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章 孺慕,漸生
塗菲媛攜了阿俊,一路向外走。走到一半,腳尖一轉,往村東邊走去。
“三叔,三嬸。”塗菲媛站在一座院子前,一邊敲門,一邊喊道。
不多時,一陣腳步聲從裏面響起。門從裏面打開,露出塗玉兒的身形。一身青布衣裙,兩隻袖子捲起來,露出一截白凈的小臂,手上沾着水珠,正在洗衣裳。見到塗菲媛,目光一訝:“媛媛?阿俊?”視線一移,落在阿俊肩上背着的兩隻包裹,“你們背着包裹,這是要往哪裏去?”
“我與阿俊要去京城,近日不回來了,想拜託姐姐看顧些爺爺奶奶。”塗菲媛道。
塗玉兒聞言,婉然笑道:“你說這話可是見外了,難道我便不是爺爺奶奶的孫女兒不成?”一邊說著話兒,一邊放下了袖口。
這時院子裏頭傳來一聲:“誰呀?可是媛媛來了?”
“三叔,三嬸。”塗菲媛見狀,便領着阿俊邁步進去。見着屋檐下出現的兩道人影兒,便又說了一回:“我和阿俊去京城,這幾日便不回來了,便拜託玉兒姐姐常去瞧瞧。”
塗大河便道:“這好說,叫玉兒每日早晚去瞧一趟,總歸離得近,也沒什麼。”
“那我就放心走啦!”塗菲媛沒再客氣道謝,都是一家人。
簡單說了幾句,便告辭了。塗玉兒走出門,送了兩人一段。俏臉上欲言又止,落在塗菲媛的眼中,心念一轉,拉着她的手笑道:“姐姐放心。我倘若有機會,便替你看一看。”
“你這丫頭,你知道我心裏想什麼?”塗玉兒面上一紅,忍不住抽出手,作勢擰她。
前些時候,祁朗帶着人抓了白長貴,總算掐除了隱憂。卻也再沒了逗留的借口,依依不捨地辭別,回京去了。彼時,在他熱情又不失分寸的追求下,塗玉兒對他有了些許好感。塗大河夫婦暗中打量着,也覺着祁朗是個好小夥子。
只不過,拜鄭屠戶所賜,塗大河夫婦如今對未來的女婿考察得極為嚴厲,並不輕易許了婚事。祁朗亦是憐惜塗玉兒,只說回去用功上進,一心掙前程去,叫他們且觀察他兩年,看他是否一心裝着塗玉兒。
祁朗走了兩個多月,期間倒是差人來過兩回。塗大河夫婦不瞞着塗菲媛,故此塗菲媛也是曉得的,祁朗差人捎來的是他的月例銀子。還未曾成親,他便如此作態,立時便將塗大河夫婦的心收攏了大半。至於塗玉兒,更是又羞又喜。
塗玉兒麵皮薄,被塗菲媛打趣一句,便羞紅了臉,更是惹得塗菲媛掩口笑道:“我不知道。不若姐姐告訴我一番?”
“啐,鬼丫頭!”塗玉兒這回當真下手擰過來。
姐妹倆鬧了幾句,這才鬆開來:“你們快去吧。家裏不必掛心,有我和爹娘呢。”又鄭重拉過阿俊,囑咐道:“一路上照顧好媛媛,可不容許有甚麼閃失。”
阿俊點點頭,乖巧應道:“姐姐放心,我寸步不離。”
家裏沒有馬車,此去京城又有些路程,塗菲媛不打算委屈自己的腳,便帶了阿俊先去鎮上找黃掌柜。黃掌柜聽她說借馬車,立即哈哈一笑,差遣了最得力的阿全,親自送兩人進京。
阿全駕車又快又穩,來到京城時還不到午飯的時候。婉拒了塗菲媛的相邀,將兩人送到安國公府的門前,便駕了馬車回去了。
“你們是什麼人?”門房見一名少年攜着一名少女,邁步便往裏走,立時攔在前頭。
塗菲媛挑了挑眉頭,伸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瞧我是什麼人?”
門房便朝她的臉上仔細看去。但見粉嫩一團,比新出鍋的荷藕丸子還要鮮嫩,一時猶疑:“你是……什麼人?”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塗菲媛的穿着,又看阿俊生得更是不凡,穿着亦是不俗,便以為是了不起的人物,恭恭敬敬拱手道:“還請兩位報上名來,小的進去稟報。”
塗菲媛一時有些無語。人人見了她,都說她生得像雲詩,怎麼這門房如此木獃獃的?然而門房雖然木獃獃的,態度倒也不差,便好聲好氣說道:“我姓塗,是你們安國公的女兒。我身邊這位,是肅王府的小世子。你看清楚了,以後再不可不認得。”
門房一聽,頓時大驚:“原來是郡主和世子爺……快請進,裏面請!”
“你是新來的?不曾見過安國公夫人嗎?”塗菲媛拉着阿俊的手往裏走,一邊好奇問道。
門房聽了這話,耳朵尖兒漸漸紅了,支支吾吾起來,並不敢看她。
塗菲媛更覺得奇怪:“你怎麼不答?”
“小的……小的……”門房深深垂着頭,口氣頗為羞愧:“小的天生眼疾,離得遠了看不清人。夫人又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小的不曾挨近了看過,故此……故此……”
塗菲媛驀地睜大了眼睛,頗為詫異:“你這眼疾,國公爺知道么?”
“大人是知道的,小人原本是做掃灑的,偶然一次被國公爺看到,就安排了小的做門房。”門房說著,口氣也頗不解。
塗菲媛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既如此,國公爺吩咐你什麼,你便做什麼就是了。”也不要他帶路了,攜了阿俊的手,一路往裏走。離得遠了,便不再忍着,清脆的笑聲一陣陣響起。
安國公府建得並不蜿蜒曲折,雖然美麗,路徑倒也直來直往。只不過,地方到底大了些。塗菲媛走了一陣,便有些摸不清,想叫個下人給帶路,卻發現偌大的國公府,竟是鮮有下人。
好容易逮着一名小廝,問道:“國公爺在何處?”
“在秋實苑。”小廝有些吃驚地看着塗菲媛,“姑娘可是……郡主大人?”
終於有人認出她了,塗菲媛微笑點頭:“帶我去秋實苑。”
“是,郡主。”小廝便打頭,帶着塗菲媛往一邊行去。
穿過數條走廊並幾個花門,終於來到秋實苑的門口,小廝在門前止步:“大人不許閑雜人等進去。小的便送到這裏了,郡主請進吧。”
“嗯。”塗菲媛點點頭,攜了阿俊的手,邁進了門。心裏頗是好奇,塗大海神神秘秘做什麼呢,居然還不許閑雜人等進去?
待進去后,不由得一呆,立時明白了原因。但見園子裏頭,支着大棚,不知用的什麼材料,半透明狀,白色、藍色、紫色等拼接而成,透過外面,隱約看得見裏面的人影晃動。
“爹?娘?”塗菲媛出聲喚道,一邊喚着,一邊攜着阿俊往大棚的門口走。
才一掀開門,立即覺得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着土腥味兒,還有其他說不出來的氣味。腳下土地一壟一壟,筆直又均勻,有的冒出了芽兒,有的仍舊光禿禿的。
壟間的兩人,察覺到有人來了,抬頭一看,立時驚訝:“媛媛,阿俊?你們怎麼來了?”
“沒錢吃飯了,來投奔你們啊。”塗菲媛玩笑道,離開塗老頭和李氏的視線,對着塗大海和雲詩也不刻意恭敬了,隨意自在極了:“你們在做什麼實驗呢?”
塗大海道:“從月聖國回來時,帶了些作物的種子,我和雲詩瞧瞧能不能培育出來。”
“呀?”塗菲媛微微一怔,雖然早知這兩人心性品質都極好,卻也沒想到了如此地步。想起李氏怒其不爭地教訓她,登時有些慚愧。
塗大海難道就不孝順了嗎?那可是他此生的父母。可是他仍然回京來了,處理政務之餘,還心繫民生,明明這些根本不是他的義務與責任。而雲詩,前世乃是白富美,這一世亦不差,卻穿着最尋常的衣物,隨意挽着頭髮,在氣悶又熏人的大棚里做實驗。
不比不知道,這一對比,塗菲媛很有些無地自容了。
“有什麼成果?這些種子好培育嗎?奶奶說家裏沒什麼事,叫我不必回去了,我和阿俊也幫忙。”塗菲媛說道。
雲詩從壟間直起腰身,從兜里掏出紙筆迅速記着什麼,口裏笑道:“回頭再說。大棚里氣味不好,咱們先出去。對了,什麼時辰了,該吃飯了吧?”
“是有些餓了。”塗大海摸了摸肚子,爽朗一笑,“走,咱們出去。”
四人先後出了大棚,塗菲媛摸着做大棚的材質,頗為好奇:“這究竟是什麼材質?不是塑料,也不像布帛?”
“哈哈哈!”塗大海大笑起來,“這裏面可有故事!”說著,沖雲詩擠了擠眼。
雲詩便抿嘴笑道:“這是別國進貢的鮫紗,本來皇上打算賞給後宮妃嬪的。偏巧我也在,看了幾眼,覺着材質不錯,便求了靜妃娘娘,也分給我一點兒。靜妃娘娘便做主,都給我抱來了。”
“這事被其他妃嬪們曉得了,很不願意,便告到了皇上那裏。皇上一聽,靜妃娘娘自己也沒留半點兒,都給了我,便說道‘你們都是朕的愛妃,即便不穿那鮫紗,朕一樣寵你們’,將她們打發了。”雲詩說到這裏,有些忍俊不禁。
塗菲媛聽罷,想起永興帝的模樣,也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永興帝已然是半截身子入黃土的人,那方面早就不行了,他的妃嬪們還爭奇鬥豔,又給誰看呢?這番話一說,只怕後宮要“失色”良久了。
“莫要叫人曉得了,這樣珍貴的鮫紗,居然被咱們家用來蓋棚子了。否則,可是要大大得罪人了。”塗菲媛笑道。
塗大海道:“那是自然。你不見咱們府里下人極少么?我又下了令,等閑不許人進來。”
塗菲媛笑着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對了,咱們家的門房,你怎麼發掘的?甚是有趣。”
“這可是巧了。”塗大海極帶勁兒地說起來,“有一回我才從秋實苑出來,不及換衣裳,路過花圃時見一株花兒開得好,便想采一枝。那花匠見我要採花,立即過來將我教訓一頓。我試探了幾句,才明白他原來是個高度大近視。”
雲詩也笑了,接話道:“大海乃是新任國公,門前自然少不了賓客。我們二人甚是懶怠,見那花匠鐵面無私,便調了他去做門房,如此府里終是清凈許多。”
四人一路說著話,一路往正院走去。塗菲媛聽兩人講着事情,心裏隱隱升起一種異樣,彷彿他們二人當真是她的長輩。那種渾厚的慈愛與關懷,與塗老頭和李氏給予她的淳樸不同,她打心眼裏敬佩、孺慕。
“先吃飯。吃過飯後,我再帶你看你的房間。”塗大海說道,率先進去換衣服了。
雲詩隨後進去,扭過頭來笑着補了一句:“阿俊也有,就跟媛媛挨着。”
一句話落,在這期間鮮少開口的阿俊立刻眼睛一亮。雲詩見狀,輕笑一聲,抬腳進去了。
午飯吃得十分簡單,四菜一湯,不多不少,剛剛夠四個人的飯量。有阿俊在,連盤子底都沒剩,全都吃得乾淨。
這時候塗大海才想起來,阿俊乃是大胃王,跟尋常人不一樣的,連忙又吩咐下去,做些實在的肉食與麵食上來。
“你怎麼捨得離開家了?”丟下阿俊一個人在桌邊吃着,三人坐在旁邊椅子上,飲茶閑說起來,塗大海打趣道:“可是被罵出來的?”
塗菲媛瞪他:“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給奶奶出的招兒?”
“哈哈哈,可不是我。”塗大海一猜即中,高興地大笑起來:“老太太的心思我也能摸清幾分。你既然被罵了,多半是她嫌棄你沒出息、沒志氣吧?”
塗菲媛更加懷疑他了:“你又知道了?”
“你以為他這些年的官是白做的?”雲詩笑着看了塗大海一眼,身子移了移,朝塗菲媛這邊偏過來:“他看人是愈發准了。旁人的心思,他輕易便揣摩透了。如今我都不敢與他多講話,生怕心思都給看穿呢。”
塗大海連忙告罪起來:“哪裏有?夫人才是真正的聰慧無雙,為夫拍馬不及。”
“嗤。”雲詩輕笑一聲,也不與他糾纏,轉過臉來,只對塗菲媛道:“你不是還剩了許多酒?既然來京城了,那邊的酒庄便不開了?”
塗菲媛笑道:“我在京城也有一間閑置酒庄,你忘了嗎?每隔幾日過去掃灑的工人,還是我問你借的呢。”
“哦,想起來了!”雲詩恍然道,“你要把鎮上的生意挪到京城來?這卻不錯,我隱約聽那個小廝說起,非緣酒庄如今很有些名氣啦。你若是開張,只怕火爆得不得了。”
塗菲媛便只是眯眼笑,垂首飲茶。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有人告訴我說,秋獵快要到了?我雖然會騎馬,卻不精通,如果參加的話,是不是要學一學?”
“你雖然不在京城,消息倒是靈通?”雲詩有些訝異地瞧她一眼,“秋獵這回事,也不過是政務不緊了,大家熱鬧一番罷了。一來皇上考察年輕的子弟們,二來也有家長為待出閣的女兒選婿。旁的倒沒有什麼,並不要求女子獵得獵物,你學不學都行,看你興趣了。”
塗菲媛摸了摸下巴:“那我不學了。”說完,探頭去看阿俊,“阿俊,你要學射獵嗎?”
“媛媛,我會射箭。”阿俊抹了抹嘴角的油,扭臉說道。
塗菲媛怔了一下,恍然想起來,之前阿俊被太子屬下圍捕時,曾經在她的指導下現學過。他為人聰明,很快便掌握了,可謂是箭隨心至,再不必憂心的了。
“那好。我們便都無事了,你們做實驗可要人手?我和阿俊給你們打下手。”塗菲媛道。
塗大海飲了半杯茶水,聞言抬頭說道:“暫且不必。我們的實驗才開始,沒什麼頭緒。等到有頭緒了,要大批實驗的時候,再喊你們幫忙。”
“唉!”塗菲媛不禁嘆了口氣,“奶奶嫌我沒志氣,把我攆到這裏來,誰知也沒事做。”
雲詩撲哧笑道:“怎麼沒事做?你在京城的店鋪不是還沒開起來?”見塗菲媛翻白眼,很不以為意的樣子,便知她前世必定是女強人類型的,這點工作量根本不值一提,因笑道:“你若實在沒事做,我請宮裏的嬤嬤教你禮儀吧?”
塗菲媛畢竟是郡主之身,日後少不了參與許多場合,有些規矩還真的要學。塗菲媛想了想,便道:“那好吧,我學!”
“既如此,你的店鋪就暫且不要開張了。規矩之事,甚是繁雜,以你的聰慧,要在秋獵之前學精,也要累脫一層皮。”雲詩沉吟一下,說道。
塗菲媛是迎難而上類型的,聞言痛快點頭:“成!”
“一會兒等阿俊吃過飯,便送他回肅王府吧。他乃是肅王府世子,也要參加秋獵的,一應規矩也要學的。”塗大海飲盡一杯茶,補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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