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Ⅱ日真相
“據星際哨站傳來的最新情報，天褓二號、三號、四號三艘太空母艦相繼通過銀河中心黑洞，預計還有七個天獄日到達夢星系。種種跡象表明，此次天軍艦隊是傾巢出動，志在必得……”在所有師級以上軍官參加的盟軍緊急軍事會議上，最高指揮官星石大將一臉凝重，“我宣佈長老會決議，委任亨利大將為前敵總司令，委任威爾大將為前敵總指揮，請兩位指揮官分別談一下作戰部署……”
這場最高軍事會議足足開了一天，到結束時，已是華燈初上。他的特混部隊肩負重任，作為突襲奇兵，埋伏在夢星系最大行星宙斯星的光環軌道上。
他信心滿懷，和幾個相熟的軍官討論着走出防衛中心大廈，一道道熒光撲入眼帘，大廈跟前的廣場上竟聚集了近萬民眾，他們一個個手持白色熒光棒，審視着魚貫而出的各級軍官們。
他一出現就引起了一陣騷動，人群中有人喊了起來：“明日出來了……救世主出來了……”
此起彼伏的喊聲越來越大，他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全沒想到自己的影響竟然如此之大。星石大將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旁，感慨地嘆一聲：“明日，去見見他們吧……然後，大長老也要見你……”
大長老的名字並沒有激起他多大的反應，他的大腦停在了這一刻，重若千鈞邁出腳步，慢慢地走入人群……男女老少們一個個面帶虔誠地向他伸出手來，他心中湧起強烈的使命感，一一跟他們握手，把自己的信心傳遞給每個人……
“明日！明日……”人群開始有節奏地喊着他的名字，自動地讓出一條道來，那條道通向一個高高的石台，他明白了民眾的意思，大踏步走了上去。
他站在了高台上，人群安靜下來，一雙雙滿懷期望的眼睛仰視着他，他胸中波潮翻湧，用被感動了的嘶啞嗓門高聲道：“天獄星的同胞們，正如你們聽到的，敵人要來了，他們要來侵略我們的家園了！我們不須害怕，因為我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用手中的槍，用身上的血，來捍衛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人民……五百年前的Ⅰ日浩劫可怕嗎？不可怕！因為，今天我們仍然站在這裏！將來，我們仍然將站在這裏！我相信，人類必將永存宇宙……”
他的最後一句話把廣場變成一個歡樂的海洋，有着舞蹈傳統的天獄人，用手和腳打起了節拍，跳起了歡快熱烈的群舞。
“明日，請隨我來。”一個身披黑色連帽長袍的人出現在他旁邊。
他想起自己還有第二個約會，按下心頭的激蕩，跟着這個人上了一架飛車，掠過狂歡的人群，消失在暗紅的夜空中。
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通道，還有一道一道的大門，牆壁都發著淡淡的白光，他跟隨着這個身披黑色連帽長袍的人向前走去，周圍十分安靜，只有兩人空洞的腳步聲機械地迴響。
不知不覺中，光線暗淡下來，腳步聲變成一個人的，身披黑色連帽長袍的人不見了，他竟然都沒注意到，他停下腳步，通道消失了，到處朦朧一片，上方黝黑，彷彿有一雙眼睛在觀察着自己……這樣的情形，好象發生過一次，他心中升起一種熟悉的**感，心門大開，思維釋放……
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明日，你好！”
他看看四周，有些遲疑地問：“大長老？”
那個聲音回答：“是的，我是大長老！是不是覺得我很神秘？”
“是的！”他點點頭，清楚自己的思想在對方面前無所遁形。
大長老的話里透着玄機：“世間每一件事，都有它的理由。我之所以神秘，也有我的理由……而你，明日，出現在這裏，也有你的理由！”
“是嗎，我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他在這個神龍不見首尾的大長老面前，變得像小學生那般幼稚。
大長老繼續語打機鋒：“你的理由，存在於你的內心，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內心？”他發覺自己像個白痴。
大長老笑起來：“呵呵，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內心？明日，我問你，對於人的內心，最可怕的是什麼？”
“是……”他吃力地去解這個玄機，忽然興奮地一拍手，“我知道了，是謊言！對於內心來說，謊言最可怕！”
大長老平淡如水：“你很聰明，這個答案已經很接近了。但真正的答案剛好相反，對於人的內心來說，真相最可怕！”
“真相怎麼會可怕，我們人類孜孜以求的，不正是真相嗎？”他反駁道。
大長老像老師一樣教導他：“說的不錯，我問你，人類為什麼追求真相？”
“是因為……這世界的真相太少了！”他邊思索邊回答。
大長老的聲音露出一絲稱讚：“回答的很好！維持人類世界延續的，不是真相，而是謊言！”
“啊，如果真是這樣？那不是太可怕了！”他的固有信**在動搖，難道自己的使命也是謊言？
大長老語露不忍：“對於人類來講，謊言構成了現有的精神世界，一旦知道真相，將顛覆固有的一切，包括信**和使命。你也一樣！”
“那你能告訴我，我內心的真相是什麼？”他迷茫了，一如眼前的空間。
“你真的想知道？”大長老追問，“即便是最可怕的真相？”
“是！”他堅決地點點頭，人，如果活在謊言之中，那還有什麼生趣？
大長老輕輕一嘆：“明日，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但我一直沒有讓你見到我，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他無助地搖搖頭，隱隱覺得真相可能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大長老徐徐說出：“因為你一見到我，就真相大白了！”
“那快讓我見到你！”他心中湧起揭露真相的衝動！
大長老不慌不忙：“明日，當你知道了真相之後，一切將會結束。這是你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你說什麼？”他已經徹底糊塗了，根本無法理解大長老的話。
大長老卻沒有回答，周圍變成一片白蒙蒙的蒼穹，水落石出般的，一個巨大的黑白三角標誌懸浮在半空，與此同時，一個黑白相間的糊狀物體從地面冒出，像長大似地一層層疊上去，越疊越高，直到跟人一樣高……然後，那東西從裏向外翻着，一邊翻一邊變幻，逐漸有了五官、有了衣服，變成了他的模樣。
“啟蒙者？”他目瞪口呆，“我在百幕大海底見過你……”
“不，你見到的不是我！”站在對面的“他”只來得及說出這句話，就手捂住胸口慢慢倒了下去，鮮紅的血從“他”的手指縫間湧出。
他難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手裏正握着萬象刀，彈出的激光匕首上還滴着鮮血。而躺在地上的“他”隨着身體的顫抖不停地變化着形狀，最終變成一個僵硬的**人體，這是一具奇怪的人體，渾身的皮膚都是褶皺，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是男是女，但可以看出的是：“他”已經死了。
就在那一剎，他渾身一震，手上的指環射出一道藍光，朴貞愛的全息影像出現在他眼前：“明日，歡迎復蘇！這段話是我是預先儲存在指環通訊器里的加密信息，隨着你的本位腦電波釋放而傳感觸發。你是我們多年腦電波研究的完美實施對象，代號‘Ⅱ日’，意喻破壞力不亞於‘Ⅰ日’。我們在你的大腦里儲存了執行絕密任務的腦電波指令，指令設置在你同時見到神聖三角和其看護者的時機啟動，這個看護者可能是統帥，也可能是大長老，你應該已經殺了二者其一……當我們發現你可以對抗天獄三角的波能后，就啟動了這個計劃，從你被送入武器研發中心后開始實施。為了把你塑造成天獄人的救世主，我們精心設計了每一個環節，包括百幕大海底的遭遇。關於百幕大、神聖三角和啟蒙者的傳說曾在第一代火星移民中廣為流傳，我們只知道神聖三角的波能可以增強人類的精神力量，比如製造心靈幻像，當然百幕大海底的心靈幻像是我們通過智腦虛擬出來的。但波能也會削弱人類的**力量，尤其作為看護者，他們常年接近神聖三角，甚至虛弱得不能暴露於外界，這也就是天獄的統帥或大長老一直行蹤詭秘的原因。神聖三角可以說是天獄的根本所在，我們一直希望能得到它，以摧毀天獄人的精神支柱乃至擊垮他們……經過一環環周密的計劃，不僅你自己相信自己是所謂的傳續者和救世主，連天獄人也不得不信，這就讓你有機會見到大長老，甚至統帥……你的任務關係到我們第二次遠征的成敗，一旦你殺了統帥或大長老，並帶走神聖三角，相信叛軍將不攻自破……早有一艘異型穿梭機潛入夢星球，你戴的指環可以讓它追蹤到你，下面我告訴你如何帶走神聖三角……”
冷，寒冷，徹入骨髓的寒冷！這是他恢復思維后的第一意識。
他本能地想縮成一團，卻發現四肢彷彿不存在似的，然後他拚命地去睜開雙眼，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睜開了雙眼，因為他的眼前是黑暗，無以復加的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是什麼地方？”他想不起之前發生的一切，腦海里只剩下這一個**頭。接下來他知道了自己的眼睛是開的，因為他看到了黑暗的中央出現了一個紅點，火紅的紅點，至紅至純的紅點。
他彷彿重獲光明的盲人，用無比崇敬的目光注視着那個紅點。忽然，紅點發出耀眼之極的光芒，劃破了黑暗，然後，整個世界都亮了。他像初生嬰兒般地看着這個紅通通的世界，這是一個單純的無邊無垠的混沌世界，那個變亮的紅點掛在世界的正中央。
從空間的視角上，那個紅點彷彿離自己遠得不能再遠；在心靈的距離上，它又離自己近得不能再近，如此的語言只描繪出其萬分之一。
倏地，那個紅點迅速地膨脹，爆開，炫光四射，蘑菇雲般地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散開，那炫光吞沒了所到之處的一切，以三維立體之外的感覺撲面而來，他本能地伸手擋住雙眼，才發現自己有了手的感覺。然後，他感到了熾熱，穿透身體每一個細胞的熾熱，熔去一切萬物的熾熱，他看到了遮在眼前的手化為骨骼、化為虛無，他嚇得慘叫一聲，頓時醒來……
眼前人影恍惚，逐漸變得清晰，一張夢裏見過無數回的清麗面孔正對着他：“嗨，明日！”
“嗨，貞愛！”他的記憶停留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以後發生的一切都不記得的了。
這是一間簡潔的銀色空間，他全身**地躺在一張銀色的床上，身體被幾條柔軟的金屬帶固定，頭部也卡着一條金屬帶，溫度剛好，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室內沒有其他人，朴貞愛穿着白色大褂站在他的面前，一如記憶中的嫻靜，但他已經知道了真相，自己不過是她的一個代號“Ⅱ日”的工具。
“我完成任務了？”有一種回家的親切感覺，他知道自己屬於這個地方，屬於天褓，而記憶中的天獄，只不過是他必須消滅的敵人而已。
朴貞愛滿意地看着他的反應，點點頭：“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預計的還要好！由於你的本位腦電波突然釋放，會造成短暫的記憶空白，我來告訴你後來發生的事：你不僅殺了大長老，帶回了神聖三角，還通過喊話瓦解了叛軍的軍心。我們差一點就奪回了夢星球，如果不是他們用方舟號發動自殺式襲擊的話……”
天獄的失敗沒激起他任何的不安，他只是搖了搖頭，感到有些困惑。
“明日，你還有什麼疑問？”朴貞愛似乎十分在意他的細微反應。
“我想知道……”他梳理了一下大腦，心中的疑問太多了，“為什麼這個計劃可以不受政變的影響，一直實施下來？”
“明日，你很聰明，果然問到點子上了！”朴貞愛嘉許地點點頭，“做為天褓的子女，無論政權發生怎樣的變化，都不會背叛自己的母親，這種情感，在地球時代，被稱作愛國。我愛天褓，傳統派和改革派之爭，說到底，只是為公民服務的手段之爭，我當然站在勝利者一邊，畢竟，天褓的利益高於一切！所以，當元帥議會成立后，我就把這項計劃上呈簡議長，同樣得到了她的全力支持……”
“可是，這個計劃應該是環環相扣的，不僅要看我個人的表現，還需要各種因素的配合，這其中的變數又相當的大，難道都是設計好的？豈不是太神奇了……”他皺着眉望着朴貞愛。
“問的好！”朴貞愛微笑道，“這個計劃的源起是廢城裏出現的三角陷阱，叛軍佈置這個陷阱的用意，我們當時不得而知，後來分析，應該是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以掩護大逃亡。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意圖實現了，不過，也反被我們利用了一把，拋出了你這枚棋子。老實說，你腦電波能力也就比一般人略強一點，第一次面對三角陷阱時差點送命，經過我的強化，你才不負所望地摧毀了三角陷阱，展開了計劃的第一步。至於百幕大海底的三角奇石，也確實存在，武器研發中心有一個部門就是專門研究那塊三角奇石的，但多少年來一無所獲。當初我制定這個計劃時已經考慮到這個環節，就以巨蠍蟻的異常活動為由，展開計劃的第二步——百幕大行動。其實巨蠍蟻的活動異常，不過是由一顆小行星的接近造成的。我們通過智腦模擬三角奇石的傳說，精心營造氣氛，務必使你相信自己就是所謂的傳續者，因為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你不能對自己有絲毫的懷疑……”
他輕輕一嘆，是的，老子幾乎以為自己就是救世主了：“那個擁有強大腦電波的啟蒙者，一定就是你控制的了。”
“不錯！”朴貞愛驕傲地抬起目光，“藉助特殊的儀器，我可以模擬出神聖三角的波能……”
他發覺自己要重新認識朴貞愛了，這麼精密入微的計劃，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順帶問了一句：“那麼，珍、約翰和格林的死亡，都是演戲給我看的了……”
朴貞愛的回答卻讓他意外：“不是，他們並不知情，是真的死亡。天褓的利益高於一切，他們為此捐軀，應該感到自豪！”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還是那個溫柔如水的貞愛嗎？就像冷血動物一樣漠視生命，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渴望知道又怕面對的問題：“如果是我呢，為天褓而死，你會怎麼想……”
朴貞愛身子一震，似乎也怕面對的這個問題，遲疑了一下：“我也會為你自豪的，其實這個計劃相當危險，你隨時都命懸一線，但是你的表現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比如，天獄人把你帶領一艘宇宙飛船穿越黑洞的事傳得神乎其神，據我們的星航學家分析，一艘小型宇宙飛船穿越黑洞的概率為百分之三，你的運氣好，這次任務的完成，也有一定的運氣成分……”
運氣？他幾乎要把自己當時的真實感受告訴朴貞愛，可是聽到她談到他只有百分之三的生存率竟像談論一件不相干的事，忍不住冷笑一聲，直指她的心扉：“那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也全部是你計劃好的，也全部是假的了？”
“都是假的？”朴貞愛堅定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迷惘，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不全是假的！或許開始是假的……不過後來……人家是有點喜歡你了……”
那個熟悉的貞愛回來了，他心中生出一線希望：“就是說，你愛我了？”
“愛你？”朴貞愛的眼神更加迷惘，“不！我不會愛上任何男人的……因為，我愛天褓，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屬於天褓……”
“不對，貞愛，你是愛我的！”他不願見到這樣的真相，他愛這個女人，他不要她變成一個國家機器，嗓門大起來，衝動地質問，“難道為了天褓的利益，你可以跟一個不愛的男人結婚嗎……”
“你說什麼……”朴貞愛激靈一下，眼神恢復了冷靜，定定地看着他，猶豫了幾秒鐘，“不錯，為了天褓的利益，我可以跟一個不愛的男人結婚……任何男人！”
他的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這是由內而外發生的極度反應，他的心很痛，刻骨銘心的痛，他知道自己此生不會原諒眼前的女人，因為她不僅把他當作一件工具，更欺騙了他的感情！
他也在瞬間恢復了冷靜，冷冷地問她：“朴博士，為什麼把我固定起來？還有什麼真相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