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銹·獨白
千翻來覆去睡不着。
為什麼總在快樂的頂點，又從高處墜落？！他吻我了……那麼溫柔……奇妙而粉紅的世界……可我為什麼想要聽風的歌聲？為什麼會在高速公路上飛行？……可怕的引擎……車禍……
天啊，我簡直是瘋了！自己的情緒根本無法控制，它像個可怕的定時炸彈，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活火山！
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起來，裏面傳來川島哲雄的聲音：“最近功課怎樣？”
“還好。”千很意外這個來電，她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爸爸好嗎？”
“研究很順利……”他的語氣很嚴厲：“你必須記住，不要貪玩，不準總往校外跑。”
“知道了。”千忍不住說：“爸，我好想哥哥，我真的不相信，他就這麼死了??”
“過去的事不要再想了，更不準跟外人提起！”川島哲雄似乎有些不耐煩：“你還是管好自己吧，和野的事已經是個教訓，沒有我的同意，不準和任何男人交往！”
還沒等她回答，那邊已經收線。
“嘟嘟嘟”的忙音讓千覺得不安。這麼多年，父親的心思都在事業上，對她總是帶着苛責和不滿，沒有擁抱沒有鼓勵沒有雪糕沒有禮物，她甚至懷疑自己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現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偏又意外離世，千覺得寂寞極了。也許柏原是上帝派來拯救她的人，但父親那隻大手，已經伸向了他們的天空……
她把浴缸放滿水，滴入薰衣草精油，像個水生化石一樣一動不動。
為什麼？為什麼我又想起它們，不是已經沉入大海了嗎？那個可怕的星期五，她在這邊聲嘶力竭地哭着，身旁卻只有空蕩蕩的回聲……“我馬上飛去美國，也許再也不回來了。你，忘了我吧……”一個完美的世界瞬間崩潰，它悄無聲息，像流血的傷口。
父親在暗示她。
和野的教訓？他為什麼會突然離開自己去美國，她直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明明就在分手的前一天，他們還粘一起有說有笑啊！而爸爸，起初不是很喜歡他嗎？醫學碩士，談吐儒雅，英俊而有教養，這個完美的愛人，怎麼說走就走了？爸爸對他的態度，也來了個大逆轉！
不！不能再想這些了！我已經有了柏原，這對他不公平……柏原，我是愛你的，可是……你真的很像和野，上帝，為什麼你們會那麼像？你是他派來拯救我的，還是折磨我的呢？！千覺得頭痛欲裂，她的心似乎被舊愛的傷痛砌上高牆，擋住了柏原的陽光，而這陽光，又是她一直渴望的……
千心慌意亂地撥通小美的電話和她聊了起來。
“霸權！因為他是名人就可以阻止女兒戀愛嗎？這太不可思議了！”小美聽了她的訴說，義憤填膺。
“他可能是不想讓我再受傷害吧。”千淡淡地回答：“而我，也擔心自己會傷害別人。”
柏原，我能承受你對我的愛嗎？我是個泡在水中銹掉的人，不懂表達，不懂珍惜。
雖然彼此吸引，柏原仍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和千之間存在着距離。似乎她在刻意保持這樣的感覺，時遠，時近。而徘徊在他腦子裏的種種疑問也一直沒有解開。
回到自己家中，媽媽正做着蟹肉手卷，爸爸喝着小酒，看電視裏轉播的橫濱對名古屋的足球聯賽。
Cici老遠就衝到柏原懷裏。“呵，該減肥咯！”他一把抱起它又放下，輕輕拍拍它的背，它興奮地搖着尾巴轉來轉去。
“兒子，來幫忙嗎？”
“媽媽的廚藝這麼棒，傳幾招給我吧。”他摟着母親的肩膀。
“呦，什麼時候對料理感興趣了？你可是情願玩一天遊戲也不願在廚房呆十分鐘的。”媽媽笑着說。
“據說男人會做料理是可以吸引女性的，呵呵。”柏原掩飾着自己低落的心情，極力露出笑容。
“臭小子，滿腦子就想這些！”爸爸也笑了：“是不是遇到喜歡的女生了？”
“當年你老爸就用的這一招。每天都帶他做的料理給我吃。你看看，他現在什麼時候還進過廚房？！你們這些男人啊……”
“呵呵！”兩個男人相視而笑。
這就是柏原的家庭。爸爸是公司主管，媽媽是戲劇學院的老師，不算富裕，更談不上權勢，但也衣食無憂和諧滿足，一家人過着簡單快樂的日子。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卻各有各的不幸。柏原當然知道那句話，但他從沒想過這句話和他的千的愛情有着奇妙的聯繫。
他撥通了千的電話，想跟她好好聊聊，可當她的聲音出現在那一頭，他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嗨。我很想你。”他微笑着。
“我一個人在家。到處亂七八糟的。”千的聲音有些疲憊。
“吃飯了嗎？”
“等會叫外賣。”
“我媽媽做的東西很好吃呢，你要不要嘗嘗？我給你送去？”
“呵呵，我只想吃你做的。下次吧！”
“千，是不是覺得我不夠誠實，不信任我？”
“怎麼突然說這些……”
“我感覺，你不願和我說心裏話，總是離我很遠。”他的聲音很低，很低。
千沒有回答，電話里傳來了憂傷的旋律。
“我們需要了解！”柏原大聲說，他知道她還在聽：“今晚見面吧，我想和你聊聊。”
“柏原，了解一個人需要時間的。”千不知該如何解釋。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這麼激動啊。”千忍不住笑了起來：“東山地鐵站有個叫redli的雪糕店，你在那裏等我吧。”
半個小時過去了，又是十五分鐘過去了。柏原看着這家店的招牌“redli”一個巨大的紅嘴唇，對他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一輛taxi停下。走出來的身影很熟悉，但不是千。
“千委託我做她的發言人，只有硬着頭皮來咯。”小美一臉無奈。
“她為什麼不來呢？”
“心情不太好。”
“那就更應該和我聊天了。”
“呵呵，你以為你是心理醫生嗎？”
“我是她男朋友，當然要關心她的喜怒哀樂，她不開心，我可以逗她笑，我會很多笑話的。”柏原還是想不通。
“柏原，你應該了解一些千的事。我相信你，才會對你說，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她，對她更好。很多東西，她一定不願現在就讓你知道，你得保證絕不出賣我。”
“我保證。”
於是，小美一邊吃着那杯超大的“夏威夷之戀”，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千總是對我說，她渴望有個幸福的家。兩歲時母親去世，父親一直忙於自己的事業，無暇照顧她，大她八歲的哥哥川島臣成了她的依靠。後來，臣去意大利進修建築設計，千感到非常寂寞，當時有個男孩子喜歡她，她們戀愛了。他叫和野。”
“他和千還有聯繫嗎？！”柏原突然很緊張。
“瞎說什麼啊！都是從前的事了。”小美敲了他一下：“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和野是醫學碩士，成熟而有風度，千像個小女孩，什麼都聽他的。”
“看來，千對他用情很深……”他抿着嘴唇，心裏醋意濃濃。
“那是她的初戀嘛。不過，這個和野竟絲毫沒有和千商量，就到美國去了。他給她打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千聽見他旁邊有個女生的聲音：‘別舊情綿綿了，快掛了吧！’”
“這傢伙真是……”柏原咬牙切齒：“太不像話了！”
“千裝作一點都不在乎。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也是一副‘結束就結束了’的口氣，其實，她真的很難過。直到這次哥哥遭遇車禍離世，她再也撐不住了。”
“他哥哥車禍去世？！”柏原猛然想起了什麼。
“是啊，高速路上的事故……她現在一想到高速公路都會難過呢。”
原來是這樣！柏原終於知道千那天為什麼突然傷心痛哭了，他也明白了她為什麼會絕望得投海，而自己和她的距離，也是因為那些拋不開的從前啊！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她衝進海里，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拖上岸，她只是說沒有站穩，被卷了進去。”
“這傻姑娘。敏感，脆弱，卻死愛面子，固執得像塊石頭。那些痛苦的經歷，就像石頭裏的水，結冰之後，就讓石頭裂開了。我一直在國外，也不能陪她，唉，她真的很寂寞。”小美很認真地看着柏原：“你一定要對她好一點，她可不能再受一絲傷害。”
柏原覺得千像一隻可憐的丟失了老虎皮的小綿羊，在暴風雪裏瑟瑟發抖。他想把她抱在懷裏，她卻變成了一隻小刺蝟，扎得他叫喚起來。
“說說你吧。”小美把他從幻想里揪回來。
“我是個簡單而幸運的人。要說坎坷，就是有過三次失敗的暗戀。”柏原聳聳肩膀：“說實話，遇到千之前，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呢。”
“任重道遠，要不斷學習啊！如果你多請我吃幾次雪糕，我一定當你的指導老師。”小美笑着拍拍他。
柏原的心情卻始終無法平靜。
和野，就是這個無情的男人讓千傷心吧！千為什麼要認識他？為什麼要愛上他？她忘得了自己的初戀嗎？她對我的感情又是怎樣的？上帝啊！我們為什麼不早點相遇？！一種又心疼又嫉妒的情緒混雜着衝進他的腦子裏，他今天似乎找到了許多問題的答案又似乎埋下了更多的疑問。
愛一個人，就會好奇她的過去，而好奇之後，又會難以釋懷。
柏原發誓，一定要好好疼愛千，她總有一天會明白，和野是不值得留戀的，而他，才是她的護花使者。
“千，快出來看天上！”千正在房間裏發獃，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呼喊。
她一把拉開窗帘，“嘭！”地一聲，一團焰火升空，在黑色的天幕上印出七色的光圈，又四散成鑽石般的光點！
“真漂亮……”她呆在那裏，出神了。
“嘭！”……“嘭！”又是兩聲。
整個天空呈現出奇幻的玫瑰色，燃燒的光芒連成了心的形狀！
“下來吧，我們一起去hay！”柏原向她揮着手，他的微笑淹沒在金色的光芒里，像一片溫暖的草原。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但在認識柏原之後，幸福感就像是一隻守時的小鳥，常常來到她身邊。
“柏原——你是我的幸福天使嗎？”千站在陽台上大聲喊着。
“你才是我的天使啊！”柏原點燃了一大把焰火棒，用光痕寫着她的名字……“公主，快下來，榛子雪糕要化掉咯！”
他們一起去了貝殼海灘，在月光下點起篝火。
月亮很圓。海灘上清爽宜人。坐在篝火旁，喝着啤酒，烤肉發出滋滋的聲響，有種很自然的快樂。
千今天喝了太多酒。她靠在柏原身上，像只慵懶的小貓。
柏原笑了，他又想起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也是這個海灘，彷彿上天註定，讓他愛上了這個奇迹一般的女孩。
“乖乖睡吧。有我保護你。”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的肩頭。
“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一見面，就說不出來了。我好緊張，一面對你，總是擔心自己哪一點沒有做好，哪個舉動讓你生氣。你知道我很笨的啊。”看見她已經睡着，他輕輕地，自言自語一般念叨着：“看見你難過，我的心比你的疼一百倍，那些不開心的過去，要是有時光機器，我一定幫你全部擦掉……千，你不再是一個人了，現在和將來要面對的一切，我都會替你分擔，照顧你，哄着你，寵愛你，你只要相信我，讓我一直守在身邊，那我就會幸福死了！呵呵！”他憨憨地笑着，千長長的睫毛，甜美的臉蛋，讓他忍不住輕輕吻了上去。
這一吻過後，柏原發現有兩行淚水從千的臉上滑落。
為什麼沒早點遇到柏原？原來被愛的感覺是這麼美妙……她真的不想再被那些回憶打擾了，可自己怎麼控制得住呢？時間，時間總會撫平一切的吧！她對自己說：誰說受過傷的人就不能再愛了？和野只是一顆流星，不值得我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