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子相伴
被刺目的陽光叫醒，林熹微睜開酸腫的眼帘，感覺頭有些痛，勉強支起沉重疲憊的身體，還沒完全醒過神，便見視線的角落有一雙小腳，白色乾淨的鞋履，浮綉天青色藤曼。她茫然望去，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倚着麥草堆睡得正沉，她揉了揉眼睛，這孩子怎麼長得有些像無邪？
十一月份的天氣，乾燥寒冷，林熹微怕他着涼，將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身上，蹲在一旁仔細瞧他安靜的睡顏，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幾乎和雲墨如出一轍，只是比雲墨少了一些冰冷，多了一份乖巧寧和，林熹微忍不住勾了唇角，滿目柔情，不知道，雲墨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好看？他的父親，怎麼狠得下心將這麼可愛的孩子棄之深山？
雲墨，雲墨，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
她緩緩伸手撫上無邪的臉頰，柔柔的，帶着一些嬰兒肥，她笑，看來，趙修靈沒虧待他。
濃長卷翹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林熹微忙收回手，可已經來不及了，他迷茫的睜開眼，整好一抹陽光打在他宛如琉璃般的紫眸上，光芒璀璨，呆萌又美麗。
他對上林熹微的視線，怔了一下，而後看了看四周，這才想起來身處何地。
“無邪，你怎麼睡在這兒？趙修靈呢？”林熹微看着他柔聲問道。
可能有些生疏，無邪看了她一眼，又飛快的低下頭，“掌門師父說你太笨了，讓我陪着你趕路。”
林熹微咬牙，趙修靈！在孩子面前，能不能給她這個母親一點顏面？
林熹微沉默了一會兒，低頭輕聲道：“無邪，你師父說的對，我的確太笨了，身上沒錢，更沒有靈力，自己都照顧不好，更無法照顧好你，這一路上，風吹日晒，餐風飲露，危險重重，我怕……怕你受委屈。”
許久聽不到無邪的回應，林熹微擔心他多想，抬頭看他，卻見他一雙紫眸靜靜的看着自己，一瞬間，林熹微以為自己看到了雲墨。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稚嫩的嗓音低聲道：“沒關係，我不笨，身上有錢，也有靈力，我來照顧你好了。”
林熹微的眼淚瞬間奪眶，怔怔的看着懂事乖巧的無邪，伸手一把擁過，緊緊的抱着他，幸虧當年沒有失去無邪，否則，她又怎麼會有今天這般幸福？
“無邪，永遠陪在我身邊，千萬別離開我。”
可能是因為有了無邪的陪伴，林熹微感覺腳下的路並沒有多漫長枯燥，她牽着無邪的手，走過鄉村的阡陌，淌過淺淺的溪流，挨家挨戶的借宿，即使再被拒絕，也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在孤獨踟躕。
“大叔，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林熹微牽着無邪，攔住一個趕着牛車的老漢問道。老漢停了下來，揚起鞭子指着前方，道：“進城，把這些菜都賣出去。”
“遠嗎？前面是什麼城？”
“前面就是北雁城，也不遠，趕着車，兩個時辰就到了。姑娘有事？”
林熹微不好意思的笑笑，握緊了無邪的手，道：“實不相瞞，孩子他爹在寧都赴任，許久沒回家了，我和兒子千里迢迢想去探望，正好路過北雁城，不知大叔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搭乘一段路途？”
老漢招手，示意他們坐上，“一個女人家帶着一個孩子，不容易呀，上來吧。”
林熹微大喜，低頭對無邪道：“無邪，快謝謝爺爺。”
無邪聽話的對老漢彎了彎腰，聲音清脆稚嫩，“謝謝爺爺。”
老漢哈哈笑，臉上的皺紋像菊花般綻開，“真是個好孩子，眉清目秀，將來必有大出息。”
林熹微拂去車板上的灰塵，抱着無邪坐了上去，老人揮動皮鞭，憨厚笨重的黃牛再次動身，車板一顫一顫的，坐在上面極不平穩，林熹微攬住無邪的小身體，讓他舒服的靠在自己懷裏。
“餓不餓？”林熹微低聲問他，無邪搖了搖頭。
“今天走了這麼久，累不累？”林熹微揉了揉他的腿，心疼道。無邪亦搖頭，神情安逸平和，絲毫不像一個三歲的孩子。
林熹微嘆了口氣，輕柔的拿捏他的腿，她剛開始的時候，一天走下來，腳掌上全是水泡，全身酸疼的要命，更別說一個三歲的孩子了，她多次提出要背他，可他卻固執的要拉着她的手走路，沒有一聲怨言，可卻讓林熹微更加的愧疚心疼。
無邪安順的倚在林熹微的懷中，灰紫色的眸子好奇的看着黃牛的尾巴，輕聲問道：“它為什麼總是甩尾巴？”
林熹微溫和道：“因為它要驅趕蚊蟲啊，你仔細瞧瞧，它的周圍，是不是許多小飛蟲？”
“它吃什麼長得這麼大？”
“吃草呀，小時候喝母親的奶水，長大了就吃草了。”林熹微輕輕拍着無邪的後背，柔聲道。
無邪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也是嗎？”
林熹微笑出聲，“你可不能吃草，否則會營養不良的，等進了城，就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她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無邪有些害臊，臉上紅暈一片，卻越發的靠近林熹微，低低的應聲。
“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無邪輕聲問。
林熹微閉上眼睛，唇畔含笑，當年的事情彷彿歷歷在目，“無邪小時候最乖了，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就是身體有些弱，你和你姐姐合起伙來欺負娘親，你姐姐白天哭鬧，除了娘親，誰也不讓抱……”
“姐姐？”無邪仰面驚訝的望她。
“對呀，小無邪還有一個姐姐，和你一般大，你們同日出生，相差不過半個時辰，她最調皮了，吃的奶水多，長得胖，還愛哭鬧，到了晚上，娘親終於哄睡了她，剛躺下沒多久，你又開始咳嗽不停，哭得嗓子都啞了，娘親心疼死了……起來給你餵了蜂蜜水，夏天熱，你睡不着，我抱着你在長樂宮的水廊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等你睡着，天就快亮了……你們姐弟倆真是片刻都不給娘安生……”林熹微笑着喃喃低語，手輕輕拍着無邪的後背，眸中帶着恍惚的回憶，彷彿那些場景就在眼前。
無邪垂下眼睫，埋首在林熹微的懷中，緊緊的攥着她的衣服，不多時，林熹微感覺到懷中小人微微的顫抖，她驚訝的扶起他，這才看到他紅潤的眼眶，和睫毛上的淚珠，“怎麼了無邪？”
無邪低頭抽噎，小手緊緊攥着林熹微的衣角，“師父說，你當初，是為了救我才——”
林熹微看着他自責哭泣的臉龐，不由也紅了眼，她輕輕的擦去無邪的淚珠，柔聲道：“不怪你，無邪，如果當初沒能救你，你我如今又怎會相遇？我很慶幸當初的選擇。”
無邪抬起頭，滿眼淚花，他聲音輕怯，“我以後都乖乖的，你不要再丟下我。”
那般無助的眼眸，讓人憐惜的神情，林熹微差點被他這一句小心而祈求的話語哭出聲。這個孩子，從小沒有父母在身邊，不知道，在他看到別的小孩子有父親母親寵溺的時候，心裏，是何感想。
是不是覺得，因為自己不乖，導致父母厭煩而不要他了……
她抱緊了無邪，眼眶濕潤，“傻無邪……我怎麼捨得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