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幸運的是暴雪第三日，雪就停了。地上的積雪雖然還沒完全化開，但是他們已經等不及了，再不走，緊缺的就不僅僅是汽油了。

出來已經十天了，不但汽油快用光了，就連吃的和乾淨的水也不多了。現在，他們必須要在車子尚且能跑的這兩天裏，抓緊一切時間趕路。

當天中午出發時，朱隊長就宣佈要放棄兩輛車，那兩輛車的人全部分散安排進其他車子內。於是，原本就擠得不能再擠的空間，就變得更小了。

在寒風中，眾人都擠進了小小的車廂內。沒辦法，現在每個車子後面都大約裝了二十七八個人。一個個地又都是壯小伙兒，所以，現在就是想要個伸腳的地兒都沒有。後上車的士兵們，也都只能坐在自己的鋪蓋卷上。

車子在疾風中一開，寒風刺骨，放下車上的擋風布，暖和倒是暖和了，只是那氣味確實不好聞。

這些士兵不像是秦少卿他們，有了南柯這個移動資源庫，在這麼緊缺水的日子還能每日用上熱水洗澡。二十幾個大兵，將近十天沒有洗過澡，都擠在那麼小的平方內，那氣味可想而知。這也幸虧不是在夏天出來。

不過好在南柯幾人也都不是多挑剔的人，這些味道，忍耐忍耐還是可以堅持的，更何況車裏的還都是這些“最可愛的人”呢。

南柯他們車廂里的氣氛很好，因為白瑾瑜之前出手維護了那個後勤小兵，所以這群大兵對南柯他們隊的態度較之其他隊就好得多了。

秦少卿見南柯皺眉，就湊過去問：“怎麼了，是不是擠着你了？”

南柯搖搖頭，見他還是看着自己，就道：“沒事，可以堅持。”

秦少卿聽了臉綳得緊緊的，心裏想着下一次無論如何都要開自己的車子，這樣也太不方便了。

“哎呀，真顛啊~啊~啊~”

雲飛揚的抱怨還沒完，就被一道大坑給顛過去了，連聲音都跟着變調了。

南柯扶了下左手邊的白瑾瑜，這路況是越來越不好了。

雲飛揚閑不住，偷偷往蕭雨歇嘴裏塞了一塊兒巧克力，自己也吃了一塊兒，道：

“朱隊長，唔，有說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到目的地不？”

武羽動動腿，道：“如果車子能走，也一直都是按這個速度的話，後天就能到達那個地方。”

武羽雖然沒說完，但是他們都知道下面的路都靠車子的話，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帶來的汽油本來就不多，更何況是在現在他們還一直在繞道行駛的情況下呢。

……

“刷——刷——”

前面車裏的旗幟一揮舞，後面的車子也跟着停下。

雲飛揚正靠着蕭雨歇的肩膀打盹呢，就感覺到車子突然停下了：“怎麼，車子停下了？”

蕭雨歇點點頭，用手抹了下他的臉：“別睡了，估計是有情況了。”

這一路雖然磕磕絆絆狀況不斷，卻沒有停車過。現在停下了，肯定是前面的路又不好了。

果然，一個小兵子跑過來傳下了朱隊長的話，“前面的橋斷了，河面太寬過不去，正召集人手想辦法呢。”

這下一聽，車廂里的人就都不淡定了。本來就趕不及，這樣堵着更壞事了。於是一車的小兵都跑下車，跟着過去幫忙了。

秦少卿也下了車，帶着南柯幾人過去了。

秦少卿幾人過去的時候，其他小隊已經在了，朱隊長正帶着幾個人站在橋邊不遠處比手划腳地討論着，隱隱地還能聽見他們的商議聲。

“結果估算出來了嗎？”

“……河面大約有5.6米寬，這條河的坡度大約為43.5o，坡長大約為2.3米……河面的冰層厚度有二十多厘米左右……按照計算，這根本不足以承載咱們這麼大噸位的車子……”

“如果是空車行駛呢，承重也不行？”

“不行，就算是空車，這個坡度和坡長，要想把車子都拉上去也是很耗時耗力的。”

“那個滑坡不是都凍上了嗎？”

“不行……即使是被凍住了，前面沒有車子的牽引的情況下……上不去……也沒有辦法……”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沿着河道走呢？”

“……估計也不行，你看這個地圖，這裏……這兩個口子……”

“那隻能選擇調頭回去了。”

“也只能這樣了……咱們現在的預算是……估計要……”

南柯靠近看了看，也聽了一耳朵那邊專家的討論，就知道情況很不好。

他對秦少卿搖搖頭，道：“這條路不通。”

吳俊鵬聽了，嘆了一口氣，道：

“唉……沒想到這世道變化得如此快，當初我帶着人回來的時候，明明還可以走的路，現在就突然都廢了……損失了那麼多兄弟，得到的信息卻相差那麼多。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等到我們回來時，又將是個什麼情況……”

鄭森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什麼氣呀，打起精神來，越是老天不給活路的時候，越是要跟它掙個高低來！！”

吳俊鵬擺擺手：“我知道，我就是可惜了我的那些兄弟們……”

鄭森海道：“這世道，朝不保夕，既然選擇了跟你出去，他們都是知道的……”

宋智勇在一旁嗤笑了一聲兒，嚷嚷道：“現在還有時間感嘆死人哪？你自己的命還不知道能留到什麼時候呢。”

吳俊鵬聽了，握緊了拳頭沒說話，只是余光中瞟了宋智勇一眼，臉色陰沉着。

宋智勇見吳俊鵬不敢反抗他，就神色囂張地繼續挑釁。

他剛在雲飛揚和白瑾瑜那裏吃了落掛，又被朱隊長教訓過三鞭子。雲飛揚那一隊他暫時是不敢招惹了，可是其他人嘛，那還不是隨便他捏死？

所以此時一聽他們搭話，他趕緊想把失去的威風找補回來。

蕭雨歇等人在一旁不動聲色，也不插手，卻也將他倆的神情盡收眼底。

武羽見朱隊長他們好像結束了討論，現在正往回走呢，就迎上去。

“朱隊長，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朱文俊的臉色很凝重，眉毛都快擰成一股繩了。

“你們也看到情況了，石橋裂開了，我們的車子承重太大，走河面又行不通。”

鄭森海上前一步，追問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朱文俊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望着其他人：

“我也跟專家們也討論過了，這條路是不通了。你們呢，有什麼辦法沒有？”

武羽看了看朱文俊的神色，拱手道：“我們哪有什麼辦法呀？既然都已經跟着朱隊長來到這裏了，那一切就都聽朱隊長的安排。”

朱文俊“哦”了一聲兒，轉頭看向其他人，問：“那你們呢，都說說看，都有什麼想法沒？”

其他人三隊人彼此看了看，都搖了搖頭，也稱，“一切都聽朱隊長安排”。

朱隊長這時才說：“既然你們都說要聽我的安排，那我就來說了。”

底下的人趕緊點頭稱“是”。

見沒人反對，朱隊長就宣佈了調頭回去，回到之前二十多公里處的三岔路口，重新換一條路前進。

南柯他們知道，朱隊長之所以會問他們的意見，不外乎是調頭之後的路，汽油肯定是再也供應不上來了。這樣，勢必是有一段路程是要靠他們徒步行軍的。

現在說好了，選擇都是自願的，那麼後面的路，也就怨不得人了。

“轟隆隆——”

眾人又重新爬上了車，縮着身子窩在車裏，盡量不擠到別人。

“咕咕——”

一個小兵嘎子嘿嘿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被吹得皴裂的臉龐上更顯得紅撲撲的了。他才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見其他人都望着他，低着頭，也覺得不好意思呢。

見此，他們班長看了眼手錶，道：“已經一點多了，也怪不得你肚子叫。行了，大傢伙兒的，開飯吧。”

“嗷——”，車廂里頓時歡聲一片。

不管是車座上的，還是車底上的，都小心翼翼地從身上的背包里取出一小袋壓縮餅乾、幾張餅子和一壺水出來。

這就是他們的午餐，手掌大的兩張餅子已經涼透了，凍得硬邦邦的。壓縮餅乾咽進嘴裏，慢慢咀嚼，雖然沒有什麼味道，但是它是一天的熱量來源，也沒人捨得浪費。要是實在是被噎得狠了，就灌一口冷水強咽下去，幸虧水壺是貼身放的，還沒有被凍上。

士兵們吃東西時很小心，很安靜，看上人也很讓人心酸。

但是南柯知道，他們這已經全是好的了，外面多是食不果腹活活給餓死凍死的人。

雲飛揚見別人吃了，覺得挺香，也吵着要吃飯。

雲飛揚扒拉着自己枕在頭底下的背包，笑嘻嘻地道：“蕭蕭，咱們吃什麼呀？”

蕭雨歇把背包抽給他，打開：“還能吃什麼？有什麼吃什麼唄。”

雲飛揚往裏一翻，嘖嘖，東西還挺多，“巧克力、壓縮餅乾，雞腿、鴨翅、牛肉乾、豬肉乾、羊肉乾、各種果脯、牛肉醬，還有溫度的饅頭、餅子、一瓶熱粥……”

東西太好了也不好，不敢往外拿呀！！

真是甜蜜的痛苦！！

最終，雲飛揚出於一種——“既然別人都在吃，好像還挺好吃的樣子”的心態，還是選了一袋壓縮餅乾出來。

只是他剛開吃就被噎住了，好久沒吃壓縮餅乾，他都快忘記它的滋味兒了，簡直是味同嚼蠟啊。不過再看着底下吃得“津津有味”的大兵們，到底也是沒捨得吐出來，嚼吧嚼吧就咽下去了。

“慢點，喝點水。”

蕭雨歇剛見了他挑壓縮餅乾也沒攔他，攔也攔不了，他就是一好奇心太過旺盛的主兒。

“咳咳——”，雲飛揚手裏攥着保溫杯狠狠喝了幾口，這才喘過氣來。

“哎呀媽呀，可噎死我了。”

剛才那小兵嘎子看見雲飛揚被噎住，也抱着腦袋直憋着笑。

南柯打開背包，秦少卿的背包里都是武器，而他自己的背包里卻是什麼都可以有的。

南柯壓低聲音，問他：“吃什麼？”

秦少卿側過腦袋，學着他低低回到：“饅頭。”

“等一下。”

溫熱的氣息撲向南柯的耳朵，南柯不由地縮縮脖子，卻也沒能躲過去多少，車廂里太擠了，根本就沒有空餘的地方給他躲。

聽到秦少卿要吃饅頭，南柯就從袋子裏取出了還有餘熱的饅頭，從中間掰開，用勺子挖出一勺辣椒肉醬出來抹上，然後再夾上兩條肉乾、一條蔬菜菜乾夾在裏面。

南柯低着頭專心給秦少卿準備着食物，這少見的低眉順眼的樣子，讓秦少卿看了心裏一片柔軟，想要抓住這個難得的時刻。

秦少卿用袋子裏的濕毛巾擦了手，接過南柯給他準備的“肉夾饃”，“神情愉悅”地吃了。

之前就有人在地窖里發現了被藏的糧食，所以他們現在拿出饅頭來也不多打眼，看到的也頂多贊他們一身兒運氣好罷了。

南柯見他幾口幾口就快吃完了，又低頭偷偷給他換了一張餅。那張餅裏面裹的是幾片生菜葉和紫蘇葉，再刷的醬，碼的土豆絲、蘿蔔絲和烤肉片兒，這都是昨天晚上準備好的。

南柯換好了，就像往秦少卿那裏送，秦少卿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南柯皺着眉，他也知道他的意思，但就是不想顧慮太多，委屈了眾人。所以他才不喜歡聚眾行為。

秦少卿見了南柯的神色，低下頭，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

“太過了，這裏畢竟人多，還是遮着點為好，就饅頭吧，那已經挺好了。”

南柯聽了，又低頭看看底下的士兵們，點頭收起了卷餅，又重新掰開了一個饅頭。

“我知道了。”

秦少卿不接，道：“你也吃。”

南柯搖頭：“你先吃吧，我這就好了。”

看秦少卿他們都吃上了，南柯才開始小口小口地喝着保溫杯里的粥。

秦少卿見南柯只是低頭喝粥，卻不動其他食物，就想自己動手也幫他做一個。他剛才看見南柯做了，想着自己應該也是可以的。

南柯正喝着粥，就見眼前一個歪歪扭扭的都快給撐爆了的巨胖“肉夾饃”出現了。送過來時，裏面的料都快要灑了。

南柯：“……！！”

秦少卿拳頭抵住嘴巴咳了一聲兒，推着它就要南柯吃：“吃吧。”

南柯看了秦少卿一眼，道：“我不太餓，吃點餅乾就好。”

秦少卿沒有收回手，皺着眉頭，很堅持：

“還要趕一天的路呢，下午具體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你怎麼能只吃一點餅乾呢？”

南柯不想在別人都吃不飽的情況下，尤其是現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跟他討論關於“食物”和“要吃多少”這個敏感的話題。

於是他小心地將那個巨胖的“肉夾饃”接了過來，轉着圈看“肉夾饃”，想着在哪裏才能找個容易的地方下口，才不至於讓它裏面的料灑出來。

“噗嗤——”

雲飛揚那裏已經快要憋瘋了，正抱着蕭雨歇的脖子偷笑呢。

秦少卿轉頭冷冷地瞪了一眼，他趕緊咬着小手巾轉過了頭去，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沒做。只是那肩膀一聳一聳地，出賣了他。

南柯抬頭問秦少卿：“怎麼了？”

秦少卿面色很鎮定，道：“沒事，吃吧。”

於是南柯放下保溫杯，騰出一隻手接着，“啊嗚”一身兒就咬開了一個口子。

蕭雨歇在旁邊看得也直樂呵，幸虧老大追的是個男的，這要是來個女的，你給她來這麼一個東西，還非逼着人家要當你面吃下，這人家還不得給你哭出來啊。

後車廂本來就密閉着，南柯他們的肉乾和肉醬一拿出來，就引得一個個大兵們直抽鼻子瞪眼睛的。

看一看人家手裏的吃的，再看一看自己的，個個心裏直抽得不要不要的。

可是再饞也沒辦法呀，畢竟東西不是自己的。

人家吃得好，那是人家自己有真本事。他們可是看到了，出來這幾天，這個小隊就從來沒斷過肉食，每出去一趟，不管是哪個，回來就總能拎着各種肉食回來。

不是雞就是兔子，最次的還是一隻大松鼠呢！！

一開始他們還覺得驚奇，後來看着看着也就看習慣，見怪不怪了。雖然偶爾自己隊長也會安排人出去打獵，可是那收穫可是比不了的。

面上不能說什麼，幾個老兵就抽着鼻子轉個身兒，乾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其實心裏都在流淚！！

你說自己都已經轉過身了吧，怎麼這香味兒反而更濃了！！還直往自己的鼻子裏鑽！！

還要不要一起愉快地出任務了啊！！！

還有沒有人權了，吃不起我還躲不起！！！

嗷嗷嗷！！！

此刻大兵們的內心是崩潰的，就像這樣的：(〝▼皿▼）這樣的：凸(｀0′)凸或者是這樣的：(；￣Д￣）以及這樣的：=----(-·-=----(-·-д·-=----(-·-д·--)=----(-·-д·--。

老兵們還忍得住，幾個新兵蛋子就忍不住了，一個個饞得直抽鼻子咽口水的。他們本來也就是半大的孩子，世界亂了，家裏人沒了或者是吃不上飯才來當兵。才正式加入編內沒多久，可沒老兵油子那麼大的忍耐力。

於是，他們一個個是這樣的：(-￣---￣--)(-￣---￣--)(-￣---￣--)，還伴隨着“咕咚咕咚”地咽口水的聲音。

武羽見着他們那樣，既心酸又覺得好笑。

於是他拿了一罐頭剛打開的牛肉醬，遞過去給那個小兵班長，道：

“你們也來點吧，我們帶的不多，你們就湊合著吃吧。”

那班長見了，臉色漲紅，推拒着不要：“不行，我們有吃的，不能要你們的。”

那幾個小兵見了，眼睛盯着那班長，直吞口水，倒也不敢開口。

武羽見了一笑，道：

“我這東西也不白給，我們幾個兄弟都是初到基地，又都是初次出來參加任務，有很多東西都不清楚呢。這以後，還要麻煩眾位兄弟多指教、多擔待呢。”

那班長仍不收，道：“既然是同出來做任務，本來就是要互相幫助的，這也不值當什麼，不能收你們的東西的。”

五班長不接那醬，他倒是聞出來了，那恐怕還是肉醬。無功不受祿的，他可不想占別人的便宜。

“要不這樣，我們出來的急，壓縮餅乾沒帶多少，跟你換，你看怎麼樣？”

五班長聽了，面露難色：“這……”

他知道人家是在給自己方便，再看看自己手裏的兵，一個個還都是剛成人呢，自己也不禁紅了眼。

所以他這次也沒拒絕，分出了三包壓縮餅乾就拿回了那瓶肉醬。

五班長把那瓶醬一甩，就丟給了一個眼巴巴等着的小兵，道：“給，就你們這一群猴子，真是丟夠了我的臉了。”

那小兵聽了也不木怵他，笑呵呵地接了，拿了一張餅子就在上邊兒刷醬，然後猴精地雙手獻給五班長，“大王請用餐。”

五班長被逗得一笑，接過了餅子咬在嘴裏：“行了，你們吃吧。”

“嗷嗚——”

那群兵得到準話，嗷地一聲兒就圍了上去，個個都“我也來點”“這裏也要”“我也要”地排上隊了。

五班長看着那群孩子，眼睛有些濕潤，這次帶出來的這些個孩子，回去時又能剩下幾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