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再見俄拉培德
飛龍向康德噴出硫磺味的氣體，喘息着似乎正在恢復。
康德站在那裏不知道該不該逃跑，他想起老獵人說在森林裏遇到野獸們時一定不能轉身就跑，不知道這定律對飛龍有沒有效。
“我還是躺下來裝死好了。”康德想着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飛龍低下頭來在他的身邊嗅着，那灼人的龍息使康德覺得自己要被烤熟了。
但飛龍似乎沒有從康德身上感到敵人的氣息，相反它感到一種熟悉的黑暗力量，這使它消減了敵意。把眼前的人當成了魔族的一員，飛龍伏下身下，象是等候着龍騎士重新帶領它去戰鬥。
康德聽到龍憤怒的喘息漸漸消了下去，他偷偷的睜開一條縫。看見那受傷的龍奄奄一息的伏在他的身邊，不由膽子大着爬了起來。
或許屠龍是每個人族勇士的至高光榮，而現在一條飛龍就在他的身邊，也許只要一劍。
康德想起了他從精靈族中拿來的力量晶石，如果他能殺死這條龍，這麼這龍的力量有一部分將被晶石吸收，他也許就不再是個低等的武士了。
康德一步步向無力的龍走了過去。龍的眼珠翻着，口涎流出，已經快要死了。
他把自己的那把鈍劍藏在背後，緊緊的握着它。
走到龍的身邊，康德怔了一會，卻伸出了手去，輕輕撫了一下龍頸。
象是被什麼刺激了，那龍猛得轉過身來望着康德。
康德嚇得倒跳出去，如果這龍現在噴出火來，就算自己仍是亡靈，也會變成焦炭。
龍掙扎着想站起來，卻仍然無力的伏倒，它低低哀叫着，眼睛看向康德。
康德望着那龍的目光，不知為何他感覺不到在騎士小說中所寫的那種邪惡敵意。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
“雖然它本就要死了，雖然在死前讓我能得到它的一部分力量也是隨水人情，可是我還是做不到，或許我的性格註定沒法成為一個強悍的武士，還是讓這可憐的傢伙聽從上帝的安排吧。”
他似乎不再害怕了，走上前去，輕輕撫着龍粗糙的頭頸。
手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接觸龍身時會遇到微微電流一樣發麻。
康德停下撫摸，將手放在龍頸上，象細細體會一下那感覺是為什麼來的。
忽然一陣眩暈擊中了他，彷彿眼前一個巨大的黑影一閃，一瞬間他什麼也看不見，龍身和自己的身體都象是消失了，他象是被什麼拉着向前飛去。
好半天才重新從這眩暈感中掙扎出來，康德發現自己摔在地上，胸中一陣陣的犯噁心。而眼前的飛龍，卻忽然有了精神，搖晃了幾下重新站了起來！
“完了。”康德想，“你剛才同情垂死的龍，現在這龍不知會不會同情垂死的你呢。”
飛龍顯然是恢復的不錯，又開始猛烈的呼着嗆人的氣息，走向康德。
康德拔出他的鈍劍：“嘿，小子，你可要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你再過來我可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看見那劍出鞘，龍象是大笑一般立起身來對天長嘯。
“我知道讓你笑掉大牙了，要與龍戰鬥至少也得配把好劍才對。可是將就吧……目前你的對手也只有我了，當然如果你願意讓我去召喚幫手，我會很高興的。”
龍忽然側過身伏了下來。
“怎麼？你這算什麼，不想和我戰鬥嘛？蔑視你的對手？這可不好，低等武士也是有自尊的，嘿！面對着我！”
龍向康德看來，那目光中沒有敵意，那一瞬間康德忽然想他明白了這龍的意思。
“你……你是在等……等我嗎？”
他小心的向龍挪去，龍果然安靜的低下了頭。
康德慢慢的觸到了龍鞍，一橫心，他跳上了龍背！龍猛的站了起來，嚇了他一跳，丟了手中的劍抓住龍鞍。而飛龍已經展開了翅膀，掀起狂風，在周圍樹葉的狂舞中騰空而起了。
“喲嗬！”康德興奮的呼哨着，森林在他的腳下展開，上升的奇妙感覺籠罩了他，從一個低等武士到一個龍騎士，原來這之間並不需要太長的過渡。
但沒一會兒，他和他的新搭檔的分岐就產生了。
“嘿，你這是要去哪？你不是想去找你的家族們吧？我們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先向北送我去俄拉倍德？嘿！你是聾子嗎？你叫什麼？康夫？尤米？別老悶頭飛……停下！往北！”
康德大呼小叫的遠去在天空中。飛龍所去的地方，正是濃煙滾滾的魔族的營地。
……
羅恩抱着精靈美女索華婭一路奔到十二神木下，眼前的場景使他震驚，而索華婭跳下地衝到神木前大哭起來，那裏已經跪倒了從四面趕來的無數精靈們。
忽然一個人跳上了巨大的樹根，那是風索蘭曼：“抬起頭來，不要再哭了，拿起你們的弓箭，拿出精靈們勇氣，我們誓要殺盡魔族！”
“殺盡魔族！”所有的人狂吼着，大樹下立刻變成了臂膀揮動的海洋。
“殺人不能換回生命，你們忘記了精靈的信條了嗎？你們放棄了精靈尊重生命的原則，才會遭到這災殃的。”有精靈長老喊着，這聲音卻淹沒在憤怒的聲浪中。
羅恩漫步到了女神鏡湖畔，那方圓百里滿湖滾動着泥沼黑泡的景象讓再堅強的人也會絕望。湖面魔焰燒灼出的氣味讓人難以接近。
“就算是舊紀的魔族與精靈之戰，也沒有造成這種局面……”羅恩蹲下身，抓了一把湖邊腐黑的泥土，“當年魔族也和精靈長老達成過契約，都不以毀滅精靈之森的方式來贏得戰爭，卡奇雲德一直遵守着這條約，直至魔軍承認無法在精靈之林中戰勝精靈，也沒有毀去女神鏡湖。而精靈族也始終沒有使用過火燒森林的方法來消滅對手。”
這就是古卷中所記載的歷史之一。
“又將是沒有勝利者的戰爭么？這樣的歷程將是多麼令人沉痛啊。”
羅恩正想着，忽然聽見有精靈在背後喊：“嘿！快回來，不要靠近湖邊，有毒！”
羅恩走了回來，一群精靈奇怪的打量着他。
“這人居然能在湖邊呆那麼久？”
“普通人吸入一點那毒氣就倒下了吧。”
羅恩想那是因為對古卷的學習使自己的抗毒體質大大增強了，而自己卻還沒有察覺。
風索蘭曼向他走來：“是你從飛龍的手中救出了我的妹妹？偉大的法師，請接受我們歐優加部族的謝意。”
偉大的法師？羅恩抑制住自己的笑意，這樣的一個稱謂他已經期待了很久。也許不久以後，他就可以回到師父明康恩那去，向他證明自己才真正是聖騎士的人選。
“毒氣開始蔓延了，請離開這裏吧。”有人喊着。
“好的，派人警戒在四周，叫後面趕來的人不要靠近。我們先向南到我們的部族地去集中。”風索蘭曼轉過頭來看着羅恩：“尊敬的法師，您也請跟我們一塊去吧。”
隨着風索蘭曼的指揮，各部精靈們向南行進了。
……
飛龍在焦黑的大地上盤旋哀鳴，下方是墓園般的黑土，看不到活着的生命的蹤跡。
就算有魔軍活下來，獨自在林中也活不了多久。
魔軍的大遠征，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康德也望着這戰場，感嘆着，生命原來這樣脆弱，看起來那麼勇悍難以擊敗的魔軍，就在一場大火中灰飛煙滅了。
在盤旋了幾十圈后，康德終於控制了飛龍，向東北飛去。他想銀月光華武士們一定在某一座城中等待着他的歸來。
……
俄拉倍德幾天後當戰報用飛鳥急傳到這都城，聖騎士發出了狼般的嚎叫。所有的大臣和部下不知道他究竟怎麼了。他把自己關在城堡中，一整天都沒有出來。
地堡中，瓊娜被鎖在地牢的牆上，每天只有一個低智的半獸人來給她餵食物，虛弱的女箭手想自己也許活不到真正的康德回來的那一天了。
忽然地牢的鐵門打開了，那個假騎士走了進來。
瓊娜緊張的看着他，而他卻一言不發的走到她的身邊，幫她解開了鎖鏈。
“戰報來了，你們贏了。我們輸了這場戰爭，我們……”他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來，“八萬人啊，最後的八萬伊德爾人……沒有了，全部都沒有了。”
瓊娜被他的失控情緒驚呆了，一時愣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她從未看到一個魔族這樣的哭泣。
“我後悔……我真後悔……我居然那麼天真，把這戰爭當成一場遊戲……在最後的時刻，我居然沒有和我的族人們在一起！”
這魔人回過頭，露出了惡狠狠的目光：“但雖然我的體質變了，我仍然是依德爾人，是魔族！這個光榮的你們所畏懼的名字，它決不會因為一場火而消失，我要去贖回我離棄族人的罪過，而你們——等着我回來複仇的那一天吧！”
他走完這句話，就猛衝出了城堡。
瓊娜驚追出去，看見這魔人上馬奔去，她想大喊，卻因為頭暈體弱而摔倒在地。
……
難道奔出城外幾十里，栽下馬來，在茫茫黑夜中大聲呼喊：“天命師，老頭，那預知未來的人！出來，把我的本相還給我，我不要再用這副討厭的聖騎士的臉！你聽見了嗎？快出來！”
沒有人回答，本也不該期盼得到回答。
難道我要永遠沒有自己的生存下去？難道感到了無限的絕望與恐懼，狂怒中他舉匕首在自己的臉上割了下去。
“我所犯的錯誤，是多少痛苦也不能償還的啊！如果能讓我重回我的族人中間，哪怕是在地獄，我也甘心，只要能讓我和他們在一起！”
可他的呼喊消散在夜色中，天空永遠的沉默着，象神之面容，永遠不會被感情所動搖。
……
聖騎士一離開。城中的混亂就開始了。
銀月光華軍本來有力量控制局面，但是里德阿里斯汀等人都不在，瓊娜是個優秀的戰將，卻不是個好的政治家。在這個時候，她無助的去向畢斯麥求取指導。畢斯麥了解了真相，立刻收起了平時病怏怏的面目，帶兵控制了全城各處，掌握了大權。而瓊娜以為這一切不過是維持秩序的需要。
這天瓊娜靜靜坐在空蕩蕩的殿中，正想着如何去尋找真正的康德。忽然一個士兵沖了進來。
“箭手隊長，快去看看吧，畢斯麥在城中廣場宣讀聖騎士康德的十大罪惡。”
瓊娜大驚，立刻帶人趕向俄拉倍德廣場。
在城堡通向中心城區的路口，卻有軍士把守在那裏。
“沒有畢斯麥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通行！”
“我們是銀月光華軍！”
“是的，尤其是銀月光華軍！”平日因為銀月光華軍的地位高過他們而早怒氣從生的守備軍大聲的喊着。
這態度激怒了瓊娜，她舉鞭一揮，率騎士們強衝過了關卡。
向中心廣場疾奔的路上，她感到無數來自窗口后敵視的目光，不安在她心中滋長着。
噴泉旁已經聚集了無數的民眾，畢斯麥在那裏大聲的喊着。
“是的，你們受騙了！男子們把生命獻給了銀月軍以為可以跟着他們去抵抗魔族，老人們省出自己的口糧去供養他們，而女孩子迷戀着那些標着銀徽的人，以為他們是天主的神聖戰士，向他們獻出純潔的貞操與愛！可這一邊都是騙局，康德早把靈魂賣給了魔王，他在城中製造了混亂，趕走了依阿古王，而面對魔族，他卻一退再退，致使我們接連的慘敗！在里法爾，在丁法，無數將士的血倒在了魔族的鐵蹄下。現在魔軍敗亡了，他卻逃走了！我們全都被欺騙了！”
在市民發出怒吼之前，一個聲音響亮的喊了起來：“這不是真相！”
瓊娜率騎兵們擠開了人群，走向畢斯麥，一群士兵立刻衝上來攔住了他們。
“那個逃走的騎士根本不是康德本人，是一個魔族化成了他的樣子，騙過了大家，而我也一直被他囚在地牢中，連你畢斯麥也可以為我做證！當初我向你說這些時，你是相信的。你把女兒嫁給康德騎士，現在你這樣，就不為你女兒着想？”
“你對我說過什麼？”畢斯麥冷笑着，“你當初就用我的女兒來要脅我，可是我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豁出我家人和我的性命，也要說出真相！誰也知道你這樣康德的情婦，你沒有什麼本事，和那個百亞一樣因為臉蛋漂亮才留在了聖騎士的身邊，成為軍隊的主將，這樣的軍隊怎麼能指望去對抗魔族，只把心思全用來爭權奪利上！”
“我們爭權奪利？”瓊娜氣得渾身顫抖，“我們兩個月前還在精靈森林辛苦的建造城堡，可是卻被誰故意的破壞……”
“這正是我們要說的又一條罪證了，赫立丹騎士，現在你來告訴民眾你所知道的。”
一個人從士兵的後面走了出來，正是當初與康德他們一起去建築地堡群的赫立丹。
“我一直和他們在一起，我清楚一切，康德在精靈之森根本不是為修什麼防禦工程，地堡時養得滿是魔族的怪獸，那是為了給魔軍提供兵源！他甚至要求精靈長老不要去阻擋魔軍，讓他們通過精靈之森！而且魔王也秘密出現在森林中，他們聯合毀去了精靈族的部落，使精靈們對我們反目成仇！”
“你在胡說，事情完全不是這個樣子，你為什麼不說聖騎士在從林中與魔王殊死的戰鬥？”
“我沒有看見！”
瓊娜再也忍不住，她拔劍就沖了過去。
“想殺人滅口嗎？”畢斯麥大聲怒吼着，“把這些魔族的幫凶拉下馬來！”
士兵和許多化裝成市民的畢斯麥手下里擁了上來，大喊着：“除掉魔族的最後餘黨！”
被這些穿平民衣服的人團團圍着，瓊娜砍也不敢砍，沖也沖不過去。許多手揪住她的衣甲，就要把她拖來馬來。
忽然一個魔法光彈在人群上空炸了起來，那是一個銀月軍法師扔出的，“隊長，快走吧！”瓊娜借這機會甩開那些手，向外衝去。
衝出人群外，她極不甘心，搭箭回身對赫立丹就是一箭，許多士兵舉盾擁在赫立丹的身前，可那箭還是找着了他，穿透了六重鐵盾和這騎士的重甲，把他射倒在地。
看着瓊娜奔回城堡，畢斯麥去查看赫立丹的傷勢，這騎士命大，因為重重鐵盾的阻隔，這箭最後已失了力度，沒有鑽入他的心臟。
“我一定要親手剁爛這女箭手！”赫立丹咬牙說到。
“放心吧，你的機會立刻就來了。大軍已經去包圍銀月光華軍的城堡了。”
……
銀月光華軍城堡外圍滿了人，因為這軍隊平時對聖騎士的忠心和對大臣王公們的管制，現在立刻成了被各勢力仇恨的對象。許多貴族帶着自己籌招的城氓軍也趕到了城下，而最大的敵人是畢斯麥的城防軍，有五萬人之多。城堡內目前一共也才一千多人而已。大部分銀月光華軍都在還沒有回城堡時就被截殺或莫名失蹤了。
瓊娜的話沒有人相信，畢斯麥也不會給真正的康德重新回來掌握軍權的機會。他對市民和軍隊發出的號召是：聖騎士已經被魔王俘獲了靈魂，投靠了魔族的陣營，而銀月光華軍也成了魔族的邪惡幫凶，要把他們全投入火中，才能清洗救贖這城市。
於是那天夜晚，城中守備軍和無數城民近十萬人狂攻銀月光華軍的城堡。火光衝天。
瓊娜掙着虛弱的身體率着銀月軍團作戰，才發現昔日的夥伴已不在身邊。
“里德，百亞……你們都在哪？”
城堡外是瘋狂的呼喊，人們失去了理智，她頑強的守着這面旗幟，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不能等到康德的回來么？如果他回來看不到我們，該會多麼的孤單啊。”
當血滲透了她的戰甲，軍士們舉槍向她衝來，瓊娜最後這樣想着。
……
康德駕龍一路上查看出人族聯軍潰敗的情況，這天終於飛回了俄拉倍德。
他在城外樹林落了下來。
“小傢伙，你就先躲在這裏吧，不要讓人發現你，我不能騎你進城，我可不想被守城的用強弩射下來，我會回來找你的……這是什麼？”他撫着飛龍脖上掛着的小物件，“一個龍哨？真好，我帶着它，你可不要走遠。”
他興奮的奔向城去，想給故人們帶去勝利的好消息。
可是他沒有注意到城頭貼着的通緝海報上，有着他的頭像。
一來到城門口，這騎士就獃獃的站在了那裏。
他的面前，是血淋淋吊著的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