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甜膩膩

“你認識張鐵嗎？你知道張鐵在哪兒嗎？”清鳴收起了心裏莫名的感覺，問道。

“張鐵……”清鳴以為，齊伏恐怕還要考慮一陣兒。可是，出乎清鳴的意料，齊伏想也沒想，就記得這個人，道：“是之前送上去的那個？”

“你這麼說，那就是了。”李牛說過，張鐵有可能是被上頭帶走了，而齊伏他們送走的人也剛剛好叫張鐵，這當然就是同一個人了。清鳴馬上追問，“你們把他送去了哪裏？為什麼要送走他？”

“送去了京城，這是上頭的指令。”齊伏答道，“具體為什麼需要，我只是做事的，不知道上頭的意思。”他說著，滿臉都是無法回答她的疑惑的愧疚。

清鳴繼續追問，卻發現齊伏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他也不了解什麼更深的事，只是受命每年找出一個軍營中身手最好的人，然後轉送至京城裏的軍營中去。

如果只是單純地轉入了京城裏更大的軍營，那就好辦了。可是這件事卻又顯然沒有這麼簡單。如果真的是單純的調任升職，為什麼要這麼藏着掖着，連人都不讓人見一面？

看來，接下來，要到京城去一趟了。

把該問的都問清楚了，清鳴便揮揮手，讓自己忽視了齊伏依依不捨的眼神，命令他回他該回的地方。

這個時候，粥已經煮好了，清鳴就連忙動作利索地盛出一碗粥，然後馬上向著賀塗那裏走去。她片刻都不捨得讓賀塗多餓了。

此時，動作向來很麻利的郎中也已經處理好了賀塗的傷口。見到清鳴回來了，郎中馬上說起自己的新發現，道：“我先前還沒看到，他不光是受傷飢餓，還中了蛇毒。這毒不致命，可讓身體麻痹，無法動彈，時間久了自己就會稀釋解開。恐怕現在，這孩子就是醒了也動不了，難怪都餓成這樣了也沒趕快找些吃的呢。”說完，他看着賀塗，嘆口氣，又道：“這麼看來，這孩子當年是闖進了什麼深山老林吧？也不知道是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能活着可當真不易。”他人好，此時更是一臉的不忍和同情。

然而，清鳴可比他難受得多了，她本來就心疼賀塗心疼得不行，如今不自覺地跟着郎中的話，想些他曾處於什麼樣的險境，就更是心裏一個勁兒地悶疼。

端着粥進屋，她坐在賀塗的旁邊，摸了摸他的頭髮，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開始給粥吹涼。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賀塗動了動眼皮，慢慢地醒了過來。

“你醒了？怎麼樣？是不是餓壞了？”一見賀塗醒了過來，清鳴馬上將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來，讓他靠進自己的懷裏，同時柔聲道，“我喂你吃些東西，要是碰疼你了就跟我說，想要什麼也跟我說。”

可是，現在，賀塗可正被清鳴抱進懷裏呢，怎麼可能還有工夫考慮有沒有被碰疼或是想要什麼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

自己身體現在的狀態，賀塗是記得的。不光是疼痛，還有這種蝕骨鑽心的飢餓感，再給他段日子他也忘不掉。

可是那時候和現在，分明是一樣的感覺，卻又有根本的不同。

那時候，賀塗躺在崖下，動彈不得，渾身是傷，幾乎餓死。蛇毒的效果未過，他連手指也動不了一根，日日仰望着天穹，只能感受着自己一天比一天飢餓，一天比一天虛弱，一次次的昏迷，又一次次的蘇醒，無人料理，幾乎就是在等待死亡。

那時候，他心裏想的是什麼來着？

他心裏想的是，死在這裏，他就真的永遠都見不到她了。所以，明明有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一定是要死了，卻還是咬着牙撐了過去。

那時候，他還想，他真的好想念她啊。越是難受越是想念，他想她想得心裏一陣一陣的抽痛，想着她活着的樣子，也想着她死去的樣子，想得又笑又哭，閉眼睜眼全是她的臉。

那時候，他多想見她啊，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見到。他想她想得發瘋，還總是不自覺地在心裏一遍遍地幻想她的存在。在動彈不得地躺在山崖下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她，唯有這樣才能堅持下去。餓得受不了了，他就幻想她喂他吃飯，疼得很難忍了，他就幻想她給他的傷口吹氣。在剩下的時間裏，他就幻想她其實一直坐在自己的身邊，心疼地看着自己。

那時候，一旦沉進幻想，他就根本不敢醒來。幻想越美好，現實就越難熬，他常常幾乎無法承受這樣的反差。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在同樣的飢餓和虛弱中，他當初的幻想卻全都成了現實。他不止能見到她，還能靠在她的懷裏，看着她把勺子裏的粥吹涼，小心地送進他的嘴裏。

她多溫柔啊，簡直就像是在照顧什麼瓷做的娃娃，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賀塗看着清鳴的手，覺得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在過去與現在強烈的對比中，他幸福得覺得頭腦都發起昏來。

說起來，如果在平時，清鳴其實是不會像這樣親密地給他喂水喂飯的。所以他曾經無比嫉妒張小山，恨不得能找個機會把他扔得遠遠的。

可是現在，因為受傷，他想要的就全都成真了。賀塗想，受傷真的是這世上最讓人感到幸福的事了。可以的話，等恢復之後，他還想找一座高山，再從山上滾下一次。這麼一來，起碼也能再賺到清鳴十天半個月的無微不至吧。

這可真是真是想想就讓人興奮，賀塗開始不自覺地在心裏篩選起合適的山峰。

清鳴把粥都喂進了賀塗的嘴裏，然後輕輕地按了按他的肚子。總算不像之前那麼乾癟了。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好受一點？”清鳴摸着賀塗的肚子，輕聲問道。她還記着之前的擔心，擔心就算她給他喂下食物也並不會有什麼好轉。

“嗯……”賀塗虛弱地以鼻音作答，表示自己已經好多了。他如今渾身麻痹，話都說不出來，最多只能動動嘴唇和眼皮。

實際上，雖然說著好多了，賀塗卻其實仍舊餓得眼前發黑。在變成小孩子時，他其實一直都是重新經歷着過去的狀態的，過去是什麼樣子，現在就是什麼樣子，身體的狀態並不會因為現在的舉動而改變。因而現在，他正處於一種很微妙的狀態，胃裏明明裝着東西，卻仍舊感到餓得抓心，腸胃不斷痙攣。

賀塗竭力壓抑着肚子裏仍舊咕嚕咕嚕的聲音，試圖將自己的飢餓瞞住。他靠着清鳴的胸口，因為虛弱而忍不住閉上了眼。

儘管賀塗試圖瞞過清鳴，清鳴卻還是看了出來，他其實仍舊餓得很。她那麼在意他，他的難受當然逃不開她的視線。

照這麼推算，恐怕，其實處理傷口對他而言也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作用。

所以，她就只能看着喜歡的人受苦，根本幫不了他？

清鳴咬了下嘴唇，覺得心裏難受。她想了想，就乾脆把他小心地抱進懷裏，和他一起鑽進了被子裏。

至少，他一定是很喜歡被她抱着，很喜歡和她一起睡的。對於這一點，清鳴還是很有自信的。她無法讓他不疼不餓，但至少可以讓他感到高興。

果不其然，一察覺到清鳴的動作，賀塗頓時睜開了眼睛，毫無血色的臉也泛起紅來。

“睡一會兒吧，睡醒起來，也許就好了。”清鳴輕聲道，用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然後低下頭，溫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噌！

在那一瞬間，不光是臉，賀塗覺得，自己的全身好像都快要燒起來了。這麼一來，他一時竟然似乎連飢餓和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真狡猾啊……明知道只要這麼親上一下，他就什麼都想不了也什麼都做不了了，滿腦子就只有她的吻。

上一次，他第一次被她這麼親了一下，可是不自覺地跑出了幾里地，嚎得嗓子都啞了呢！

“睡吧。”看着賀塗的反應，清鳴伸手揉了下賀塗紅得發燙的臉，對他有趣的反應百看不厭，聲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賀塗渾身發燒地閉上了眼睛，聽着清鳴滿是笑意的聲音，很快就意識到，清鳴恐怕是因為他反應有趣，在用吻來戲弄他……

壞姑娘……

所以……下次戲弄他會是什麼時候？

清鳴把賀塗抱得更近了些，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脊背。想了想，她忽然慢慢地輕聲開口，開始唱起一首搖籃曲來，聲音很溫柔很溫柔……

賀塗以為自己還會臉紅心跳上很久，卻沒想到，清鳴一開口，他就很快沉進了她的聲音里。

多年來，他很少能睡成什麼安穩覺。他不信任任何環境，也不信任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他時刻防備着所有人，片刻都不會放鬆。

然而，只有清鳴是不同的，他防備着任何人，卻可以把自己全身的弱點都暴露在清鳴的面前，毫不設防。

清鳴的懷抱是讓他感到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就算清鳴正握着淬毒的尖刀貼在他的喉嚨上，他也會相信，她絕對不會傷害他。

賀塗縮在清鳴的懷裏，覺得四周都暖暖的，到處都是清鳴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了起來。

頭頂上，清鳴正在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好溫柔好溫柔啊……那聲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撥弄着賀塗的神經，讓他忍不住昏昏欲睡。

賀塗打了個哈欠，眨眼的頻率越來越慢。在清鳴暖和的懷抱和溫柔的聲音里，疼痛也好，飢餓也好，好像全都消失不見了。

賀塗枕着清鳴的胳膊，很快熟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