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久遠的歷史
水銀狀的機械團從石碑的表面蠕動着退開，將上面的字體徹底展露出來。
葉靈觀察着這塊碑銘，它保存得非常完好，表面光滑如新，竟然沒有一絲裂紋。很難讓人相信，它是千年前的產物。
“都寫了些什麼？”機械人的雙臂用力的握着石碑兩側，紅光閃爍着，它連聲的追問，竟然有一絲急切的意味。
“……”
葉靈的表情有點古怪，她微微睜大眼睛，詫異的巡視着石碑，彷彿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
“快告訴我！”帝國遺物又問道：“遷徙、遷徙……他們究竟去了哪裏？”
“帝國對機械一族的叛亂是怎麼記載的？”
“為什麼決定離開？”
“他們都去了哪裏！”
最終，它低低的吐出兩個字，彷彿切齒仇恨：“人類……”
葉靈一言不發，任由機械人胡亂髮問，平靜得近乎漠然。
破舊的機械如有生命一般顫抖起來：“你為什麼不回答。”
葉靈卻反問了它一個問題：
“這塊石碑，你從哪裏找來的？”
帝國遺物的所有聲息都陡然停止了，它靜靜的站立在雨中，彷彿它真的就是個腐朽的機械人。
也不過片刻，它又“活”了過來，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態度太過急切，機械人鬆開了雙臂，但依然用一隻機械臂搭在石碑上，輕笑着說：“人類的好奇心，都是這樣強烈嗎。”
“我相信你一定能分辨出，”它緩慢的撫摸着石碑：“這是真貨，不是改造人手裏那本贗品。”
“……”
“為什麼不說話？”機械人的身軀輕微的顫動着，每一個零件都在表達它迥異於平常的激動情緒。
“……沒什麼好說的。”
帝國遺物獃獃的望着她，遲鈍的反問着：“什麼意思？”
“你不相信我嗎，你懷疑它是假的？”機械人輕聲道：“我沒有騙你，它是我親手從元星帶出來，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才……”
葉靈打斷了它的話：“你只能看懂那句‘帝國遷徙錄’吧？”
機械人身上的紅光微閃。沒有回答。它搭在石碑上的機械臂卻不由自主的收緊了。
葉靈的目光落在石碑上，雨水淌過它的表面，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迹，石碑上的字符，似乎隱約透出微光。
雕刻在石碑上的字體並不是人類帝國通行文字中的任何一種，但銀鉤鐵畫撇捺縱橫，又似乎是脫胎自漢字中誕生。
“你果然認識這些字符。”帝國遺物的聲音輕飄飄的：“我研究過帝國歷史上所有使用過的通行文字，卻依然無法解讀它。這塊石碑上的文字一共有兩種。”
它將機械臂按在‘帝國遷徙錄’這幾個字上：“這一行字，是用帝國通用語的簡體漢字書寫的……這也是你的母語吧？”
“真是奇怪呀，這種感覺，”它喃喃自語：“這個宇宙，大概只有你與我，才明白我們所交談的一切，跟你說這些，我好像都蒼老了呢。”
它靜默了片刻，機械臂向下移動，緩慢的摩挲着石碑上整齊的字符：“而剩下的這些，我就一點也看不懂了，在你的母語裏，我曾找到一種與它最為接近的文字，那是漢字裏的大篆，但很可惜，僅僅也只是相似……”
“你再研究一千年也是白費功夫。”葉靈平靜的說道。
帝國遺物的機械臂猛然收緊，聲音也驟然降了下來：“哦？你知道這文字……”
“那是真文。”葉靈打斷了它的話。
“……真文？”
葉靈顯然沒有多做解釋的意思，飛劍的鋒芒越發銳利，她指着帝國遺物：“閑話少敘，把石碑交出來吧。”
機械人沒有表情，帝國遺物站在雨中，無聲無息的，似乎對葉靈的話毫無反應，一股令人膽寒的惡意，卻猛然籠罩了天地。
“生氣了嗎？”機械人發出一聲輕笑，伴隨着輕微的電流聲：“但很遺憾，我還不能將它給你。”
話未說完，葉靈的身影便從原地消失了，她高高躍起，猛然沖向石碑。另一隻手卻悄悄捏住了一粒紐扣大小的電漿彈。
帝國遺物暫時棲身的機械人雖然損毀嚴重，但被億萬納米機械包裹着，根本不懼怕她的襲擊，從容的站在原地。
葉靈一劍揮出，水銀狀的物體便飛快聚攏，形成一面屏障，趁此機會，葉靈擲出了扣在掌心的電漿彈。
好似一滴熱水扔進了油鍋，水銀的屏障陡然沸滾起來，融化一般向下滴落。
帝國遺物發出了輕輕的驚嘆聲：“真是精妙的技巧，時機把握得分毫不差。”
它好似一點也不着急，任由葉靈高高躍起，劍氣化為萬千細毫，刺向了細小的機械團。
“誒呀，好聰明，想要毀掉我的武器嗎。”
隨後它輕笑一聲，一股龐大而冰冷的精神力如海潮一般，吞沒了葉靈。
“但就算你毀掉所有的納米機械，也還是勝不了我啊。”
葉靈的舉動出現了些許的停滯，揮到一半的劍招也不得不收回，她落到了地上，飛快的拉遠了與帝國遺物的距離。
既然要與帝國遺物為敵，葉靈自然不會沒有準備，實際上她倒不怎麼懼怕令人造種族束手無策的納米機械團，反而是這個古怪生物那龐大的精神力讓她分外棘手。
葉靈至今想不明白，他那浩瀚的神識之海哪裏來的，照理來說，他現在連生物都算不上！
在這個宇宙，能夠與帝國遺物一拼精神力的，唯有白藍而已。可惜他現在並不在這裏。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遺憾？”機械人笑嘻嘻的：“是不是後悔那麼輕易就跟着燕凜玉出來了，哪怕任何一個王蟲在你身邊，我也不能這麼輕鬆呢。”
葉靈冷眼看着它，等到機械人那古怪的笑聲終於停下，她拂去劍身的水珠：“看來，你對自己的精神力很有自信。”
“若論精神力，我確實不如你，”葉靈說道：“所以我只好用點別的辦法。”
機械人饒有興趣的看着她，語氣里甚至滿是笑意，彷彿在看一隻小蟲沒頭沒腦的掙扎：“你打算做什麼呢。”
葉靈望着它，嘴角微微翹起，竟然露出了一個——微笑。
她是極少會笑的，更何況是在敵人面前，這笑容有些邪氣，有些惡劣。也就顯得出奇的怪異。
很有些她入魔時的影子。
“你不是很想知道，石碑上寫了什麼嗎。”她用一種異常平和的口吻說道：“其實什麼也沒寫。”
“沒有任何一點關於人類遷徙的前因後果，一句也沒提起過。它無法回答你任何疑惑。”
“這不可能。”帝國遺物不假思索的說。
“再告訴你一件事情，”葉靈繼續說道：“所謂真文，就是經由特殊的書寫方法加密的文字，你可以看做一種密碼。傳承悠久的世家編纂真文，只供家族核心弟子學習，外人是看不懂的。”
“很不巧，石碑上的真文，對我而言再熟悉不過了，換句話說……”
黑髮少女靜靜的看着機械人：“你白費了一千多年的功夫，鶴雲錦手中那本被你嫌棄的贗品，才是真正能解答你疑惑的史料。”
“至於你手中這塊石碑……”葉靈稍作停頓：“只是我葉氏一族，留下的一封家書罷了。”
雨聲連綿如幕，寂靜之中，機械人終於有動作了，它搖搖頭，嘖嘖感嘆：“你編造謊話的水平讓我也有點吃驚的。”
“你不相信嗎，就因為石碑上寫了帝國遷徙錄這幾個字？”葉靈平靜的道：“說實話，我也有點吃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行字是後來被人加上去的。你擅長擺弄人心，一眼就能分辨我是否說謊，何必自欺欺人呢。”
“……”
“還是說你根本無法接受？也對。”
她居然又緩緩的微笑起來：“鶴雲錦手中那本史記，清楚地記載了遷徙前後所發生的大事。”
“關於遷徙通道的建設、人員撤離的安排、帝國遺產分割……一切都有記載。”
“但唯獨沒有提過一句機械族叛軍。”
“你所有渴望得到的回答，一個字也沒有。”
她伸出手來，接住了從天空落下的雨滴：“你把這裏堆滿機械殘骸，偽裝成戰場的樣子，試圖誤導我，讓我以為這雨水中的東西，跟小煙星上的一樣，是魔氣。”
“不過你忘記了，拜你所賜，我曾經入魔，對魔氣最為敏感了。又怎麼分辨不出呢。”
“這是——怨氣啊。”
她放下手，唇角是極淺的笑容：“這一千多年來，沉浸在迫亂人類帝國，驅使他們不得不遷徙的美夢中，是否讓你的眼淚有片刻停止呢？帝國遺物。”
幾乎是葉靈說完的同一時刻，一直壓制着她的龐大精神力驟然紊亂，天空響起了沉悶的咆哮，籠罩着大地的陰雲之中，一個巨大的水銀聚合體扭曲着，變幻成人類的模樣。
它看起來就像個體表不停流動的巨人。憤怒的朝葉靈撲來。
水銀撲到了地面，化為流淌的巨河，葉靈一躍而起，冷漠的看着孤獨站立於水銀狀液體中的機械人，繼續說道：“機械帝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
人類帝國的智腦顯然沒有突破智能的限制，作為最後一個誕生的人造種族，它的工具色彩最為濃重。沒有像改造人或者蟲族那樣人格化。
人類根本沒打算賦予機械“生命”，甚至重要的領域都是獨立於智腦系統的。例如各大軍團的武器系統。
也就是說，當人類遷徙之後，失去人類的支撐，對機械一族才是最為致命的。沒人繼續研發新的代碼了，它們永遠停留在人類帝國遷徙之時，不可避免的在千年的時光里腐朽、損壞；
帝國遺物肢解最高智腦，創造出十個新智腦，也只是稍微延緩一下機械族毀滅的進程。
所以蟲族翻遍宇宙也找不到機械帝國——早就自己解體了。
這裏也根本不是什麼外宇宙。燕凜玉是抱着她穿越了空間紐點，所以她才會昏睡過去，雖然不知道帝國遺物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不過葉靈也不會覺得驚奇，上一代王蟲賽彌爾死在它手裏，被它得到了一些蟲洞的秘密也不奇怪。
那麼這裏到底是哪裏也就很明了了。
這裏是曾經機械族叛軍被迫停下的地方——靠近太陽系四千光年內、孤獨的、隔離於宇宙的古戰場。
“這些雨水，都是你的怨氣，”葉靈浮在空中，與帝國遺物遙遙相對：“或者說，淚水？”
流瀉在地的水銀狀物體猛然聚攏，朝着葉靈瘋狂的撲來，與此同時，令人膽寒的龐大精神力，也如潮水一樣，大地搖搖欲墜，黑髮少女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吞沒。
葉靈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她將劍平舉在身前，眼中一片清明。
與惡相搏，怎麼能心懷僥倖，期待全身而退。
她揮出了修行以來最為鋒銳的一劍，金色的劍光刺破陰雲，與水銀的洪流猛烈的撞擊在一起。
好像一瞬間，又彷彿很漫長，耀眼的白光之中，葉靈握在手中的劍突然震動，不受她的控制，脫手而出。
“亥以劍？”
葉靈發出驚詫的呼聲，隨後她的視野中只餘一片炫目的白光，巨大的衝擊力之下，她渾身佩戴的防禦法器都開始發光，而她的飛劍，筆直的向前飛去，卻有一道與之相仿的劍光，留在了原地，筆直的豎立着，擋在葉靈身前。
‘這柄劍乃是難得的仙器，就是……暫時明珠蒙塵。’
‘只要靈兒好好愛護它，它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心意，脫胎換骨的。’
……
…………
葉靈覺得她聽到了很多聲音。
似真似幻，亦真亦假。但無比的熟悉。
恍惚之中，她甚至覺得，有誰在撫摸着她的頭髮，溫柔又耐心。
她模模糊糊的回想着，突然間回憶起還在家中的日子，難得的閑暇之時，母親就會這樣撫摸着她的頭髮，把她抱在膝蓋上，訴說著無數有趣的故事。
她睜開眼睛，視線是一片暗青，溫潤的涼意浸透了她的肌膚。葉靈抬起眼眸，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倚靠在石碑上。
葉靈扶着石碑，驟然清醒過來，她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卻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
堆滿大地的機械已經被蕩平了，隨處可見縱橫的溝壑，大地皸裂着，熾熱的岩漿湧上地表。在沸騰的岩漿之中，焦黑的機械團掉得到處都是。
不遠處的丘壑之上，斜插着一把劍。
“亥以……”葉靈鬆了口氣，她正要走上前去，飛劍突然從劍柄開始風化，眨眼之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
葉靈獃獃的站立了片刻，返身抱起石碑，循着機械團灑落的路徑，驀然朝前狂奔。
她衣衫破碎，只能勉強遮蔽身體，一番跑動，兩隻鞋子也不見了蹤影。不時有法器的碎片從她身上掉落。
機械團越來越少，最後就像一條斷斷續續的黑線。地平線上出現一團扭曲的金屬，葉靈停下腳步，將它從岩漿里撈出來，仔細辨認，果然就是帝國遺物附身的那個機械人。
它已經化成一塊鐵疙瘩，很顯然帝國遺物拋棄了這個軀殼。
葉靈扔掉鐵塊，她環顧四周，只見大地的崩裂越來越塊。
她思索了片刻，不再漫無目的的尋找，而是向東走去。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漸漸地，頭頂的天空出現了淡淡的陰雲，細雨如絮飄落。
雨勢漸大，淅淅瀝瀝的雨中，葉靈看見了一架墜落在地的宇宙戰艦。
它曾經也許宏偉，現在卻只是一堆廢鐵。
在那個鋼鐵的廢墟里，半躺半坐着一個人。
從身量上看，他應該是名男子，他低垂着頭顱，看不清面目。
葉靈停下腳步，她的飛劍已經沒了，法寶也都損毀。只剩下懷裏的這塊石碑。
“你來啦，”廢墟中的人影說道：“過來吧。”
葉靈抱着石碑沒有動。
“虛影？”
仔細看去，那廢墟中的人，其實是個投影。
“軀殼都被你炸掉了，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見你了。”人影站起身來，雨滴穿過他的身軀，落在地面上，一團只有指甲大小的機械團懸浮在他身前。
“只剩下這麼點了，而且快要耗盡能量了……”他輕聲說道：“等它們也停止運行，我也就說不了話啦。”
葉靈沒有說話。
“別這樣殘忍嘛，我已經快死了，”人影仰頭看着軍艦：“而且我們……勉強也算是個同族吧。”
“……你是人類？”
他好像輕輕的嗤笑了一下。
“我是人類創造出的第一代改造人。”
第一代改造人……
葉靈不由默然。
“看你的表情，對此有所了解嗎？”
“……”
“在軍艦的生命系統里沉睡的，就是我原本的身體。跟機械一族的智腦相連着。”
聯邦的改造人是人類從宇宙中搜羅未進化物種，人為干擾他們的進化歷程，最終得到的人造生命。
而第一代改造人，則是人類用自身的基因培育出的。
葉靈遲疑的問：“據我所知，第一代改造人的基因全面崩潰，因此……”
“因此被下令銷毀嘛，”他很自然的接過了話：“不過偶爾也還是有我這樣命比較硬的。不僅活了下來，還能利用體內的人類基因搞搞事，否則要策反人造種族，還真是很艱難呢。”
“……”
“這個星球，要崩壞了。”他輕聲道：“想不到我最終還是要死在這裏。”
他抬起了頭，隔着雨幕與葉靈對視着，臉上的神情竟然稱得上溫柔：“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所以，開心點，笑一下吧。”
大地崩裂的聲響中，他的身影越來越淡，納米機械團逐一耗盡能量，化為細碎的黑點飄落在地。
葉靈默然的注視着他，她垂下眼眸，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個瞬間，三道銀亮的細線，驀然穿透了她的胸膛。
鮮血瞬間飆射而出，葉靈張開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她難以置信的抬起頭，只見幾道極其細微的銀線，繞在虛影的身邊。
它們的分量極少，匯聚起來大約只有一滴水珠的大小，停留在虛影的指尖上，隨着他的舉動而晃動。
“嘖嘖嘖，”他輕笑着：“真是善良的小姑娘。”
“別掙扎了，我擊穿了你的心肺，你沒立刻死亡，真讓我刮目相看。不過你也沒力氣動彈了。”
“你……”
“我的確快死了，”虛影向前走了幾步：“但是我一點也不想死。納米機器被你毀得只剩下這點兒，但只要我的意識進入你的身軀，我還有機會活下來。”
他抬起手，手中的水滴又拉長成了細線，似乎是想要將納米機器注入葉靈的體內。
隨後光芒淹沒了一切。
石碑驟然散發出了暈光，浩瀚而磅礴的力量衝上雲霄，在虛影震驚的表情中，頃刻間揉碎了他。
葉靈勉強睜着眼睛，看着軍艦湮滅，接着她感覺身體一輕，一股溫柔的靈力包裹住了她。
大地在迅速的崩塌，灼熱的氣息卻被石碑阻隔在外。葉靈被這靈力攜裹着，飄飄蕩蕩的朝着天空飛去。
她半閉着眼睛，看着大地越來越遠，穿過雲層，又穿過圍繞在星球外的氣圈。
黑暗又寂靜的宇宙中，石碑拖着她，彷彿倦鳥歸林、遊子歸鄉，堅定的朝着一個方向飛去。
萬千星光之中，一道人影飛馳而來，葉靈努力聚焦視線，便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還是第一次看到白藍這樣的表情。
他趕來了嗎？渾身都是傷，又強行穿破空間紐點了嗎。
陸陸續續有熟悉的人影從黑暗中破空而來，他們追逐着，長大嘴說著什麼，葉靈卻什麼也聽不見。
“別擔心……”她想說話。
“這真的是給我的家書……”
“我只是，回家一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