了個地方。”戴遜被他誇獎得有些不好意思。

“關鍵是組織有力，一點也不混亂，物資分配也合理。”安道源道。

“其實，並沒有你說的這麼好。最起碼取暖就不夠，棉被得兩個人合用一床，煤球也只夠做飯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日本人能停止侵略···”

戴遜默默點頭。

但是，只有中國的軍隊將日軍打疼，這場短暫的戰爭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