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少包了樓里一個月。」
「敗家子,敗家子……」
「容小姐,你可是要去勸九少?九少人就在二樓的老地方。」
容非夜一聽立刻動身,心急火燎得像要找人拚命,走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什麼,轉回頭一臉肅然,認真的對小廝道:「其實你們九少說得有理,他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張,螞蟻的命也是命,踩死人家,沒要你血債血償就不錯了。」
血債血償?要不要這麼恐怖啊!小廝一臉惶恐,見容非夜表情認真,嚴肅得不像在開玩笑。
「你原本不是夜魅城的人,可能不知道。夜魅城萬事萬物皆是生靈,九少這樣做,也是慰藉那隻螞蟻的在天之靈。」
「真的?」小廝半信半疑,她的神情太認真,他都快要信了。
容非夜心裏已經爆笑到快要吐血了,面上卻維持嚴正的神色,鄭重的點點頭。
「我容家擅長占卜,偶爾藉助自然之力,才能看得見萬物蒼生。你看那螞蟻的靈魂正在跟你招手,它說你竟然不當它回事,它非常生氣,打算今晚……」
「啊啊啊啊,不要說不要說!」小廝抱頭鼠竄,連滾帶爬的跑下樓去,估計是去燒香,求螞蟻的靈魂不要來找他。
「哎喲笑死我了,怎麼這樣逗啊!」她笑得肚子疼,明知這小廝怕鬼,又喜歡聽一些神異詭怪的事,她還這樣欺負人家。
容非夜竄到二樓的迴廊,一溜煙就跑到後院,衝進去便嚷嚷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瞧見姬鳳九的狀態后,她猛然頓住腳步,差點一腳踩上自己,愣怔在原地。
只見九少一臉大慈大悲、萬物皆空的表情,放了好些個蒲團在地上。
他在打坐,前方還有一個很小的土包,土包上插着一條木板,木板上清楚的寫着:螞蟻之墓。就差沒給它弄個靈台!
容非夜看得心驚肉跳外加眉眼抽搐,他這是在唱那齣戲啊?
「九少……死的真是只螞蟻嗎?」這陣仗也太大了吧。
姬鳳九睜開眼瞄了她一下,又恢復成得道高僧的樣子,說話還打着禪語。「命無輕重,慈悲為懷。」
容家小姐心想:你要是慈悲為懷的好人,那天下就沒幾個壞人了。你姬鳳九的是非善惡觀,還真的讓人嘆為觀止、嘆為觀止啊!
「您一人哀悼也就夠了,用不着全樓的人都陪着吧!」容非夜討好的對他笑。
「九少,我要吃肉、要喝酒。」
姬鳳九不動聲色的站起身,緩步走到院子中間的椅子坐下,好整以暇的凝視着她,她也一派天真爛漫的表情。
「來人,給小姐準備肉跟酒上來。」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她笑嘻嘻的蹦跳起來,一張小臉閃閃發亮。
姬鳳九給她一個平常的笑容,容非夜覺得奇怪了,他今晚是準備當和尙嗎?
小廝端着菜走過來時,她還一臉興奮,待看清楚盤中的酒肉為何后,容非夜白皙的臉頓時黑了一半!
那是一堆用豆腐跟蘿蔔做成的菜,上面統一刻了兩個字:酒、肉。
「我不要我不要!騙人,耍人!」容家小姐開始耍賴,就差沒到蒲團上去滿地打滾了。
姬鳳九一看她那樣子就樂了,嚴肅的表情再也裝不下去,一邊拍着手一邊捂着肚子,取笑她取笑得天昏地暗,那模樣跟方才容非夜捉弄小廝的樣子沒兩樣。
一旁送菜的小廝卻很欲哭無淚,這九少怎麼就這樣喜歡捉弄容小姐,容小姐會報復在他們這些下人身上的。
「你容家堂堂四大古家族之一,會沒酒喝沒肉吃?」
「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容家雖不戒葷,但居住在半山腰上的地方上,再加上家族特性,一切從儉從簡,哪會有什麼好吃的肉跟好喝的酒。
容非夜在「君悅樓」跟姬鳳九混了好些日子,吃過上等的菜、喝過上等的酒,嘴都被養刁了。
「姬鳳九!你沒良心!沒人性!你虐待我!」容家小姐因為吃不到好吃的,翻臉不認人的速度特別快速。
「不給你吃就叫虐待你,那我要是把你給奸了叫什麼?凌辱?」
容非夜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道:「不,那叫臨幸。」
姬鳳九轉過臉去翻了一個白眼,這小妖孽的段數愈來愈高了,還是不要跟她胡扯比較好。
「行了行了,給你吃。每次來這裏,都像從難民營出來的。」姬鳳九轉而跟小廝吩咐道:「戒令解除,去給她弄點酒菜上來。」
這方的小廝為全樓恢復口腹之慾而欣喜若狂,那方的容非夜跳回九少身邊,大讚九少果然是個慈悲為懷之人。
口蜜腹劍的話一說完,便開始想以實際行動來討好大老爺。「九少,我給您敷敷臉可好?」
「早上才敷過。」
「給您洗洗頭?」
「這麼冷,不想洗。」
真難伺候啊!這少爺……容非夜乖巧的笑着,眼睛溜到他那一頭順滑的頭髮,心裏真是嫉妒。
姬鳳九招人嫉妒的地方太多了——修長身材、俊美容顏、柔亮黑髮、莫名其妙的錢財……
容非夜心裏恨恨的比較着:像她就長得不高、一張臉在白日又像個鬼似的、錢權也都不由她做主,那她想要恢復成晚上還算漂亮的容貌,有錯嗎?有錯嗎?
她當然沒錯。
「九少,我想給你梳頭。」
姬鳳九瞧她躍躍欲試的樣子,猶豫了一下,但她要替他梳頭……這倒新鮮,不由得便鬆了口:「梳子——」
「不用梳子,你的頭髮又滑又順,我用手指便可以梳理。」容非夜走到他的身後,她的指甲又細又長,輕輕一勾便撩起他的一縷頭髮。
「九少,你的頭髮真漂亮。」
「那是當然。」
容非夜的指尖順着他的長發,看着這一片如瀑如雲的黑絲,心裏盪起恬靜的安逸和平靜的喜悅。
跟他在一起好開心,什麼都不用想,什麼負擔都沒有,輕鬆得想怎樣都可以。
她可以耍賴、可以撒嬌、可以不冷靜持重,不去想家族的事,徹底還她本性。
姬鳳九的黑髮在指間穿梭,容非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他的後頸上。
其實九少也很白,大概歸功於他平日對自己皮膚的愛護,僅僅是看着他的後頸和寬背,她就很想緊緊將他抱住!
姬鳳九察覺她的手指沒了動靜,但他既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充盈在兩人間的靜謐氛圍很舒服,他享受自己的髮絲被她輕輕撫弄的感覺。
忽然兩條手臂緊緊纏上他的脖子,長長的指甲還險些在他的皮膚上劃下痕迹。
容非夜才想着要抱住他,沒想到她真的情不自禁的行動了,兩手交叉一繞,抱緊他的脖子,不停的嚷着。「九少九少,跟你在一塊兒好開心啊!」
「放手、放手!你想勒死我嗎?快放手,指甲,小心指甲!哎喲,好痛!」
容非夜跑到他的跟前,閃亮的目光聚精會神的盯着他,雙手交握在胸口,一臉心花怒放的對他說:「九少,我真高興自己能認識你。」
姬鳳九愣了愣,她沒有在開玩笑,她是很認真的在跟他傳達她的感覺,一瞬間他的胸口也像被什麼感情漲滿,讓他喜悅極了。
「喜歡看見我是不是?」
「嗯嗯!」她重重的點頭。
「喜歡跟我在一起對不對?」
「嗯嗯!」絕對。
「喜歡跟我一起玩?」
「嗯嗯!」毋庸置疑。
「那就好。」姬鳳九心想帶個孩子還真不容易,又問:「那想跟我玩什麼?」
容家小姐一臉認真而虔誠的道:「還沒有玩上床。」
姬鳳九的丹鳳眼忽然睜得跟她的大眼睛一樣又圓又大,傻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滾一邊玩去。」
「不要啦……」容家小姐不依不饒的跟他纏上。
兩人笑鬧的玩耍着,忽然四周靜謐的空氣里傳來一道破風之聲,極難察覺。
但姬鳳九是何等厲害之人,丹鳳眼中晃過一抹暗色。
容非夜被他那幾乎是天生的敏銳機警,和彷若刻在骨子裏的凌厲殺氣所震撼,她突然強烈的覺得,眼前的姬鳳九好似變了一個人。
她的五感也異常靈敏,占卜的力量和天生的靈氣讓她察覺到了危機,有一股冷冽的氣息侵蝕他們的四周。
「來了還躲什麼躲?給我出來!」姬鳳九不屑的冷哼一聲,隨着他的聲音,一眨眼的工夫,兩人便被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