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深夜求救
凱撒廳里,一個碩大的圓桌居於中央,桌前已經坐了幾個人。鯤鵬公司的老總龐貲在這裏請客,除仲秋外,客人都到齊了。
他和仲秋是文革結束后的第一批大學生,而且是同學加室友。他睡上鋪,常使床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下鋪的仲秋怕他把床壓壞,就和他對調。個子大且胖,且音同字不同,於是,大家就叫他胖子,他也習以為常。除了在重要的場合,或者填檔案、登記表之類,他才寫上自己的大名,其餘都以胖子自居。他倆都是“文革”后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生,畢業分配時,仲秋因在不少報刊上發表了作品,被報社點名要了去。胖子被分到一個大學生成群的國防廠當了車間考勤員兼宣傳員,在仲秋的幫助下他寫的稿件上了黨報,驚動了廠領導,才上調到了宣傳部做專職通訊員。一篇《對資產經營責任制的思考》在《企業改革》雜誌發表,又被當時的市計委主任佟福喜看中他,調到了計委研究室重點培養,但班子換屆后,新來的主任把他晾到了一邊,不得已下了海,搞了個鯤鵬公司。在佟福喜的顧問下“鯤鵬”展翅飛翔,紅紅火火。當初曾說過見好就收,現在干到這個份上,欲罷不能,上了癮,一天不弄錢、不談生意就不舒服,就睡不着覺。
仲秋一進來,胖子急忙介紹:“這是晚報社會生活部的仲主任,我的大學同學。這位是,”他指着仲秋右邊的一個老同志,“原市計委主任、我的老領導、老上級佟老。新任經委主任是他的外甥,是許書記從北京要來的,中科院的博士。”
“這位是,”他指着仲秋左邊的一個年輕人,“這是市委組織部宣教處的賀處長,是不久前我市在全國‘公選’中從外地選來的,他們那個縣還不放他,北京一國家機關也要他,最後,他選擇了我們這裏。是個大才子。最後這一位,”他拍着右邊那位四十多歲的男子的肩,“是我的好朋友、中山區工商銀行鐘行長。這些年來,我的公司全靠他的鼎力支持。可以這樣說,沒有他做堅強後盾,就沒有公司的今天。”
這時的仲秋,已經聽不進去胖子的介紹,他的思維,剛離開許瓊,又被“公選”緊緊纏住了。幾個月前,兩江市召開大會小會,啟動全市所有宣傳機器,為市裡決定拿出一定的處長、副處長,局長、副局長職位在全國公開選拔人才造勢,還在互聯網上發佈。一時間,報名者雲集。全國各地的有志者更是躍躍欲試;一些在國外大公司工作的、在國外研究機構工作的具有碩士、博士、博士后等高學歷的同胞們也紛紛報名,並萬里迢迢,趕來考試。可是,自從考試后,就再也沒有了下文,十足的虎頭蛇尾!誰知被選中的“千里馬”已經就位,而且面前就有一個。倏地,仲秋心裏掠過一絲悲涼,為那些來自全國乃至世界的參加“公選”的沒有背景的熱血男兒,為一直關注此事的新聞媒體,為那些關心組織人事幹部制度改革的群眾,也為自己……
一時間觥籌交錯,酒話連綿,可仲秋的心思還沒回來,只是機械地喝着吃着應付着。
賀逸平擱下酒杯,拈了一個才上桌的青口,將裏面的肉、豆豉和汁水吮吃完后,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唇,說:“我給你們說個順口溜,說是北京那邊流行過來的。”他故意停住了,見幾雙眼睛都在盯着他,就一字一句地念,“省部級喝洋酒,得洋鈔,抱洋妞;廳局級喝紅酒,得紅包,吻紅唇;縣處級喝黃酒,唱黃歌,看黃帶;鄉鎮級喝白酒,寫白字,打白條。”
“你這和‘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過後盡開顏’一樣,老掉牙了。”鐘行長搶白了一句。
正在剝膏蟹大夾的佟福喜叉開了話題:“還是你們趕上了好時代,什麼酒都能喝到。我們那個時候,就只有寫白字,喝白酒了。”
“不過,你們那時喝的酒不是一般的白酒呀!”胖子親自在佟福喜的酒杯里斟上了酒,“老領導,你天天喝的不是茅台就是五糧液,連劍南春、竹葉青都很少喝。你老福分呀!”
“我的一個中學同學的表哥才有福分。”賀逸平又搶着說:“一個農民,文化也不高,不安心務農,東滾西闖的。嘿!到頭來,他混發了,在京城,還成了人模狗樣的一個人物。出國,喝洋酒、泡洋妞,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其實呀,我說句不該說的話。賀處長,”胖子接過話題,“你不該到這裏來當什麼處長,該到你老姐那去。京城那是一個什麼世界呀?海闊任魚躍,天空任鳥飛。兩江呀,久了你就曉得厲害。還不如呆在你那個縣中強。”
仲秋呷了一小口波爾多干紅葡萄酒,品了一會兒后,說:“你也說得嚇人了。他既然能夠到這裏來,今後,也可以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
“我說不來這裏,直接去北京。衛姐說還是先來這裏好,鍛煉鍛煉。”賀逸平喝了一口葡萄酒,又補了一句,“要不是丁書記追着要,我就不來了。就在那裏教書,還要自由些。只要你教得好,不但學生聽你的,學生家長也聽你的,連校長也要聽你的。機關呀,唉……”
“機關算什麼?只要外面有朋友就行了。我鯤鵬公司發展了,咱們就有福同享嘛。”胖子端起葡萄酒杯,說,“你們都是我公司的有功之臣。凡是有功的,今後都要安排去國外度假。佟老才去了一趟日本。”
“我們部有個處長參加一個什麼團,去了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那才提勁。”
“賀處長,那算什麼?小菜一碟。”胖子撳燃打火機,給旁邊的鐘行長點上中華牌香煙后,並不給自己叼上的香煙點上,拿着打火機在手中玩着,“只要你把我的事情當成你自己的事情辦。那時,不是去‘新馬泰’,而是去歐洲,去意大利、法國、德國、荷蘭、比利時,去布魯塞爾,去阿姆斯特丹……去開開眼界,看看真正的人類文明,看看真正的藝術;去看紅燈區,去看‘金魚缸’……如果你願意,還可以瀟洒走一回。”
“這……”
“這什麼?只要你給老姐一說,還辦不到?又不影響她的效益。我保證比金石上交得多。我又不全要,一個一半嘛。”
仲秋聽出來點門道了。那金石公司經營的一部分商品是國家壟斷性的,現在胖子要橫刀奪愛,從上面砍一塊過來。看來,這新科處長的老姐在北京有能耐。不過,就是上面通了,市裡還有一關呀!他剛想到這裏,鐘行長緊吸了兩口中華,吐出一串煙圈,冒出一句:“人家金石那一塊肥肉,吃了好多年了。在市裡已成定論,你拿得過來?”
“謀事在天,成事在人嘛!”佟福喜品了口洋酒後說。
“什麼叫改革?改革就是要把定論改一改。市場經濟嘛,能者上,哪裏有一家獨佔壟斷的道理?我經營,我給國家、給市裡多作貢獻。我不信有關領導不支持!”
“我首先支持。你做大了,就該還我那四百萬了。”
“你呀,就像叫花子嫁女,開口閉口就是錢。”胖子給鍾強斟了一杯“人頭馬”,“生意不做,你的錢再多還不是死錢?你還要再拉兄弟一把。你的錢不來,我的公司就活不了。你的錢來了。我的鯤鵬就展翅,就生錢。”
“龐總,你那公司名稱好,肯定要騰飛。鯤鵬。北溟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鵬……怒而飛,其翼、翼……”賀逸平想要顯示一下,誰知記不起來了,趕緊打住,“這老子的東西,艱澀難記。”
“不是老子,是莊子。”仲秋忍不住,糾正道,“《逍遙遊》裏的句子。”
說話間,飯店的朱經理進來了,後面跟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手裏提着一包東西。他雙手抱拳大聲說:“對不起,龐總,我來晚了。向你們陪罪。”他向佟福喜走過去,討好道,“佟主任,好久不見,你老身體越來越好了!”他見佟福喜一副不認識的樣子,解釋道,“我是通聯公司的朱譽群噻。當初,我沒少來找你。你給我們公司的幫助三兩句話說不完。”
佟福喜用手撓了撓頭髮,沉思了一會兒,說:“啊,我知道。你是朱經理、朱書記。你是個大名人呀!那事……沒啥了哈?”他見朱譽群臉上略顯不快,馬上剎住了話題。
“我早就從公司退休了,人大代表也沒當了,到龐總這裏來打工了。”
“我知道、知道。那……”
“那些年,那臭B還在到處咬人。但人家公檢法鐵定了的,翻得了?”朱譽群朝窗外瞟了一眼,“落得擦皮鞋,活該!”
朱譽群朱經理……啊!像忽地推開了緊閉的鐵窗,仲秋突然豁然開朗了,原來是他!剛才擦皮鞋的一幕又出現在眼前:夜的紗幕從九天開始慢慢垂下,桉樹前的路燈已發出了昏黃的光。一個小個子女人背靠桉樹坐着,正在給坐在藤椅上的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兒擦皮鞋。女孩兒靠着藤椅,修長的左腳放在擦鞋凳上,任那擦鞋女人在她白色的阿迪達斯皮鞋上勞作,自己則悠閑自得地看日本卡通。
這是一幅多麼好的圖畫呀!要是法國大畫家米勒、塞尚在此,就會畫出傳世名畫……可是,從兒時起,直到他大學畢業時,這幅圖不是供人欣賞、閱讀和效法的傳世名畫,而是供工人、農民批判資產階級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剝削人民的絕好教材。在教科書上、在課堂里、在大小會中間,他已經聽了不下千百遍。擦皮鞋這個行業是和舊中國一起被埋葬的。現在,它不僅堂而皇之地出現,而且市長還親自發給擦皮鞋工具,尊稱為下崗職工的“第二次就業”,是一項光榮的工作。在鬧市區由有關部門規劃的一個皮鞋攤前掛着兩幅白地紅字的標語:“擦皮鞋是為人民服務”“擦得越多越光榮”……如果每個人自己腳上的皮鞋都不去讓人家擦,那麼,他們又將面臨第二次下崗,因此,又一條人性化的標語出來了:“請向下崗職工獻一分愛心,伸出你的雙腳!”本報還專門做過報道。
“同志,坐。”女人的話打斷了仲秋的胡思亂想。
那女孩兒已經站起來,要走了。仲秋坐到了藤椅上。女人用左手拍了拍他的左腳,示意他將左腳擱到擦鞋凳上。他照辦了。女人麻利地干開了。她先用刷子在一個小塑料水桶里蘸上水,將鞋邊的污泥清洗乾淨,再用濕抹布擦去皮鞋上的灰塵,然後拍拍他的右腳。他懂了。趕緊取下左腳,擱上右腳。女人邊擦邊說:“你這是雙好皮鞋,但是,沒有保護好,可惜了。”
“怎麼保護?”仲秋隨口問道。
“和人一樣,也要保養。要勤擦拭,勤上油,不要傷得太厲害了才保養。”
“有時太忙,就顧不過來。”
“是,你們成天東奔西跑的。”女人放下抹布,拿過鐵皮鞋油盒,用一把小刷子在裏面攪起鞋油,刷在皮鞋上。“不過,再忙,擦皮鞋的時間應該還是有的。未必一天到黑都在採訪、寫稿?”
仲秋大為吃驚,這個女人怎麼知道他是記者呢?記者又沒有統一的制服,又沒有貼標籤。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然後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採訪、寫稿?”
“你是記者呀。”她抬起頭來看着他。
仲秋藉著已經明亮了的水銀燈光看清楚了她的臉,額上佈滿了一道道皺紋,雙頰凹陷,雙唇乾裂,小巧的鼻子不知是因為身體瘦還是怎麼的,反正鼻翼薄如蟬翼,可以透過燈光。惟一有神的是那一對眼睛,大而亮,眉毛長而黑,兩個眼角牽出一條條紋路。
“你認識我?”
女人點了點頭,用力地擦着皮鞋。“在你家門口。”女人越說越懸乎了,“我還去過報社找過你。”
她是誰?仲秋打開記憶的倉庫。努力地搜索着這些年來經歷的人和事,想從中找出和面前的這個女人相關的蛛絲馬跡。沒有一點印象。更怪的是,她還說到過他的家門口。仲秋再一次低頭看了她一眼,確實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也許,這些年來自己接觸的人太多,或者在一些場合,見過自己的人太多,你不認識別人,可別人卻認識你。
女人抬起頭,張開大眼,望着仲秋,“你是仲秋記者嗎?”
仲秋心裏一怔:這眼睛、這眼神——哀怨中夾着期盼。見過,好像是在哪裏見過。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要讓逝去的與她有關的情景原景原音重現。
“是。”女人的聲音打破了仲秋欲創造的沉默,他對着她用力地點了下頭,“你?”
“我叫許瓊,十二年前,我來……”
“你不用說了,我想起來了……”仲秋突然像背負着一個沉重的十字架,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聲音好像也蒼老了,“對不起……”
“我朋友開了個世界名品店,我讓朱經理去拿了點來給大家做紀念。是正宗的華倫天奴領帶和都彭皮帶,”胖子的話把仲秋從許瓊旁邊拉了回來。
鐘行長接過小姐給他的禮品,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鍍金的“歐米加”,說:“我真的該走了。各位,不好意思。”
胖子送鐘行長回來,仲秋站了起來:“我也告辭了,還有個稿子要弄。”
“我說,你們都不要走,下面我還安排得有節目喲。大主任,你明天再整那稿子嘛。我專門約你來,就是讓你去桑拿一下,平時大家都忙。”
“明天一早必須交稿。”仲秋掃了一眼佟主任和賀處長,“他們去。我下回去,好不好?”
走出帝王飯店,輕柔的夜風撲面而來,仲秋感到神清氣爽。夜的大氅四面合圍,要罩嚴這座城市。屋內的燈,屋外的燈,行人路上的水銀燈、大幅廣告牌上的霓虹燈、商店門前的滿天星、奔馳的汽車上的大燈小燈,組成了千把刀、萬把劍,一齊向夜開戰,要撕破那大氅,要刺破那黑夜。公路上,還有車來車往,店門前還停着一輛輛高檔的黑色、白色、灰色、藍色的轎車,一輛掛黑牌照的加長林肯在車裏鶴立雞群,一輛掛軍牌照的奔馳車緊挨着它。再遠點,就是靜靜地立着的桉樹、柳樹和小葉榕。只有交錯的燈光使夜顯得熱烈、奔放、縱情!他騎上羚羊摩托車,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擦皮鞋的地方。這裏,空蕩蕩的,那擦皮鞋的女人——許瓊,已經走了。
夜色多麼好。一個安寧、祥和的甜蜜的夜!他真想像浮士德博士那樣高聲叫道:“多好啊,你留住!”
夜靜靜的,小風仍在輕輕地吹。突然,從左邊黑黝黝的香樟樹林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凄厲呼聲:“救命啊,救命……”
仲秋猛地左轉車頭,朝發聲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