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浮生如夢
“她是中了曼珠沙華的毒？”染羽問道。
薛玥搖搖頭，非也，薛玥是懷疑曼珠沙華救了她。
“我沒見過曼珠沙華，不過薛伯伯的描述卻讓我想起了一個東西。”梓陽下意識地往袖子裏掏了掏，卻沒有那血玉鐲子，方才想起自己把它落在布衣谷了。
“冷曦日曾經給過我一個血玉鐲子，白玉里的紅絲也是殷紅似血的。”梓陽回想着鐲子的樣子，卻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仔細看過它，想也想不起來具體什麼樣。
“你中了化功散的毒，能一個多月才隱約見發作，便是這曼珠沙華的功效。”薛玥捋了捋鬍鬚道：“曼珠沙華又稱死亡之花，傳說是冥界的接引之花，具有喚醒前世記憶的作用。不過這花本身也有劇毒，但是與你中的化功散恰好中和了一段時間。”
梓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個喚起前世記憶的說法倒是讓她有些恍惚。難道說冷曦日那對原本是該送給黎兒的鐲子就是為了喚起她的記憶的？不知道她現在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沒有。
“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喜有憂了。”薛玥接著說道，染羽微皺起了眉頭，“喜的是化功散還沒有徹底毒發，憂的是兩者中和形成了一種新的毒藥。這個毒怕是不好解了。”
“無妨，我們先把公主帶回去壓壓驚吧。”梓陽繞過了自己身負難解劇毒的話題，把大家的目光集中到碧瑤公主這裏來。
薛玥看了這個小丫頭片子一眼，心知她所想，便也不再多說，把目光看向了碧瑤。
碧瑤公主連日來一直在受驚嚇，剛才就一直靜靜地聽着眾人談話，看看有沒有對自己有利的東西。此刻眾人的目光突然向她看來，她雖然有些不悅，卻也沒有當即發作，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梓陽一眼。
“謝陽姐姐救命之恩。”碧瑤公主雖然沒有動作，但以公主之尊說出這番話來已經足夠。
薛玥在心中暗暗點頭，這碧瑤公主果然不像傳聞般刁蠻無禮，反而進退有據，不擺公主架子。
梓陽抱拳答道：“公主言重了。”救命之恩的說法確實言過其實了，三皇子雖然不喜歡碧瑤公主，但是短時間內還是不會取她性命的。
如何安置碧瑤公主卻成了一個問題，顯然梓陽是不願意碧瑤現在回到昊帝身邊的，她救下碧瑤公主本身就是為了多一個與昊帝對抗的籌碼。可要是把碧瑤公主帶迴文府，讓她知道了軒轅辰的地下勢力，顯然也是對己方不利的。何況趙傳飛正在滿世界地找碧瑤公主。
薛玥又捋了捋那長長的白鬍子，笑呵呵上前道：“公主殿下與老夫頗為投緣，不如隨老夫去個地方見一個你想見的人？”
梓陽正在難為中，見薛玥開口，雖不明其意，卻還是默默地配合他。
碧瑤公主一愣，腦子裏即刻浮現出一個人來——她會落到三皇子手裏還不是因為自己提出要去逸王府見子軒嗎？如今這個姓薛的老頭又說要帶她去見一個她想見的人，自己該不該相信他呢？
碧瑤公主在為難着，三人都沒有開口催促她。最終子軒的誘惑大於對危險的感知，碧瑤公主點頭答應了。梓陽卻是暗中搖頭，這碧瑤公主對子軒是真心的了，只是看子軒的態度，多半又是一場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故事了。
“呵呵，那公主便隨老夫來吧。”薛玥捋着常白鬍子走在前面，碧瑤公主提裙跟上。梓陽染羽正要跟上時，薛玥卻說了一句：“阿陽這段日子需要靜養，染羽你去尋一味叫做蛇蓮果的草藥來預備給她解毒吧。”
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被留在了原地，心中都是有些黯然。
乘着月色兩人慢慢走在去文府的路上，想起子軒還在大牢裏，梓陽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不知道安夫人那邊怎麼樣了。”
…………………………
皇宮，正陽殿。
寅時將過，昊帝還沒有換上朝服，只吩咐了李公公一句今天不上朝。他整夜守在安夫人床邊，任李公公怎麼勸都不肯離開。
忽然，床上美人明眸微顫，是即將睜開眼睛的預兆。滿眼血絲的昊帝立馬打起了一絲精神，緊張地盯着床上的美人。
“錦娘，什麼時辰了？今天是乞巧節，我們還要上街去買……”安夫人睜開眼，輕輕揉了揉眼角。
錦娘一直侍立在一旁，聽到安夫人在叫她，本想上前服侍，但是昊帝已經站起來身子滿滿地擋在了安夫人面前。
意外的是，見到昊帝一臉欣喜的樣子，安夫人皺了皺眉頭，甚至是有些生氣道：“你是誰？怎麼跑到我閨房裏來了？”
昊帝剛要說出口的“你醒了”生生咽了下去，正疑惑間，又聽安夫人說道：“錦娘呢？你把錦娘怎麼了？”
昊帝回頭看了一眼正要上前的錦娘，生生地把她瞪了回去。上官大夫小心上前，對昊帝耳語道：“娘娘約莫是失憶了。”她愛錯了半輩子的人，估計是受不了打擊，自行封閉記憶了，醫書上曾有過類似案例的記載。
昊帝身子一震，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突然湧上心頭，似酸楚似哀痛似憐惜，甚至還有一股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喜悅。
“你真的不記得朕、正是我救了你嗎？”昊帝一本正經道，掩去眸底諸多複雜情緒。“那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安夫人懵懂地撐起身子，“我是安國公府大姑娘安容若啊，是公子你救了我？”
昊帝雖年過四十，卻保養的好，還是一副英俊倜儻的模樣，難怪安夫人失憶后還將他換做公子。
既然撒了第一個謊，就會有更多的謊言要圓，昊帝點點頭“恩，你不慎墜入水塘，是我救了你。”說完對李公公一陣耳語，就見李公公一溜煙兒地跑出去了。
既然上天又給了他一次機會，他就要替她不留遺憾地把他們的過去找回來。
安夫人輕點了頭，有禮道：“謝公子救命之恩。”然而面色卻是緊張尷尬起來了，自己在哪裏跌落水塘被救，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剛才跑出去的好像是個公公，不知眼前這位公子的身份……
昊帝也有些尷尬地避開了安夫人審視的目光，輕咳一聲道：“你好生歇息，待會兒我親自送你回家。”
安國公府，偌大的府邸空無一人，門口卻停了一輛馬車。
昊帝早就把安夫人弄暈，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了安國公府，也避免了自己身份的暴露。
“若兒，到了。”一身白衣腳踏黑靴的昊帝輕輕地搖醒安夫人。
安夫人悠悠轉醒，尷尬地推開把自己枕在臂彎里的昊帝。
昊帝一陣懊惱，早知道該說自己是她丈夫的。不過恐怕依照安夫人現在的記憶也不會相信吧。
在府里轉了半圈，安夫人終於確認一個事實——除了幾個不認識的洒掃奴婢，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早上聽說皇上和皇後娘娘分別在宮裏設宴邀請諸位大臣和女眷，估計他們是去赴宴了吧。”昊帝說完就後悔了，生怕安夫人提出要要去赴宴。
好在安夫人只皺了下眉頭就說道：“這樣啊，那也無妨，只是怕要怠慢袁公子了。”
昊帝搖搖頭，說笑道：“無妨，大姑娘要是想要報答我，請我在一品樓吃一頓也是一樣的。”
安夫人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如此就依公子所言。”
在安夫人的記憶里，今日還是乞巧節，兩人飯後便在街上轉悠，在一家李公公安排好的鋪子裏挑起了姻緣牌子。
昊帝拿起一塊桃木牌子，輕輕牽起安夫人的手，鄭重地放在她手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這一次，他再也不要戴着面具看她了。
安夫人輕輕抽手卻沒有抽回，臉頰迅速泛起一道紅暈，嗔怪地看了昊帝一眼。萬種風情息堆眼角，昊帝差點就沒把持住把安夫人抱在了懷裏。
月老廟，安夫人雙手握着姻緣牌，一臉幸福地站在樹下。只是寒風吹過荷塘，怎麼也掩飾不了那一塘破敗。
昊帝接過安夫人手中的姻緣牌，運起輕功蹭地就幫她把牌子掛到了最高處。那一抹最明亮的鮮紅在樹梢格外顯眼地搖擺。
隨着昊帝一起下落的，還有數十柄寒光閃閃的刀子。安夫人在樹下一聲輕呼，就見昊帝抱起了他，踏着水面飛到了荷塘中的一個小亭子裏。
終於，一切都重新來了一次，昊帝滿意地揚起了嘴唇。他不止沒有戴着面具和她對視，還帶着她一起踏上了荷塘。昊帝滿意得甚至願意忽視那些小小的不愉快。
樹下，大內侍衛已經和那幫黑衣人纏鬥起來了，還有那麼兩三個死士衝破了包圍朝亭子裏的昊帝而來，不過都被水裏的暗衛解決掉了。最後一個爬上亭子的也黑衣人死在了水裏突然衝上來的大內侍衛的手裏。
昊帝輕掩了安夫人的眼睛。“若兒，不要看。”安夫人輕輕依偎在他的胸膛，喚了一聲：“之景。”昊帝身子一震，“你都想起來了？”安夫人沒有說話，已經是淚流滿面。
還有哪個乞巧節會是在寒冬，還有哪個人會為自己掛兩次姻緣牌？前世不可知，數遍今生也只有一個軒轅之景。
突然，安夫人使盡了全部力氣，猛地推開軒轅之景，含笑倒下——
我為你綉了半生的荷塘，守了半生孤獨，就讓我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
利箭插在後心，白衣紅血格外觸目驚心。
“不——”軒轅之景嘶吼一聲。可是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縱使侍衛萬死難辭其咎，縱使軒轅之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接住了安容若。
“放過……逸王吧。”安夫人湧出一口烏血，她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即便是沒有這一箭也是難以撐過今晚了。“他和我……和我一樣，都是……可憐人。”
安夫人說完這一句，不甘心地看了軒轅之景一眼，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不——”軒轅之景仰天長嘯一聲。
然而不遠處，新一波的刺殺再次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