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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年來沒怎麼跟人說過話的暗網被伶牙利齒的葉初懟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瘋狂搜索着海量詞彙庫，試圖拼湊出足夠精彩足以逆轉的反擊話語。

好不容易找出一句,暗網大喜過望。但剛剛冷笑兩聲,才醞釀出一點氛圍，一個突兀的聲音便打斷了他的企圖。

“葉初？那邊是葉初嗎？”

居然有人認出了自己？葉初剛想否認，卻發現那聲音很是熟悉。略一回想，他發現這又是今天碰到的不知第幾頭羊，“老杉羊？”

“沒錯,是我。”頻道那邊的老者一迭聲地應道,正是來自洛羊城的老相識杉羊。

上次與葉初化敵為友還拿到了部分蔬菜經營權的事,讓這隻老羊意識到葉初其實嘴硬心軟,有發財機會時不介意分點利益出來,是只挺不錯的貓。上次尤里以攝政王的身份私下交待給他們的事務,他也完全是看在葉初的面子上，才答應去做。

今天杉羊照例上網搓麻,也隨大流看了突發訊息。結果發現那個被困在中子導彈即將降落行星上的人口音神似葉初,頓時嚇了一大跳,急得團團轉。

他在心中直埋怨葉初不該到處亂跑,乖乖留在地球上種田不是很好么,搞了票大的又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快把命搭進去了。

於私，他不希望葉初這隻好貓出事。於公，蔬菜廠現在剛剛開始賺錢，據喜羊透露，葉初手頭似乎還有一些外界已然絕種的植物種子，將來羊族能不能發達，就指望它們了。可如果葉初出事，那所謂將來也終究是奢談妄想。

他不停地祈禱自己是認錯人了，但心急如焚地搭上線，聽那方爽快地叫出他的名字，杉羊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就此破滅。

不等葉初再說什麼，杉羊便着急地數落，“讓你胡鬧，讓你到處浪，這下惹大麻煩了吧！中子導彈被禁了那麼久，還沒聽說過有誰發明了能抵擋它的武器。單靠陌生人能救你們出來嗎？你不能指望！趕緊在行星上到處找找，有沒有被人藏起來的超光速飛船才是正經！”

葉初怎麼也沒想到杉羊竟會如此關心自己。這種長輩式的關愛是他生活中一直所缺乏的，字字句句聽在耳中，陌生之餘，竟有種異樣的溫暖感，一時便忘了接話。

杉羊還以為他是知錯了，繼續數落，“為了什麼基因剔除手術，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嗎？我們一族帶着羊基因，上次那頭狼城主帶着狼基因，這幾百年還不是活得有滋有味，活蹦亂跳的。再說了，沒有始初基因源本做對比，這手術發明出來又有什麼用呢？你——”

始初基因源本！

擁有人類世界所有動植物基因庫的葉初對這個詞沒什麼特別感覺，但暗網卻如醍醐灌頂，猛然意識到，這，或許才是他對付葉初的最好切入點！

“哈哈哈哈哈——”

他切斷杉羊的連接，猛然爆發出一陣持續而得意的大笑，若有實際軀體，一定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葉初不知他又在抽什麼瘋，看了尤里一眼，見對方也搖頭表示不知道，便不予理會。

但他不搭話，暗網卻非要湊上來。

“孟買貓，你的創意不錯。但這個最致命的弱點，你打算用什麼來掩蓋？你可以從我那裏得到手術資料，但基因樣本——哈！哪怕你走遍整個銀河系都找不到！”

葉初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得意源何而來，“你打算用這個要脅我？”

“不是要脅，而是說出事實。”不知想到什麼，暗網得意之中又帶了幾分恨意，“你實在太能折騰，花招百出，為了不再出變數，我不得不忍痛除掉我在這世間唯一的基因體。剩下的時間我不想和你啰嗦，你們就慢慢享受死前的恐懼吧。”

他期望看到葉初驚懼交加，就像亞希伯恩乍知真相時一般，像個精緻的擺件被完全擊垮，結果卻大失所望。

葉初的確有驚，卻並非因為恐懼死亡，而是源自好奇的驚訝，“我得承認中子導彈的名頭確實有點嚇人，讓我剛才都忘了問你怎麼捨得殺尤里，原來是這個緣故。不過，你沒聽說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句華國古語么，沒有付出，怎麼可能得到最寶貴的東西。別忘了他可是你的基因在這世上僅有的延續，你真準備那麼輕易就放棄？”

葉初的話像肉食者手中的銀質餐刀，把暗網已經不存在的心像牛排一樣割得又細又碎，讓他愈發惱怒。

他實在想不通，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毫無自覺的傢伙，竟然在身處死局的情況下，還有閑暇精準地痛戳猛攻敵人弱點。

不必葉初提醒，暗網也知道尤里是何等珍貴。但葉初不會明白——或者說，任何人都不會懂，當一個人習慣了銀河系每一個角落都向他敞開門戶，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在享受了上百年的絕對自由之後，突然有某個地方對他關上了大門，會產生怎樣的恐懼感。

而這份恐懼，僅僅源於尤里的一條小小計策。他居然能夠想到去改造一個原本起放大信號作用的中繼器，瞞天過海，讓它帶來相反的結果，將所有電子訊息，包括他的操作屏蔽隔絕在大氣層之上。

如果放任下去，這兩人聯手，將來這世界對他關閉的大門會不會越來越多？

若在以前，暗網一定認為這絕無可能。但在接連經歷了不得不放葉初等人離開、保存珍貴資料的研究所被攻破成為孤島兩起事件后，他的信心已在悄然動搖。

除掉這兩人，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沒人知道暗網到底下了多大的決心。畢竟，被迫親手殺死“自己”，並非一件容易且愉快的事。

堅忍如他，也是猶豫許久，才啟動了那枚塵封已久的中子導彈，鎖定了類地行星。

用一顆行星來為“自己”陪葬，也算個不錯的結局。

可動了手並不代表能釋懷，葉初暗帶嘲諷的話幾乎讓暗網惱羞成怒，再次動搖決心。

但開弓已無回頭箭，導彈不能停止，他要馬上阻止那群為利啄食的混蛋，看葉初那時還笑不笑得出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我的意識還在，區區一具身體又有何妨。”暗網陰惻惻地說道，“說不定，圖靈根本就是在說謊，他在其他地方還留有備份。等收拾完你們這兩隻礙眼的蟲子，我再慢慢找出來不遲。”

生怕葉初再張嘴又蹦出什麼氣死人不償命的話，暗網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立即將意識化為數據流，反饋給攔截導彈的參與者。

“諸位絞盡腦汁工作的模樣，實在令人欽佩，不過我勸你們不必再浪費時間了。”

大段大段的銀河系通用語，突兀地霸佔了眾人的設備視屏，而且還在不斷滾動增多。

“眾所周知，失落在戰爭之中的基因剔除手術之所以成為世界性的難題，其原因有二。第一，手術流程模擬不成功；第二，基因樣本缺失。”

“現在即使得到手術資料，缺少樣本輔助，你們同樣無法進行手術。”

看到這裏，之前被巨大利益沖昏了頭腦的眾人如同從夢中驚醒一般，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獃獃看着眼前的文字。

但也有少數人對此嗤之以鼻，並不停下手頭的演算。

暗網瞬間猜透了他們的心思，不禁冷笑一聲，繼續發送文字。

“我知道有些聰明人會認為，可以先把手術資料拿到手，基因樣本以後再說。但你們究竟核算過沒有，攔截一顆已經發射並且還在不斷加速的中子導彈所需成本是多少？用如此高昂的代價去換取一份或許無用的資料，是否值得？”

抽絲剝繭般的誘勸終於起了作用，最後堅持着的人也紛紛停止動作，下意識地開始權衡計算：花費巨大代價去交換多半永遠無法使用的資料，或許，真是一樁虧本生意。

沮喪低落在銀河系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剛才還意氣風發的研究者們，現在木然得像心如槁木的滄桑老者。

攔截準備，就此中止。

見自己只用一席話就破壞了葉初原本有了轉機的死局，暗網得意極了，所有事態重新回歸自己掌控的絕對滿足感油然而生。

他帶着幾乎滿溢而出的優越感，從攝像器里居高臨下地看着葉初和尤里，嘲諷地說道：“兩位，絕地逢生失敗，真是太遺憾了。”

葉初默然不語，漂亮的眉毛微微皺起，彷彿在為什麼事猶豫不決。

見狀，暗網以為他正為無計可施而絕望，不禁愈加得意，“我說過，除了等死之外，你們別無選擇。”

葉初沒有半句辯解，或者說，根本就不予理會。

他滿面糾結地看着尤里，摸了摸下巴，“或許你得幫我個忙。”

尤里一臉淡然，似乎同樣未將絕境放在心上，聞言微微一笑，問道：“什麼事？”

葉初回以一笑，卻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到智能枱面上選擇了即時視頻連接。

見狀，自認已毫無破綻的暗網不禁冷笑連連，“怎麼，又想做垂死掙扎？沒有利益誘惑，失大於得，誰還會幫你？”

“閉嘴吧，只有沒把握的人才會有喋喋不休來掩飾自己的心虛。”葉初回敬道。

“哼，那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暗網並不認為這兩人如今還有能力逃出自己的五指山，抱了看好戲的心思，冷哼一聲，果然依言收聲。

之前參與了攔截計劃的眾人尚未散去，仍然坐在終端前糾結，拚命計算着得與失。

誠然，若耗費大量財力物力，卻只換來無法進行的手術資料是沒什麼用。但誰知道基因樣本會不會也像這次一樣突然出現呢？如果此刻眼睜睜坐視手術資料和那個神秘人一起毀去，未來基因樣本重現人間時，他們勢必追悔莫及，悔之晚矣。

不過，概率這種虛無的事誰也說不清。既然存在後悔的可能，同時當然也會有血本無歸的風險。

種種念頭在眾人腦中走馬燈似的不斷盤旋，複雜的利益計算讓人頭暈腦脹，越來越心浮氣躁。

驀地，一個即時視頻對話窗由小及大，瞬間佔據了眾人的視野，把之前浮現的誘勸文字徹底壓了下去。

視頻里的場景仍是類地行星熟悉的零亂房間，不同的是，這次裏面多了一個人。

一個面容俊美，身材高挑頎長的青年。從頭頂的黑□□耳與同色的貓尾來看，他擁有的貓類基因應該屬於孟買貓。

“在你們放棄之前，我想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喂，幫我把它們弄下來。”

隨着青年熟悉的輕快語調，另一名身形更高大幾分的男子出現在視頻之中，卻沒有露出面孔。眾人只能看到隨着他修長的手指靈活擺弄片刻，青年那代表貓類基因的兩個顯著特徵便被拆了下來，脫離身體。

這是——忍受不了中子導彈帶來的心理壓迫感，開始自殘了？

大部分人看得一頭霧水，一時未意識到這代表着什麼，只在心中胡亂猜測。

唯有極少部分精通生物的人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貼近視頻想看得更仔細，將眼睛瞪得幾乎快脫眶。

撥了撥揉亂的頭髮，把它們弄得更亂，青年沖視頻這端看不到的人群攤了攤手，“正如你們所見，我現在是一個純人類，而這正是手術的結果。換而言之——”

“你有基因樣本！至少有孟買貓的基因樣本！”

不等青年說完，生物學者的驚呼便在公共頻道響了起來，伴着尖銳的電流雜音送入眾人耳中。帶來的卻並非刺耳的心煩意亂，而是極度震驚！

原來這個神秘人不但掌握了手術資料，還有至少一份基因樣本！

雖然沒人能馬上回答擁有孟買貓基因的人佔多少比例，但在整個銀河係數百億人口的基數前提下，只要比例不是低得異常離譜，擁有該基因的人類都將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而作為唯一擁有手術相關資源的賣方，他們絕對能在把人口數字變成實際進賬紅利！

——前提是，他們得把資料弄到手！

想通這一點，眾人頓時像注射了興奮劑那樣情緒高漲，剛才的所有懈怠消極統統不翼而飛，只剩下唯恐落在他人身後的摩拳擦掌。

這時，卻聽青年又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諸位。”

唔，難道是這位神秘人士嫌棄剛才他們剛才牆頭草似的倒戈做法，想要增加價碼么？可以理解。不過，還是希望他不要獅子大開口，超出了自己的身家。

正當眾人默默計算自家財產能夠支付的極限時，只聽青年又拋下一枚重磅炸彈：“我擁有人類進化以來所有生物的基因樣本。以倒計時為限，最先截獲中子導彈的人，剩下多少秒，我就贈送ta多少份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