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輕見千鳥（一）
只是這簫聲因何而來？
葉染朝着顧霜衣看去，顧霜衣似是知曉她的疑問，只道：“你跟我來就知道了。”他對葉染伸出右手，葉染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屋頂上並不平整，葉染還未站直身子，便被顧霜衣一把拉住，他帶着葉染踏前一步，兩人就這般直直朝着屋檐下面墜去！
葉染捂着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只是這樣刺激的事情還是讓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情急之中只能將整個人都撲到了顧霜衣的身上，而就在二人下落的瞬間，顧霜衣身形一折，竟是鬼魅般的閃進了客棧裏面正好開着窗戶的一個房間之內。
這房間的窗戶原本是關着的，但是就在簫聲響起之後，它便開了。
顧霜衣聽到了窗戶打開的聲音，才帶着葉染準確的找到了這間屋子。
“你……”房間中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只是那人還未說出一句話來，便被顧霜衣用眼神止住。
護着葉染在房中站直身子，顧霜衣朝屋中那人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便朝着窗戶外面看去了一眼。
女子止住了話頭，只是戒備的盯着突然闖入的顧霜衣和葉染二人。
葉染一手被顧霜衣握着，兩人到了那女子面前，這才聽顧霜衣壓低了聲音道：“我是燕舟的師弟。”
“燕舟？”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女子身子微微一顫，神情悲戚，空洞的目中竟落下了淚來，她一把拽住顧霜衣的衣袖，不可置信的問到：“你為什麼……回來這裏？”
顧霜衣垂目，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撫那女子的情緒一般：“我曾經答應過師兄，不管發生了什麼，也要替他護你周全。”
女子身形又是一滯，問到：“他當真這樣說過？”
“師兄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顧霜衣道。
“燕舟……”女子微微閉目，頰邊還帶着淚痕，她輕咬了雙唇，良久才終於嘆道：“這人太過狠心，縱是死了也讓人無法將他給忘記。”女子再度睜眸，朝顧霜衣苦笑道：“這便是他的目的吧？要我一輩子都記着他念着他，心中再也無法容下旁人？”
葉染一直在聽着二人的對話，只是聽到這裏，終於也忍不住開口了：“死了？”她帶着滿腹的疑問朝着顧霜衣看了過去。
那女子似乎一心以為燕舟已經死了，而顧霜衣也並沒有否認，然而就在不久之前，葉染還是見過顧霜衣那位二師兄燕舟的，且那位二師兄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在宮裏面如入無人之境，怎麼看都是活得好好的……
顧霜衣接觸了葉染的視線，輕輕咳了一聲。
葉染霎時便明白了過來，怕是顧霜衣有意隱瞞了燕舟的生死。
話到這裏，葉染又朝着那女子看了過去。
眼前這個女子應該就是林止樂了，如葉染所想的一般，這個對於呈國七皇子和二師兄燕舟來說都十分重要的女子，生了一副顛倒眾生的容顏，與秋初的魅惑不同，這女子更顯得沉靜，沉靜得如同天上那一彎月，她說出方才那番話的時候，雖是哀慟不已，但卻仍是出塵之姿，好似要隨燕舟而去一般。
顧霜衣不忍再提二師兄，便道：“與我一同離開吧，二師兄他若是知曉你去了呈國，心中怕是不會好過。”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不是嗎？”林止樂柔柔一笑，她目光流轉，落在了顧霜衣的身上，“方才的笛聲，是你吹奏的？燕舟教你的？”
顧霜衣應了一聲。
葉染知曉他是在撒謊，看來他是鐵了心不讓林止樂知曉燕舟還活着這件事了，只是不知燕舟為什麼要這般隱瞞，這女子分明愛他如骨，而燕舟也擔心她的安危，卻又為何不能將真相說出來？
沉默片刻，林止樂低聲道：“我不會走的。”
“為什麼？”葉染一怔，不明白林止樂的想法。
林止樂這時候才終於看向了葉染，她一眼看罷又朝着顧霜衣的方向道：“你喜歡他？”
她這一聲也不知道究竟是對顧霜衣還是對葉染說的，不過葉染卻是幾乎毫不猶豫的就點頭道：“是。”
就在她說出這一聲的時候，她分明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顧霜衣幾乎與她同時開了口，說出了一個“是”字。
葉染目中霎時多了幾分笑意，她朝顧霜衣和暖一笑，顧霜衣卻狀似未曾注意到她的目光一般，有些不自在的別過了頭去。這果然是葉染熟悉的顧霜衣，葉染忍不住又是一笑，末了才覺得這似乎並不是調戲顧霜衣的時候，便收斂了笑意接着往林止樂看去。
林止樂看着二人的反應，像是有些感慨：“若是他被人害死了，你會如何？”
聽聞林止樂這個問題，葉染怔住了。
顧霜衣武功那麼好，計謀那麼多，葉染似乎從來都沒有考慮過顧霜衣會被人害死這樣的問題，而這個時候林止樂一問，她才突然開始思考起來。
若是顧霜衣死了，她要如何？她能夠如何？
這似乎是一個連想都不敢想的問題，葉染沉默片刻，終於道：“我會用性命來護他，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便不會讓他有事。若是真的有一天……”說到這裏，葉染語聲一頓，接着才又道：“我會替他報仇，然後隨他而去。”
她或許當真是個軟弱的人，顧霜衣助她登上了這個皇位，有他在她才能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帝，縱然登基之後顧霜衣從未幫過她什麼政事，可是只要知道顧霜衣在身旁，她便能夠繼續走下去，若是顧霜衣當真有一日不在了，那麼她或許也沒有辦法堅持下去了吧……
林止樂看着葉染，目色寧靜和煦。
顧霜衣也在看葉染，微有動容，只是旋即又全部沉默在眼底。
葉染又笑：“不過他那麼厲害，誰能傷得到他，我對他很放心的。”
“哈。”林止樂亦是一笑，只是笑過之後卻垂下了眼帘，她低嘆道：“燕舟是我所見武功最高的人，自我們認識之後，他便一直護我周全，我一味誤解他討厭他，他卻始終伴我左右，那時候我也從未想過，這麼強的人，有一天會為了救我而死。而也是等到他死後我才知曉了所有真相，那人根本沒有一絲一毫對不起我的地方，但我卻將他逼到了絕路，一直到他死前都未曾給過他一次好臉色。”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傷了他。”林止樂最後這一聲縹緲如同山裏的晨霧，她目中氤氳着淚，一字一句道：“我如此待他，他卻連死後還放心不下我。”
“他已經不在了，沒人可以護我了，現在我要做屬於我自己的選擇。”林止樂認真道，“我要跟李景臨一起去呈國，只有這樣我才有機會殺了李景爍。”
李景爍，當今呈國太子，一直到這個時候，葉染才明白林止樂的目標竟然是他。
只是要刺殺一國太子，談何容易？
這段日子葉染跟着蘇丞相也聽說了不少，呈國太子李景爍是個心思縝密之人，縱然是他國的太子，但蘇丞相亦是對那人讚不絕口，可見那人究竟有多強。
林止樂要殺李景爍，僅憑她一人之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姑娘……”葉染開口想要勸說，然而林止樂卻像是知曉她要說什麼一般，當先打斷了她的話，只低聲道：“此去是成是敗都是我的選擇，最後不管結果如何也都是我一人承擔，反正這世間最在乎我的那人也都不在了，我縱然是死又有何妨？”
林止樂這一席話說得葉染不知該如何勸阻，她只能朝顧霜衣求助。
顧霜衣沉默着走到了林止樂的身前，看來沉穩而冷靜，似乎早已經料到了林止樂會這樣說，似乎也早就想好了說辭，要如何說服她。
於是葉染滿懷着期待等着顧霜衣開口。
只見顧霜衣微微抬手，葉染順着他的動作看過去，只聽得“砰”的一聲——顧霜衣一掌拍暈了林止樂。
“……”她早該想到的，顧霜衣哪有功夫在這種情況下跟人講道理，簡單粗暴才是他的風格。
顧霜衣扶着林止樂歪倒過去的身子，朝着窗外看過去，這時候芙蓉從窗外跳了進來，正好站在顧霜衣身前。顧霜衣將林止樂交給芙蓉：“你抱她。”
芙蓉盯着林止樂，動作有些僵硬的將她給抱起。
顧霜衣這才又回到了葉染的面前：“我們走吧。”
人已經找到了，自然應該離開了，葉染當然明白顧霜衣的意思，所以她非常的配合，顧霜衣剛一走過來她便直接一把抱住了對方的腰，認真道：“好了，我準備好了，保證抱着你不鬆開。”
“……”顧霜衣默然無言，也不能掙開，只回抱住葉染，兩人一同自那窗口躍出，朝着夜色里另一個方向而去。
四人並沒有回到先前顧霜衣所住的那處茶莊，而是到了另一座小院當中，那座小院葉染是極為熟悉的，因為那正是她初來京城的時候所居住的那間院子。三人進入院子之後便鎖上了院門，而他們方一走進去，葉染便看到自門內迎出來了兩個人，一者玄衣墨發，腰間佩着古樸長劍，一者錦衣華袍，打扮得像個孔雀，正是顧霜衣的二師兄燕舟和四師兄靳言。
眼見芙蓉手中抱着昏迷過去的林止樂，燕舟沉着臉，小心翼翼將人接了過來橫抱在懷中：“她沒事吧？”
顧霜衣搖頭，卻又接着道：“她一心以為你已經死了，執意要去呈國殺李景爍替你報仇。”
燕舟一怔，像是沒有料到林止樂會做出這種決定，他低聲問道：“她真是如此說的？”
顧霜衣不答，葉染覺得這二人折騰得厲害，心下也是不忍，便將方才在屋中的情形說給了燕舟聽，末了又將林止樂最後那句話也說了出來：“她說她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傷了你。”
燕舟依舊沉默着，他低頭看着懷裏的女子，目光柔得像水一般。
“這就夠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