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第2節

來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上頭套着深綠色的運動上衣,還中規中矩地繫上了領帶。只不過從曬得黝黑的臉、佈滿了皺紋的額頭、指節粗糙的手上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他平常應該是很少做這種打扮的。這麼說來,我似乎還聞到了淡淡的樟腦丸味道。至於年紀嘛,看起來至少有六十歲了。

“我叫做佐久良且二,在小伏種田。”

老先生一邊報上他的姓名,一邊打量着事務所的每一個角落。我想他的視線之所以飄浮不定,應該不完全是因為他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所以感到緊張吧!我想他同時也在觀察事務所的樣子,觀察我是不是值得他託付的人。雖然注意到這一點,可是我並不打算向他解釋屋子裏之所以還空蕩蕩的理由。只是對他點了點頭,做出一個“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的表情。

“您是從小伏町來的呀!請問是自己開車過來的嗎?”

“不是,我是坐公交車來的。”

“原來如此,那一定很累了吧?”

必恭必敬的語氣和源源不絕的笑容是我這兩年在都市裏生活所獲得的少數收穫之一。而這兩項收穫似乎也使得老先生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我平常連公交車都很少坐的。只是存小伏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只好來找你。”

“原來是這樣啊!感謝您大老遠從小伏町來到‘紺屋S&R’。”

如果可以在出發之前先給我個電話,讓我可以作好準備的話,我會更感激的。

我和佐久良面對面地坐着,中間隔着一張茶几,茶几上什麼東西部沒有。別說是煙灰缸了,就連一杯茶也沒有。不是我不懂得待客之道,而是我根本連茶具都還沒有準備好。而且這才發現,我連名片都還沒有印。以前都是公司幫忙準備好的,所以我壓根忘了這件事。看來在登報紙廣告之前,該做的事情還多得很呢!

這條街雖說是連接着八保市和小伏町的道路,但是中間其實還有一段長長的山路。不管佐久良是從小伏的哪個方向過來的,開車至少都要花上一個半小時,公交車的話,可能還得再多個三、四十分鐘吧!他居然能夠在沒有事先約好的情況下,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這點實在令我滿佩服的。

“請問有什麼我能夠為您效勞的地方嗎?”

我直接開門見山地挑明了問,然後就看見佐久良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了緊張的神色。

“您在電話里提到,要我幫忙找回您的孫女對吧?”

“……”

佐久良低下了頭,沉默不語。都敢沒有預約就直接殺來了,現在是在猶豫個什麼勁?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因為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眼前這個看起來有點傻傻獃獃的男人。而且,可能還有個比這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認為求助於別人本身就是一件丟臉的事吧!

我又不是心理醫生,營造出一個讓人可以放心地講出心裏話的環境,並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如果是找狗的話還另當別論,找人的工作我本來就不太想接。

“會不會只是離家出走呢?”

如果是離家出走,恕本事務所無能為力——我正打算用這句話打發他回去的時候,沒想到他對“離家出走”這四個字產生了好大的反應:

“才不是離家出走!我孫女一向既乖巧又聽話的。”

他那凌厲的眼神瞪得我內心直發毛。光憑這句話就可以聽出佐久良有多疼愛他孫女了。不過無論如何,我們之間的對話總算是成立了。

“原來如此,不是離家出走啊!那您要我幫忙找人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最近都聯絡不上她……”

“這樣啊……電話打不通嗎?”

“不只是這樣……”

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佐久良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把身體稍微往前坐直了一點。

“我想請你幫忙找的是我孫女桐子。我兒子媳婦這幾年來都一直住在八保,桐子也一樣住在八保,不過因為桐子很黏我老婆,所以她常常一個人跑來我們家玩。桐子從小就很喜歡爬樹,是個活潑好動的女孩。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聽她說想要在電腦相關的公司上班,經過了一番努力,終於給她找到理想中的工作。我因為沒念過什麼書,所以電腦那些我並不懂,不過聽說是間大公司,而且職位還不錯,所以我們也都很放心。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可是最近卻發生了一連串奇怪的事。”

佐久良打開他帶來的袋子,從裏面拿出了一迭紙,開始一張一張地攤在茶几上,分別是流動電話的賬單、美容院的傳單、眼鏡行的折扣券……等等。看樣子都是塞在信箱裏的廣告信,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但我注意到這些郵件的收件人都是“佐久良桐子”。

我把視線從郵件移到佐久良的臉上,只見他沉重地點了點頭。

“好像是寄給桐子的信件都轉寄到我家來了,這點我也覺得很奇怪。雖然我老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她叫我不要管那麼多,反正也只是信件而已。可是,當我們開始收到這些寄給桐子的信件之後一個多月,就接到現在搬去名佔屋住的兒子媳婦打來的電話,說是和桐子失去了聯絡。”

“是喔……”

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雖然佐久良說桐子不是離家出走,雖然我也繼續掛着安撫人心的笑容,但是我已經猜到接下來的話題十之八九不會太輕鬆了。

“當時我媳婦的娘家因為要辦法事,所以要跟桐子聯絡。你剛剛也問過我電話的事嘛!沒錯,就是打不通。就連流動電話也都打不通。一開始我兒子媳婦還以為桐子只是單純的不在家,然而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也開始漸漸地不安了起來。一方面法事也不能一直耽擱下去,只好打去桐子上班的公司。”

講到這裏,佐久良停了一下,嘆了一口氣之後接著說道:

“他們說桐子早就把工作給辭掉了。”

佐久良的語氣充滿了惋惜,我連忙擺出“那真是太可惜了”的表情來附和他。

“我兒子媳婦也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想說光靠電話實在解決不了事情,就在這個月的三號跑了一趟東京。沒想到,就連桐子租的房子也……”

不用想也知道事情的發展。

“早就已經人去樓空,而且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對吧?”

“房東明明記得桐子的長相,可是在她要搬出去的時候卻連問也不問一聲。真是太無情了。”

“公司的人怎麼說?”

“說她上個月底就提出辭呈了。”

原來如此。我的臉上終於失去了笑容。

“也就是說,桐子小姐失蹤了,對吧?”

這次佐久良的反應雖然不再像剛才聽到“離家出去”四個字時那麼激烈,但還是被“失蹤”一詞給刺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是堅決不想接受這個事實的僵硬,過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

“有報警了嗎?”

“還沒有。因為不管是把工作辭掉,還是把房子退租,桐子都有確實地辦好手續,所以想說警察可能不會受理。而且如果桐子其實有什麼苦衷的話,通知警察似乎也只會使事情變得更複雜。”

“嗯,這倒也是。”

尋找失蹤人口——怎麼開業第一天就來個這麼麻煩的案件啊!我記得明明有跟大南說過,我這家事務所是“尋找走失小狗”的呀……

既然都把搜索救助寫在事務所的名稱上了,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挑三揀四的意思。只不過,對我來說,找人要比找小鳥難多了。我到底能不能滿足委託人的要求呢?或許是我內心裏的不安化成嚴肅的表情出現在臉上,佐久良忐忑不安地問我:

“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我還有田裏的工作要做,又沒有車子,就算想找也沒辦法找。我老婆膝蓋又不好,連出個門都有困難。再加上……加上……桐子還是個黃花大閨女……”

“所以也不能大張旗鼓地找,對吧?”

小伏是一個很小的小鎮。小鎮裏的蜚短流長有多恐怖我是知道的。在這裏,潔身自愛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了一下。

“……我明白您的顧慮。但是啊,佐久良先生,關於這一點我恐怕沒有辦法答應您。您希望我幫您找回孫女,卻又不准我張揚,這怎麼可能呢?找人不就是拿着照片,大街小巷地去問有沒有人看過這個人嗎?當然我會盡量低調,但是如果要我做到完全不讓任何人知道,敝公司恐怕沒有辦法接您這個案子。”

“果然還是不行嗎?”

“真的非常抱歉。”

佐久良的臉色非常難看。看樣子他還真的指望我能夠完全在檯面下搜查,就把他的孫女找出來還給他。可惜我並沒有那樣的本事。由於他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我有預威他會收回成命,那樣的話真是求之不得。突然叫我尋找失蹤人口,對我來說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一開始還是先從尋找走失小狗做起比較好。一開始是,接下來是,再接下來也是。

沒想到佐久良考慮再三之後竟然說: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個結論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我馬上就發現其實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雖然說是大南介紹的,可是對於佐久良來說,我畢竟還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但他還是來找我商量,表示他真的下了相當大的決心,而且也一定早就做好了要花大錢的心理準備,可見他是真的非常擔心他孫女的安危。既然如此,犧牲掉一點面子上的問題,想必也早就在他的覺悟之中了吧!

佐久良繼續用沉重的語氣囑咐我:

“不過,還是請你儘可能不要引起莫名其妙的流言。”

“我知道,這是當然的。”

假設真要接下這個案子的話,這點當然要為對方着想。

但是,我實在沒辦法說接就接。畢竟這不是在我預料範圍之內的工作,還是得有所保留才行。否則的話,不管是對委託人還是對我自己都不會有好處的。能夠把醜話說在前的就先說在前,能夠事先取得對方承諾的就先取得對方承諾。

因此我也擺出了就事論事的態勢。

“只不過,有一點我實在想不明白。照這樣看來,您孫女應該是從東京失蹤的,我十分清楚您着急的心情和不想讓警方介入的顧慮,但是,既然您孫女是在東京失去聯絡,為什麼不直接僱用東京的偵探呢?敝公司的活動範圍基本上只限於這條街上……也就是八保市周圍一帶而已喔!”

我本來還以為佐久良聽了這句話之後,滿布皺紋的臉上會出現錯愕的表情,沒想到他只是不斷地搖頭:

“不行,一定要找八保的偵探才行。因為這些原本是要寄給桐子的信之所以寄來我家,不就是因為她打算來找我,所以才把地址改成我家的地址嗎?”

我想了一下佐久良說的可能性。只是,在我還沒有想出一個結論之前,佐久良又從皮包里拿出一張明信片。

“還有就是這個。”收件人是小伏町的佐久良且二。問題在於寄件人,以及上頭的郵戳。

上頭用水性的原子筆寫着投遞處為八保市,投遞日為八月十日,而寄件人是佐久良桐子。

翻到背面,是一張普通的風景明信片。照片是東京鐵塔的大特寫。上頭連一個字都沒有。

“這是……”

“桐子一定就在八保市。所以我才會來拜託你。求求你,請你一定要幫我把桐子找出來。”

佐久良說完,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

這個人,每天都在太陽底下辛勤地工作吧!我望着佐久良曬得黝黑的後頸,小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都已經聽他講了這麼多,怎麼好意思再告訴他“敝公司是專門尋找小貓小狗的”。雖然這次要找的生物體積稍微大了點,不過我對委託的內容本身倒沒有什麼不滿。

既然這樣的話,交涉就應該要從答應與否,進入到實際的報酬條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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