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中魔影
過剩的自信與多餘的脂肪,哪一邊才是真正困擾人類的問題?以藥師寺涼子而言,她那完美無缺的肢體看不到任何多餘脂肪的屯積,自信當然是過剩許多,然而論美貌、論才幹,能夠與之並駕齊驅的人並不多,又沒人敢直言相勸,再說她的財產多得根本不需要拚命虛報公帳,退休后更沒有二度就業的煩惱……
因此,結論就是藥師寺涼子是所向無敵的。這已是眾人皆知的結論,然而不加以確認的話,將會危及我個人的現在與未來。室町由紀子說過:“近墨者黑”,我當時聽了很想反駁一句:請不要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可是就情勢看來,很可能發展成警界內部共通的認知。為了防範這個現象的發生,我也許應該效法具有緊身癖(緊身衣戰士癖)的岸本,成為警務部長等層級的眼線,密告涼子的一舉一動,只是我很不欣賞這種作為。
上司不知部屬心,帶着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涼子開口道:
“是不是要強行攻堅?”
“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吧!日本機動隊向來行事謹慎,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輕易採取行動的。”
他們並不清楚大樓內部的情形,基本上應該會暫時包圍,然後靜觀其變。不知道上一次數個機動隊同時出動的狀況是多久以前的事,總之眼前這個情景提醒了我們正處於重大的危機之中。
“你預計會花多少時間?”
“至少天亮前不會有任何動作。”
“開什麼玩笑,這樣我不就要跟着熬夜了?”
“你想睡了嗎?”
“睡眠不足對皮膚不好。”
涼子是不會說出以上這一類陳腐句子的。
“我應付聯老也是輕鬆自如,從來不熬夜的,現在居然要為了這種事情熬夜!”
大畫面螢幕里只見興奮的記者滔滔不絕地說著:
“從玻璃窗可以看得見大樓內部的人群,他們的行動並沒有受到拘束,看看有沒有手持武器的人……好像也沒有的樣子,在我的角度看不到。不過犯人或許是躲在某處也說不定,目前還無法確知犯人的身分,也不曉得犯人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調整呼吸之後繼續說道:
“根據推測,被囚禁在大樓內部的人數高達一萬人,現在有關單位一定接獲了大批家屬與關係人士詢問安危的聲浪,這是不難想像的。另一方面,機動隊謹慎地觀察着大樓內部,然而這段時間,大樓內善良的市民們必須忍受恐懼的煎熬……啊!有兩架直升機飛過來了,直升機正準備降落在屋頂,是不是要先救出政府官員呢?”
此時聚集在大畫面螢幕前圍觀的群眾之間竄過一道電流。
“直升機降落在屋頂了!”
“那群高官是不是打算捨棄一般市民自己逃走!?”
這並非蓄意煽動,而是積壓已久的不安與不信任感整個爆發,只見一個人沖了出去,下一瞬間,數百人也緊跟在後,雜七雜八的腳步聲踏得地板隆隆作響。人群在相互推擠、衝撞之間跑上階梯,朝屋頂的直升機飛奔而去。有些人不小心腳下踩了個空硬被拖了下來,最後淹沒在人海之中,我不由自主地衝上前打算制止他們。
“慢着,你阻止不了他們的!”
涼子向我叱道,並抓着我的手臂將我拉往裝飾樑柱底下。
“你想赤手空拳阻擋暴亂的民眾簡直太輕舉妄動了。先靜觀其變,他們只是一時氣昏了頭,等一下就會冷卻的。”
涼子的判斷是正確的,狂奔的羊群也是可以輕易踩死一隻野狼的。只不過,就這樣袖手旁觀的話,或許會有老人或小孩受傷。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想用自己的手槍鳴槍示警哦!子彈只有六發而己,是不能隨便浪費的。”
涼子透露出相當遺憾的語氣,我想她大概是為了“不能隨便浪費”而感到遺憾吧。
因為她向來喜歡鋪張,不管在任何事物上,我敢肯定她其實很想瘋狂掃射。
總而言之,目前的狀況並非靠我一己之力就可以處理。失控的群眾宛如西班牙鬥牛一般,呼吸紊亂,拚命往樓上沖,甚至可以聽得見腳部與腰部的筋肉嘎吱作響,只見陸續有人跟不上隊伍,假如電梯或手扶梯正常運作的話,也許會形成不一樣的混亂情況吧。
涼子與我冷不防望向空無一人的大廳大畫面螢幕,這個頻道的攝影機恰巧佔了絕佳的位置,利用望遠的夜視鏡所拍攝出來的影像呈現在偌大的勞幕上。畫面中映照出一棟陰森的大樓,想到自己也置身在其中,感覺就有點不自在。
兩架直升機從空中靜止狀態徐徐降低高度,機身上清楚可見“警視廳”三個字。
不到片刻,一架直升機不再降低高度,最後終於順利着地,這想必也是在休息室觀看電視的人群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的瞬間吧,然而這架直升機卻毫無預警地翻倒了。
翻倒在屋頂的直升機正上方佇着第二架直升機,換個說法應該是第二架直升機即將着地之際,正下方的第一架直升機突然翻倒。飛行員連忙爬升高度準備迴避,可惜遲了一秒——不,半秒。翻倒的直升機旋轉翼不偏不倚地打在第二架直升機的機身,夜空傳來一陣怪響,直升機在空中失去平衡,速度急劇下降。
只見直升機從五公尺高的垂直距離墜落,兩架直升機碰撞在一起,隨着轟隆巨響頓時被火焰團團圍住,引發比巡邏警車爆炸時更為猛烈的橘紅色火球,緊接着湧起大片黑煙,乘着由東京灣吹來的夜風流向都心所在的方位。
“直升機墜毀了!”
記者驚聲叫嚷。
“從記者所在的位置無法得知詳情,不過從剛才的情況看來,第一架着陸的直升機很明顯受到攻擊,第二架慘遭池魚之殃……不知道飛行員是否安然無恙?目前工作人員正對直升機進行滅火工作,希望他們多加小心,因為犯人不知何時會再度攻擊……!”
“竟然擺明了希望犯人再度攻擊,怎麼可以如此幸災樂禍,真是太缺德了!”
涼子嚴厲地批判他人,接着向默不作聲的我確認道:
“直升機並不是在空中遭到攻擊的對吧?”
“應該是在屋頂着陸之後。”
“嗯,果然沒錯。”
涼子以指尖夾着下顎思考,根快就做下某個決定。
“助手A,跟我來,到百貨公司所在的大樓去!”
Ⅱ
百貨公司燈火通明,客人也不少,然而原有的熱鬧氣氛已經蕩然無存。一群被幽禁的顧客與店員們聚集在一起,惴惴不安地竊竊私語着,中間還穿插着嬰兒的哭叫。
即使形成持久戰,糧食應該不虞匱乏吧,因為有一整間百貨公司進駐在這棟大樓里。不過,一旦發生暴動,難保不會出現搶奪糧食的流血事件。
涼子在賣場路線指示板前停下腳步,我問道:
“要去哪個賣場?”
“你猜是哪個?”
“千萬別告訴我全部的賣場都要看一遍。”
我一直認為男人永遠也不可能理解女人對購物的執念。尤其是關於這一點,比起地球的女性,地球的男性應該會與外星球的男性更談得來吧。
“是書店啦!”
“書店在四樓……”
“我要去找‘幻獸妖蟲大全’這本書,你也來幫忙。”
我們半跑半走地來到四樓。
“客人,敞店今天不營業。”
涼子猛地把警察手冊塞到負責解釋的店員鼻頭,也許權力與權威的閃光過於耀眼,店員眯起雙眼往後跟隨了數步。詢問過神話。傳說類的書架所在位置之後,涼子立即以高跟鞋鞋跟踩着響亮的步伐勇往直前,我跟店員則緊迫在後。涼子花了五分鐘的時間來回搜尋排列在書架上所有書籍的書背,也把平擺的新書全部婦視一遍,最後發表結論:
“根本不齊全!”
涼子吼道,店員狼狽地後退了一、二步。
“早知道就不應該指望百貨公司的書店,數量多是多,想要的卻找不到,中看不中用!”
“要不要再找找看?”
“相關的書架我全看過了!”
“是嗎?”
“再找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走吧。”
“稍等一下。”
我的視線探索着生物學的分類書架。邊保持找書的姿勢,邊向涼子說道:
“我常去附近一家書店,店面雖然很大,店員做事卻漫不經心。”
“什麼意思?”
“柯南·道爾(譯註:1859-1930,英國小說家,以“福爾摩斯偵探”系列推理小說聞名)的‘巴斯卡維爾家的狗’被歸類到寵物類的書架上,這裏的店員似乎也屬於同一等級。”
我伸手到書架的最頂層,抽出一本厚重的書,確認書名為“幻獸妖蟲大全”之後遞給涼子。涼子的眉頭與嘴角微微挑動了一下,接過她一直在找的書,正要翻開內頁,手的動作突然停下。
“史帝芬·金應該很討厭蜘蛛吧。”
“記得在他的作品當中,邪惡的化身都是以蜘蛛的造型出現。”
“泉田你呃?看到蜘蛛會不會怕?”
“不會……”
據說人類分成二種類型。如果有人高聲咆哮:“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那麼此人應該跟阿道夫·希特拉志同道合。以討厭的動物來分成二大類,就是“討厭蜘蛛的人”與“討厭蛇的人”。意即——“討厭多腳的”跟“討厭沒腳的”二類。出乎意料之外,沒有人“兩邊都討厭”,這才是最奇怪的。
我是“討厭蛇的人”,正確說來,比起蛇,我更討厭沒腳的小生物,例如蚯蚓、寄生蟲之類,光是提到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然而我對蜘蛛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用擔心,我根本不怕蜘蛛。”
“是嗎?也許這次會成為你有生以來頭一次的恐怖體驗哦。”
涼子邊說著邊以指尖翻開內頁,她有着足以成為指甲油廣告模特兒的雙手。隨着她手指動作的停止,一幀附有插圖的標題躍進我的眼帘。
“石棲妖蠍”
我記得我看過這個東西,就是在走廊壁面的圖案,恐怕也是從被撕裂的地氈隙繼所窺見的黑影,從黑白的插圖無法判斷正確的顏色,不過我可以肯定是這個外形沒有錯。
“這到底是什麼?”
我的疑問並未得到直截了當的解答。
“你知道佩加蒙(Pergamum)王國嗎?”
“記得世界史的課本里好像有……”
“傷腦筋,有這麼一個沒學問的部下真是苦煞我也。”
即使嘴邊叼念着,涼子仍然開始說明。佩加蒙王國是目前隸屬於土耳其領土的小亞細亞半島西北部的地名,紀元前四世紀末,也就是距今二千四百年前曾經是一個強盛的國家。從古希臘到羅馬帝國時代期間,不僅資源富饒,並在文化、藝術、科學方面均有卓越發展,因而國力遠播。在以大理石所建設的都市裏,劇場、圖書館、體育館、公共澡堂櫛比鱗次。圖書館擁有二十萬冊的藏書,據說羅馬將領安東尼征服佩加蒙之後將書籍掠奪殆盡,呈獻給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七世。由於當時紙張尚未發明,書籍是以“ChartaPergamena”,也就是著名的佩加蒙羊皮紙所製成。
佩加蒙的遺迹日後由德國調查隊所發掘,所有出土的貴重物品均收藏在柏林博物館,特別是描繪希臘神話諸神與巨人族交戰的大型浮雕最為著名……。
“啊,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幹嘛故意轉移話題,現在就要進入正題了。”
一九三一年,阿道夫·希特拉成為獨裁君主的前二年,德國考古學協會的一名成員——約瑟夫·哈格麥雅在遺迹挖掘現場發現一個石碑。碑文以希臘古語寫成,人稱“哈格麥雅碑文”,爾後運送到柏林。哈格麥雅完全不求他人,獨自致力於碑文的研究,而後卻因為具有猶太人的血統而遭受希特勤政府的迫害,於一九四○年被納粹秘密警察帶走之後從此杳無音信,石碑也遷移到國立研究所,一九四五年聯合國軍隊的轟炸使得整座研究所夷為平地。
戰爭結束后,哈格麥雅的遺族將他片斷的筆記搜集起來付印出版,名為“哈格麥雅碑文研究序論”,記載於碑文上關於佩加蒙動植物的敘述所得到的評價並不高,原因是內容過於零碎而且欠缺系統性,加上所描述的是不存在於現實的生物,因此被認為“不像論文,倒像是幻想小說”。
棲息於石中的妖蟲暫被歸類為蠍子的一種,卻未接受過近代生物學的驗證。蠍子原本就是屬於節肢動物蛛形網的動物總稱,一對鉗子與四對腳,四對共八隻,跟蜘蛛完全一樣。
我再度看向涼子手上的書籍內頁的插圖,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大概是因為圖面是靜止的吧。倘若想像眼前有個生物蠕動着八隻腳,感覺的確相當噁心。
Ⅲ
“也就是說,今晚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就是這隻蟲嗎?”
我向涼子確認。“犯人”一詞並不正確,應該稱之為“犯蟲”才對吧。
“有九成的可能性。”
涼子慎重回答。
“最後必須向高市理事長問個清楚,應該是這隻蟲在作怪沒錯,還可以對照米特拉達提斯六世(MithradatestheGreat、120-63BC)的傳說。”
“米特拉……什麼?”
“米特拉達提斯六世,紀元前一世紀旁特斯王國(Pontus)的國王。”
“……”
“我知道啦,這次一定長話短說,拜託你別擺出那副表情。旁特斯王國也位於小亞細亞半島上,長期與羅馬帝國爭奪霰權,米特拉達提斯六世是一名優異過人的將領,同時也是個語言天才,精通二十一個國家的語言。”
想也知道絕對是個喜歡四處招搖的萬人嫌,我心裏如此斷定,雖然不清楚專門的歷史學者對這個人物下了什麼樣的評價。
我的上司很快就讀出我的心思,她拿着攤開的內頁插圖,看着我的臉笑了起來。
“精通二十一國語言乍聽之下似乎很厲害,其實並沒有什麼好稀罕的。”
“你自己也是因為精通法語才會被派駐到國際刑事警察機構的吧。”
“不只法語。”
我的上司簡短昭告。
“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拉丁語,至少交談不成問題。”
聽得“除了日語以外什麼也不會”的我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你是怎麼學會這麼多語言的?”
“很簡單,先從拉丁語學起。”
“拉丁語不是最難學的語言嗎?”
“所以才需要先學,學了拉丁語之後,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全是從拉丁語衍生出來的,文法相同,字彙也相近,一下子就能輕鬆學會。”
“輕鬆啊……”
這下子我連嫉妒的力氣也沒有了,會想到先學拉丁語的這個做法,根本不是像我這種凡夫俗子所能及的。
有點離題了,原本是在談論米特拉什麼國王的故事。
“這個人物曾經在西洋史上大放異彩,因此相關的傳說不在少數,據說他在敗給羅馬大軍之後,紀元前六三年自殺,然而另有一個說法是——其實自殺的是他的替身,本人則逃亡到波斯。”
“那麼,那個國王……”
我個人是希望盡量離古代歷史的話題愈遠意好。
“是留下了關於怪物的記載呢?還是受到詛咒或者中邪,變成了石什麼蠍的呢?”
“石棲妖蠍。”
語言天才擺出嚴正的態度。
“總而言之,石棲妖蠍就是棲息在大理石內的怪物,極端邪惡,性嗜鬥爭與血腥。”
Ⅳ
提起邪惡又好鬥,拿來形容我的上司也很合適,當然我是不會說出口的,我繼續聽着涼子的說明。
關於石棲妖蠍的傳說,全部集中在小亞細亞半島北部,換句話說就是在黑海兩岸。
雖然這個地區之後被列入伊斯蘭教的勢力範圍,但因在古代深受希臘與羅馬的影響,建築廣泛採用大理石,不料大理石當中竟然潛藏着怪物。
大理石原本就是由石灰岩變質之後所產生的晶質變質岩,內部存在着能夠像在空氣當中自由穿梭於主要成分碳酸鈣之間的怪物,這種怪物會從牆壁中射出毒針攻擊人們,倚在壁面的人們會突然被刺穿背部,倒地而死;此外還會推倒地板上的石像,翻倒床鋪把人壓死,造成人們恐懼慌亂。假如怪物出現在牆壁之外,就能用火燒或以劍砍,一旦地逃進大理石內,唯一的辦法只有將整塊石頭擊碎。
“哈格麥雅碑文”收錄了數則關於“石棲妖蠍”的傳說,然而根據猶太籍學者所遺留的記錄顯示,佩加蒙王國被羅馬帝國佔領之後,很快地鄰國旁特斯國王米特拉達提斯六世便除掉了“石棲妖蠍”,而方法只有一句話:“橄欖的恩惠使我們重獲和平”。
“……這是什麼意思?”
我直覺地提出疑問,涼子的回答反而不如平時明快。
“我想大概就像木天蓼對貓的作用一樣,橄欖或橄欖油能夠把怪物引誘出來,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罷了,當我得知大理石來自土耳其,才聯想到這個傳說。”
“哦……”
“如何?你相信怪物的存在嗎?”
“我相信。”
我發自內心答道。既然現實中有“驅魔娘娘”的存在,我當然不否認怪物會藏在牆壁里。
“你會幫我吧?”
“當然。”
“那麼就把這件事告訴長官與總監吧,我們走。”
涼子與我再度回到派對結束后的會場。
石棲妖蠍究竟藏在哪裏呢?我的視線不自覺地掃向四面八方,目前似乎沒有闖入這個會場。此時,緊身癖的岸本再度不請自來,他湊過來告訴我又出現犧牲者了。
“本來想以手動方式打開鐵卷門,結果還是失敗並造成死傷,鐵卷們突然‘碰!’地一聲降下來,‘喀擦!’一聲把頭壓碎,害我忍不住‘惡!’差點吐出來……”
“先生,你的擬聲語太多了。”
我就像嘮叼的國語老師在教訓學生一樣,話說完才發現,臉型酷似長毛牧羊大的警政署長不見蹤影。
“長官在SP的護衛之下到醫務室去了。”
“長官受傷了?”
“不,聽說是因為米尼爾氏症候群(譯證:以法國醫師P·米尼爾1799-1862為名的病症,由於內耳功能障礙引發耳鳴、頭暈、重聽、噁心、嘔吐等癥狀,需要一段時間才會恢復)發作暈倒了……”
這時傳來女性之間激烈的爭辯聲,聽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當然就是我的上司跟岸本的上司。
“你所謂大膽的假設完全是毫無根據的妄想!”
“噢呵呵呵——要證據當然有。”
“有就拿出來呀!”
“根據我的學識與涵養,我己經清楚看穿事件的真相與犯人的真面目了,正確說來犯人並不是人類,總之只有我才會擁有如此的神機妙算。”
室町由紀子擺出幾乎要噴火的表情,涼子則不懷好意地冷笑,然後看向坐在地板一語不發的警視總監。
“我沒空理會小角色,總監,可以請您聽我說明嗎?”
“喂,凡事都有先後順序,有事先經過我這一關再說。”
越俎代庖的警務部長被涼子漠然斥退。
“我不想在無謂的程序上浪費時間,我已經說過了情況急迫。”
“……你說吧。”
總監站起身,他的身高雖然比涼子矮,身體卻寬出許多。涼子率領着總監看起來的確是這樣——走到會場一隅說明詳情。經過十分鐘左右,兩人才回到眾人所在的場所,總監在眾人面前半張着口,從來沒見過他臉色這麼差,一定是剛才聽了有關怪物的說明之緣故。
“好吧,就由我來負責吧。”
這話聽起來似乎表示他已經放棄安享晚年了,總監終於做出最後的決定,聽得涼子心滿意足。
“那麼,請SP把手槍借給泉田,連同子彈。”
總監轉過頭,把命令一一交代下去。一名與我差不多同樣身高,身體的幅度卻比我寬一倍,堪稱彪形大漢的SP向我走來,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手槍,當我接過手槍之際,有個人冷不防插了句話,也就是警務部長。
“泉田,你真是個有肚量的男人。”
“啊?”
“上司是女人以及上司年紀比自己小,無論哪一邊都令男人難以忍受,而你卻同時承受這兩者,哎,你真的是個肚大可容船的男人啊。”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也許會把這番話當做是一番誇獎,可惜的是我早已喪失了這份天真。
“哪裏。我的肚量並不如您想像中來得大,即使我可以忍受上司是女人以及上司年紀比我小的事實,但不代表我可以忍受無能又惡劣的上司。”
是不是應該到此為止?我心想,然而嘴巴卻停不下來。
“假如遇到這種上司,我會忍不住凶性大發,把他痛毆一頓。大概是受了某人的不良影響吧!最近常聽人說:泉田長期近墨者黑,已經被污染了,實在對我造成不小的困擾。”
警務部長的臉色慘白,看樣子是料想不到我會還嘴。
“給他一拳也無所謂,泉田。”
遠比我來得危險的上司專挑這種時刻煽風點火。
“如果不幸被懲戒撤職,你儘管來JACES,我讓你當課長,等到警務部長退休后二度就業時就派他做課長秘書,你大可好好享受差遣他的樂趣。”
警務部長原本白得像漂白過的臉,這次轉為滿面通紅。
“胡、胡扯什麼!我才不稀罕到JACES二度就業,上級早就已經指派我在退休後轉任京濱共同銀行的專職顧問了!”
話說到此才驚覺自己的失言,警務部長連忙堵住自己的嘴,這次換成室內的空氣被漂白,只見警視總監拉下一張臉,從地板站起身。
Ⅴ
總監連正眼也不瞧狼狽至極的警務部長一眼,直接向我問道:
“啊,你是泉田吧,階級是警部補嗎?”
“是的。”
“這樣啊。”
總監就像被主人處罰不準吃飯的叭喇狗,露出滿臉哀怨的表情。
“看來你是懷才不遇,這次事情結束后我立刻升你做警視,現在先辛苦點,加油吧。”
升我當警視?我目前是警部補,一升上警視等於連跳二個階級,意思是要我殉職就對了。
“我實在承當不起。”
我想試着把話說得更富機智一些,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此時,我那“年紀比我小的女上司”開口了。
“總監,我也有個請求。”
“什、什麼事?”
總監冷不防倒退半步,我想不會有人怪他的。涼子之所以擺出笑容應該是想讓總監安心,只不過我很懷疑能達到多少效果。
“請您思考一下應該如何對外說明今晚的事件,希望內容能夠合乎邏輯,可以麻煩您嗎?”
“唔、嗯……”
“這種事情還是找總監最可靠。”
藥師寺涼子在必要的時候也是懂得逢迎諂媚的,只見總監默不答腔地頻頻點頭。
“高市理事長來了。”
隨着這一聲報告,室町由紀子便站到總監面前,涼子則是後退一步,把舞台讓給敵手。這樣的舉動並不值得大驚小怪,想把責任推卸給對方時,涼子就會讓位;重點是:涼子已經攬下了可以大出風頭的表現機會,才想把毫不起眼的搜查或質詢工作丟給由紀子。現在的我已經練就到光憑表面的動作,就可以明白上司的心思。
高市依然充滿了自信與鎮定,我試着從他的表情尋找虛張聲勢的蛛絲馬跡,可惜徒勞無功,我想即使在三十年後,我也無法成為態度能夠如此堂而皇之的人物。
此時總監說話了:
“高市先生,有件事想請問您。”
“太榮幸了,想不到警視總監會親自詢問。”
“您知道石棲妖蠍嗎?”
射出質問之箭的是涼子,事實上也只有她才記得住石棲妖蠍這個名詞。高市向涼子瞟了一眼,奇怪的是目光並不帶任何情緒,看來涼子懾人的美貌似乎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真是糊塗,直到現在才發現這個細節。而高市的唇瓣作出挖苦人的形狀。
“哎喲,怎麼一下子降了四個階級,本來還以為己經做出了結論,結果拿出這種聽都沒聽過的問題來質詢我,感覺實在令人不怎麼愉快。”
“哎呀,請您千萬不要介意,這是全世界警察共通的做事手法。”
總監張開嘴巴,卻什麼話也沒說又閉上了。叭喇狗般的長相瀰漫著遠勝於以往的哀愁,看來今天這個晚上讓我有了許多新發現,上司其實也有着當上司辛苦的一面。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加油吧。”
涼子向總監行禮致敬,就在同時傳來一陣輕微的搖晃。設置在會場的大畫面螢幕映出一副詭異的景象——海濱都市廣場的前庭出現了狀似怪獸的金屬龐然大物,也就是特殊車輛部隊的起重機。
巨大起重機的粗大鋼索前端吊著一個同樣是相當巨大的鐵球。這顆泛着黑色光澤的鐵球感覺就像是把保齡球的直徑放大十倍一樣。此時畫面中的記者聲嘶力竭地喊着:
“現在鐵球即將展開破壞作業,自從一九七二年,就是那個……淺間別墅事件以來,沒想到當時的情景會在相隔幾十年後再次重現,我那時還在讀幼稚園呢!啊啊,回想起來還真令人懷念,一九七○年代……那段時期的日本是多麼朝氣蓬勃啊。”
以鐵球進行破壞是萬不得已做下的決定。總監、由紀子、我還有涼子的視線都緊盯着畫面不放。
“給我住手!否則我饒不了你們!”
充斥着怒氣的吼聲一涌而上,眾人的視線頓時從大畫面螢幕轉移。聲音來自高市理事長,只見他全身顫抖、雙眼冒出雷火,面目極端猙獰。
“住手!我叫你們住手!不準破壞我的城堡!”
高市與一秒鐘前的形象迥然不同,活像個冥頑不靈的暴君。
“高市先生,不管怎麼說……”
警視總監的語氣聽來沉重。
“事關將近一萬人的性命,已經有五十人左右死亡,受傷者則比這個數字多出好幾倍,雖然我也覺得這個做法有些粗糙,但總比什麼事都不做來得好吧……”
“我們走吧,泉田,這下有得吵了,就交給總監去負責吧。”
涼子事不關己地說道,隨即快步轉身離去,我也立刻緊跟在後。才剛走出會場,身後便傳來劇烈的打鬥聲響,我回過頭,正好目睹到難得一見的光景總監倒在地上,高市則衝上前,兩腿跨坐在總監身上緊緊捏住他的脖子,很快地五、六名SP飛奔上前拉開引發騷動的高級主管,激動得拳打腳踢的高市轉眼間就從總監身上被強行拖走,雙手被鉗在身後。
“我要以暴力傷害、妨害公務的現行犯逮捕你!”
由紀子的語氣鏗鏘有力,在SP的幫忙下,總監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衣領、稀疏的髮絲全亂了,眼睛眼嘴唇腫了起來還流出鼻血,無庸置疑地,高市已經成了暴力傷害的現行犯。
高市在SP的包圍下被帶往會場另一側,由紀子則走向我與涼子——也就是出口的所在位置。
“小功勞就讓給你表現了。”
涼子說道,由紀子聞言面露苦笑。
“看他氣成那副模樣,花點時間應該可以問出不少事情,你那邊情況如何?我是不會吝惜提供支援的。”
“不了,謝謝。”
涼子搖頭。
“不過,我要借用一下你的部屬。”
“岸本警部補?”
涼子點頭,由紀子隨即心領神會。
“儘管差遣他無妨,反正你平時也頗照顧他的。”
好像在借橡皮擦、原子筆的感覺。從由紀子的說法聽起來,她早就知道岸本已經被涼子收買了,而涼子似乎也不避諱由紀子知道這件事,這樣的關係簡直太離譜了,難道在CAREER的圈子裏,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嗎?
“什麼?跟藥師寺警視同行?”
岸本大驚失色。
“非、非常感謝您的指名,請恕我謝絕您的好意!真的,像我這種初出茅蘆、才疏學淺的人跟在一旁,只會成為藥師寺警視與泉田警部補的絆腳石,請您另請高明……哇——好痛!”
岸本發出慘叫,因為右耳被人用力拉扯。
“那麼,一肩擔負起警界所有人期望的我們現在就要去打退怪物了,請各位不必相送,大家保重了。”
所有人的確對涼子抱着期待,他們殷切地期待涼子跟怪物同關於盡。涼子擰着岸本的耳朵走出門,我則緊跟在後。
離開房間關上房門之際,耳邊傳來警務部長近似哭訴的聲調:
“總監,日本警察的未來不會有問題吧?”
“等我卸任后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是在上位者的標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