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耿秋蓮之死,讓她徹底清楚李彤樺溫柔纖弱的外表下包藏一顆狠毒的心,這樣的女人不會傻到提醒自己時刻防備,所以……只是單純試探銀雙會不會忠於她?
第一次她覺得熙風真不容易,在那群從毒火里淬鍊出來女子的裙下討生存,得歷經多少艱辛。
如同他們離京時,同樣的一隊馬車緩緩向京城進行,只不過少了許多人。
熙風依然待在五福的車廂里,輕輕環着五福,聽着她叨叨絮絮講道理。
她是個慵懶女子,不愛跑不愛跳,全身上下使用最多的地方是嘴巴。
過去果果是她的傾訴對象,不管聽懂、聽不懂,都會說「小姐英明」。
現在,說話的對象多了個熙風,他和果果不一樣,會挑剔她的毛病,會測試她的腦力,會誇獎她,也會批評她。
照理說,這樣的人不是良好的傾聽對象,但……她喜歡與他對話,果果一百句「小姐英明」,也抵不過他一個欣賞目光。這可不可以證明,人性本賤,讚美給得多就不值錢?
「你在害怕?」一句話,他戳穿她的心思,從上車開始,她便叨叨絮絮、東拉西扯,有些話根本接不起來,但她還是能一句一句串着說。
五福沒有被拆穿的難堪,反倒覺得心安,嫁給一個能夠一眼看穿自己的男人,不是壞事。
她又往他懷裏窩了窩,誠實說:「有一點。」
「怕什麼?」
「怕能耐不足,給爺帶來麻煩。」雖然信誓旦旦,雖然立下決心,只是未知的狀況多少令人心慌。
「我看起來像是怕麻煩的人嗎?」事實上,他很樂意為她收拾麻煩。
「爺已經夠忙,如果能夠……爺,我們一定要住在皇子府里嗎?能不能以節儉為借口,把皇子府賣出去,住進爹娘置辦的宅子?」
她只是突發奇想隨口問問,明知此事不可行,光是皇後娘娘那關就過不了,人家可是布下天羅地網,等着張羅他們呢。
沒想到,她的話竟引來熙風的偌大反應,他一把將她從懷裏推出來,握住她的雙臂,眼底充滿興奮激情,說道:「你真是爺的福星。」
吭?她做了什麼?愣頭愣腦地,她回想自己剛剛說過什麼。
「返京后,我必須到魯縣一趟。」
「去做什麼?」
「褚家倒台後,在皇後娘家的支持下,齊熙棠迅速接手魯縣的二十萬兵馬,現在齊熙棠已死,軍心動搖,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過去與幾位名將會面,師父和上官先生正日夜兼程從北疆趕往那裏。」
齊熙棠以為有兵符就代表權力在手,殊不知那些將官在那裏幾代經營,怎麼可能輕易捨棄?要他們用立下的基業襄助齊熙棠篡位,憑什麼?
此番前行的重點是,他必須說服將領們,他並不要他們叛變,不要他們背上亂臣賊子的罪名,只要在重要的時機里挺身,支持自己上位。
「你現在過去,皇上不會起疑心?」
皇帝如今病徵未現,再加上幾個成年皇子擁兵自重、專擅貪權、貪瀆賑糧的例子在前,恐怕他對誰都不會信任。齊熙棠手握重兵之事,皇上不可能不知,如今熙風光明正大去接收,皇上會怎麼想?
「並不會,我要去的地方是濟縣不是魯縣,魯縣就在濟縣隔壁,隔着一條官道。」
「濟縣?可……爺要怎麼去?我們才回京,皇上怎麼可能讓你出京。」
「沒錯,所以需要一個好借口。」
「借口找到了?」
「對,濟縣出現大澇,地方官員雖然處理得當,但百姓安家立命、重建家圔都需要銀子,何況這場大水把即將要收成的糧米都淹壞了,百姓將會度過一個辛苦的寒冬。」
「朝廷不放賑銀嗎?」
「當然要,但秋賦尚未上繳,國庫能有多少銀子,何況父皇心心念念着要為耿秋蘭另外再蓋一座儷人宮。」
「儷人宮?為什麼,後宮的林園宮殿還不夠多?」處處花錢的時機還蓋宮殿?言官不會群起攻之嗎?
「耿秋蘭懷上孩子了。」
「什麼?那孩子……」有了孩子,程溪還能專心對待秋蘭姊姊嗎?他們兩人之間怎地命運如此多舛,她滿臉苦。
他笑着把她抱上自己膝間。「別擔心,孩子是程溪的,事實上耿秋蘭從未與父皇行房。」
「怎麼可能,帝王行房是要翻牌子的,所有人都曉得皇上偏寵秋蘭姊姊。」
「就是因為偏寵,父皇才會特准她在自己的宮裏伺候,在自己的地盤上,情況自然容易掌控。一點葯、一點迷香,父皇哪知道自己寵了誰?」
「那代替秋蘭姊姊的是……」
「一個青樓妓子,床上功夫了得,伺候得父皇很舒坦,要不,光是一副好容貌,就能令男人對女人迷戀至斯?」
他曖昧地看她一眼,沒說話卻是什麼都說了,意思是,她不也是贏在床上功夫?
是他這個師傅調教得好,才不是她生性淫蕩。她橫眼瞪他。
熙風的掌心捂上她的臉,瘦了,一個掌心就能把她的臉給遮掩。「別用這種眼光看我。」
拔下他的手,五福薄嗔,「我用什麼眼光看你?」
「欲語還羞、欲迎還拒,這會讓男人把持不住,還是福兒想試試馬車上……」
這人越發葷素不忌了,她氣得揮開他的手,把話題拉回來。「懷上孩子就要蓋宮殿?後宮不擠壞了,何況還搞到沒銀子賑災,這樣怎成?」她滿臉不以為然。
「父皇是想把耿秋蘭的孩子當成太子教養吧,不過父皇倒還不至於昏庸,把蓋宮殿擺在賑災前面,只是他答應耿秋蘭年前要搬進新宮殿的事,要失信了。」
男人最怕什麼,最怕在心儀的女子面前失信吶。
「所以?」
「我準備把這幾年來的積蓄,以及賣掉皇子府的銀兩交給父皇,就說「心知濟縣百姓流離失所,父皇為天下蒼生寢食難安,兒子不能在父皇跟前盡孝,唯有縮衣減食,為父皇分憂。」」
這樣一來,父親定會心生感動,再加上耿秋蘭與李柳的使力,在父皇病徵出現,考慮立太子之時,自己便會是第一人選,此為其一。捐了錢,爭取這趟皇差也是理所當然,那麼他就可繞道魯縣,把二十萬兵馬的事辦妥,此為其二。
「太好了,丟掉燙手山芋,四爺又可以順利出京,一舉兩得,四爺英明!」突然間,她覺得鬆口氣。
皇陵天高皇帝遠,處置後宮人馬,只要嘴巴一掩往外頭髮賣,消息想遞進宮困難重重。
可京城近,到處都有眼睛盯着,辦事不能這般豪邁粗糙,再加上不肯消停的李氏……她不怕生事,就怕替四爺添堵,他要傷腦筋的事兒已經很多了。
「爺要繳多少銀子到國庫?」
「五萬兩銀子吧!」他心底略略估算,這些年的賞賜和賣掉宅子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可是小家子氣的曾五福聽到這個數字,驚得雙眼圓瞠。
「四爺很有錢嗎?」請爹代買的宅子,還沒付錢呢,一口氣吐出五萬兩,會不會太慷慨了些?
「爺不是告訴過你,上官先生教出不少人手,有他們幫爺賺錢呢。」
「是,爺說過手下有幾間鋪子。」
「正確的說法是三百七十六間,分散在全國各地。」
除賺錢之外,搜集、匯聚各方消息也是他們的重要工作,往往水災旱災、強盜為禍,這種事還沒傳到父皇耳里,他已經提早一步知道。
因此他能攏住全國各地將領、地方百官,才能與朝堂臣子交好,否則光靠他親切溫和的笑臉,哪能讓百官臣服,甘為驅使?哪有這種好事。
「四爺是財神爺啊!」
「四爺只是一個好商人。這些年辦差事,沒有勢便得散財,你家四爺用銀子砸了不少人,才砸出今天的人脈與氣派。」
「我該誇四爺幾句嗎?」
「福兒不嫌累的話,爺倒能撥點時間聽聽。」
五福笑開,他那副與世無爭的溫和笑臉讓所有人對他放下戒心,都以為他是個再平庸不過的男人,哪裏曉得他是裹着蜜糖的藥丸子,面甜心苦。
她沒誇獎他,但是捧住他的臉,輕輕吻了兩下,這個男人啊……要怎樣的動心忍性,方能走出今日局面。「辛苦你了。」
「有福兒在,不辛苦。」
「嘴上抹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