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猜·誓言
柏原傻笑着在網上查出花桓女大的地址，第二天就早早起床。他決定主動出擊，找到這個叫川島千的女生，開始自己的第一次戀愛。
花桓和秋田隔着5站地鐵3站BUS，柏原一路哼着小曲，翻了幾頁設計雜誌《eye》，也就到了。
校園裏有一片櫻花林，路邊的長椅上，女孩子們閱讀，輕聲交談，或是戴着耳機閉目養神。10月的陽光像金色的羽毛，輕盈地飄落，樹林裏浮動着斑斕的光痕。
有不少女生盯着他看，還吃吃地笑起來。柏原有些害羞，匆匆走到一個讀報櫥窗前，從玻璃反光中打量自己。他今天穿一件GUE的橙色長袖T恤，一條卡其色多袋褲，一雙GEOX休閑皮鞋，大包包斜斜地挎着，頭髮鬆散，乾淨而隨意。還不錯。他輕輕舒了一口氣，慢慢往前走，在一個大噴泉旁邊坐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見人就問，卻總是無法開口，只好心情忐忑地繼續看雜誌。
此刻千和同學們正三三兩兩地從噴泉前面經過。
“你們看，帥哥哦……”有人悄悄說了一句。
千抬眼一看，竟然是柏原！他到花桓是來找我的嗎？他已經看懂戒指里的信息了？她心花怒放卻又極力地壓抑着，忽然靈機一動，把同學們拉到身邊，悄悄說了些什麼，又各自散去。
一個上午快要過去了。柏原問了幾個女生，都沒有千的消息。他有些着急地圍着噴泉團團轉，泉水中流淌着舒伯特的“流浪者幻想曲”，鋼琴敲得他的心一陣陣發顫。忽然，音樂停了下來。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嗨，柏原，想見到我嗎？噴泉後面那條路的右邊有棵樹，你先摘下樹上的晴天娃娃吧！”
“上帝！”柏原幾乎倒在地上，他又驚又喜：“這不是千的聲音嗎？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緣分……”他開心地撓撓頭髮，按照千說的轉到噴泉後面的路上，仔細一看，一個微笑的晴天娃娃正掛在一棵法國梧桐的樹頂呢。
“這……這可真夠誇張的。”他叉着腰站在樹下：“不過據網友們說，聽女人的話會很慘，不聽女人的話會更慘。為了見到千，只有不顧形象了。”
他把包包放在地上，挽起衣袖，開始往樹上爬。還好樹並不高，他長手長腳的，很快就接近了最高處。“嘿嘿！”一把抓住晴天娃娃，得意地笑起來。
“快下來！你在幹什麼！”突然傳來了嚴厲的喊聲。
往下一看，學校的保衛正凶神惡煞地瞪着他呢。更可怕的是，一大群女學生都在圍觀，仰着頭看着自己，邊說邊笑，指指點點，像欣賞一隻勇敢的猴子！
“這下好了。”柏原紅着臉，乖乖跳到地面。
“你到花桓來做什麼？表演爬樹嗎？”一個教師模樣的中年女人冷冷地說。
“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還要到樹上找？”
“我……”柏原一時語塞。
“各位，請聽清楚了！他是來找我的，我是他妹妹。哥哥聽說我身體不好，特意從幾百公裡外的地方趕來看我，還爬上大樹掛晴天娃娃給我祈福！請你們各忙各的去吧，別圍在這裏讓他難堪了，我會傷心的。”千通過廣播向大家解釋。
“原來是這樣。”“多好的哥哥啊。”“我們走吧，別看熱鬧了。”人群漸漸散開。
柏原偷偷做了個鬼臉，一邊感嘆千的機智，一邊從口袋裏摸出那個晴天娃娃。解開細繩，裏面裹着一塊Hershey巧克力，還有一個粉紅的小紙團，上面寫着：“別忘了和第一個對你微笑的女孩交談。”
知道蜜糖效應嗎？你以為我不知道？用蜜糖畫一條細細的線，螞蟻乖乖地跟着這條線前進，向左，向右，欲罷不能。唉，我已經是這樣一隻螞蟻了。
今天，此刻，發生的一切，和即將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千的掌握之中。柏原成了一隻辛勤而幸福的螞蟻，在一個個關卡前等待公主的召喚。主動權不是我的嗎？怎麼忽然被她搶去了？
柏原不得不睜大眼睛，看看哪個姑娘會走過來，第一個對他微笑。
是她嗎？NO，她面無表情。是她嗎？NO，她的眼神兇巴巴的。
柏原坐在長椅上，忐忑不安。盯着一個個路過的女孩看，多難為情啊。他可不像洋介他們，見到漂亮姑娘就盯着不放，還吹口哨跟在後面什麼的。但為了見到千，也只有硬着頭皮閱人無數了。
這時，一個戴黑框眼鏡，頭髮短短，小巧玲瓏的女生慢慢走來。柏原手裏捧着雜誌，眼睛卻不時地瞟向她。女生提了一個紙袋，很吃力的樣子。他又抬起頭，恰好，兩個人眼神相遇，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柏原一驚，哦，就是她吧。可是，怎麼才能和她搭話呢？真是急死人……嘿，有辦法了。
他走向她，輕輕地問：“很重嗎？我來幫你提吧。”女生點點頭。
柏原接過紙袋：“這麼多書，你的成績一定很優秀咯？”
“優秀？呵呵……”女生笑起來：“全都是漫畫啦，兩天就看了這麼多。”
柏原也笑了起來：“我也很喜歡漫畫呢！”他還是摸不着頭腦，千是讓他和這個女生交談嗎？他該得到什麼信息？難道是漫畫？
女生仔細打量了一下柏原，意味深長地說：“三上漫畫社是漂亮姑娘都喜歡去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口恩，好啊。不過我可不是衝著漂亮姑娘去的。”柏原又一次闖關成功。
三上漫畫社，很特別的地方。
一幢白色的尖頂屋子，依着校園的東南角，底層三面牆都是落地玻璃，垂着亞麻色的手工紗簾，屋頂掛滿乾花和樹枝，藍色的地板上，一些零零散散的木椅子，人們在這借漫畫、閱讀、聊天、喝咖啡。二層的閣樓有個大大的斜頂天窗，每周有三天，漫迷在這裏切磋畫技，舉辦微型展覽。
柏原一進門，就被整牆的書驚呆了，三面玻璃，一面書，這個空間真的很奇妙。更奇妙的是，竟然有十個戴着面具的女生一字排開坐在他面前！
眼鏡女生對大家指指柏原：“喏，這就是男主角。”
她們穿着一樣的圓點連衣裙，一樣的細帶小皮鞋，左手的食指都戴着一個鑲嵌黑色花紋的銀戒指。
“這麼多人歡迎，我可承受不起……”柏原緊張得要命，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幅痛苦的表情。
“呵呵，還害羞啊！”眼鏡女生大聲說：“注意咯，現在是答題時間。提問：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十個女孩中找到千呢？”
說實話，和千隻有一面之緣，即便她站在面前，如果稍微換個打扮，柏原都不一定能很快認出她來，現在竟然是有十個女生讓他找，還戴着面具！真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深呼吸了幾下，口恩，屋子裏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兒。
“我會有辦法的，一定沒問題……”他把十個女生從左看到右，從頭髮瞄到腳尖。“小腿，小腿，我記得千的小腿像瓷娃娃，有溫暖透明的光澤。”他偷偷樂了，第一輪篩選之後，目光鎖定在三個女生身上。
手臂，腿，坐姿，都幾乎一模一樣呢。汗。他呆在那裏。
眼鏡姑娘看看錶：“已經過去十五分鐘咯。”
“姑娘們坐累了吧，除了千，都先回去好啦，明天我請吃意大利麵！”柏原一副大哥的樣子。
她們沒有反應。
“千，到我身邊來吧。”他又換了個深沉的語氣。
她們一動不動。
眼鏡女生看見柏原一臉失落，悄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這個提示讓他忽然想起千有一對很可愛的梨窩！雖然被面具遮住三分之二的臉，嘴巴卻是露在外面的呀！他一下子來了精神，一定要把她逗笑，一笑，謎底就揭開了。
“OK，讓大家放鬆一下吧。”柏原若無其事的說起來：“一天，尤加和丈夫櫻木去看一個大型漫畫展，展出的卡通美少女，讓人讚嘆不已。忽然，尤加看到一幅特別難看的畫，裏面的女人又丑又肥，她皺着眉頭說：‘這是誰畫的，太糟蹋藝術，太沒品味了！’櫻木拍拍她的肩：‘親愛的，這只是一面鏡子啊。’”
“呵呵……”她們都笑了起來。
柏原走過去，拉起一個女孩子的手：“梨窩淺笑。就是你了。”
她站起來，什麼也沒說，拉着柏原衝出門去。
千一直不說話，氣喘吁吁地跑到噴泉前，終於停了下來。
水霧從高處飄落，在陽光中漫成了七色彩虹。兩個人面對面，牽着手，就這麼站在雲端，站在彩虹里。音樂聲又響起來了，此刻，是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奏鳴曲。飽滿謙遜而溫和。
她把面具摘下來，束起的長發瞬間滑滿了肩頭，七色光如夢幻背景一般鋪在身後，不用別的，單是眼中那片琥珀色的海洋已經把柏原的靈魂帶走了。
“終於找到你了。”柏原憨憨地笑着。
“是我先找到你的。”千撅着小嘴：“想不到我的男友這麼遲鈍！”
“男友？”他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你……說我是你的男友？！”
“是不是有點受寵若驚啊？呵呵，不過，你得有誓言哦。”她不知從哪掏出了一個硬幣，放在柏原的手心：“喏，這裏就是羅馬，噴泉就是許願池。現在我說一句，你念一句，然後背對噴泉把硬幣拋入水裏，明白嗎？”
柏原感覺很新鮮。
“遇到你，我就不是我了。我只是孤獨的一半，渴望你的靠近。”
奇怪，這句子怎麼那麼熟悉？他一頭霧水，跟着念了起來。
“愛你全部，包容你一切，付出我所有。”
“……”真的，我一定在哪裏讀到過……
“謝謝你讓我完整。”千先投出了硬幣。
“謝謝你，讓我完整。”柏原極力地搜尋自己的記憶，也把硬幣扔向身後。
硬幣叮咚落入水池，千滿意地笑了。她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今天你在我面前立下誓言了，不能反悔哦！”
柏原牽着她小小的手指頭，拎起來晃了晃：“放心吧。我從來不騙女人的。”他的微笑卻有一絲牽強。
一切是不是來得太快了？來得快，會不會也很快消逝？這愛的誓言，為什麼會讓他覺得那麼熟悉，又那麼不安，似乎這不是誓言，而是一句咒語，它到底和誰有關呢？
千用眼角瞄着柏原。他胸口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幾乎要喊出另一個名字了。她晃晃腦袋，讓自己更清醒，千，別去想那些過去了，站在這的是柏原啊！這個英俊的男孩，陽光，善良，靦腆，誠懇又聰明。是，他很聰明，卻一點都不張揚。他會是我的依靠嗎？他會一直陪伴着我，不離去，不消失嗎？
他們各自想着心事。忽然，眼鏡女生又竄了出來。
“受姐妹們囑託，來看看柏原有沒有欺負你！”她推着一輛腳踏車，很大，顯得特別吃力。
“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小美。”千笑着介紹：“她剛才是不是幫了你不少？”
“是啊，多虧了小美呢！有機會一定好好謝你！”
“以後再說吧。這輛車讓給你們，我推不動啦~~！”小美對柏原眨了眨眼睛。
“好啊！”柏原很會意地接過車子：“千，坐到後面來吧。”
千故意逗小美：“不如這樣，我坐前面，你坐後面？”
“那……那不必啦！我走咯~~”她匆匆閃人。
千坐到了前面，柏原的胳膊圈着她，兩個人幾乎沒有距離。他聞見了她頭髮和衣領的幽香，她隱約感應到他的心跳。
“看我的！”柏原把腳踏車踩得飛快，興奮地叫了起來：“我們衝過那個數落我的中年婦女啦！我們衝過陰森森的門衛啦！我們離開學校咯！”
“哦！好棒！”千也開心地揮着胳膊。
突然，一輛黑色的BENTLEY橫到了他們的面前。柏原一腳踩在地上，好不容易把車子停了下來。
“這車有毛病啊！”千生氣地說，話音剛落，她突然發現駕駛座上是父親的司機！
“柏原！我們快走，快走！”
柏原莫名其妙，兩個人一忽兒竄上了另一條街道。
川島哲雄從反光鏡里看着遠去的兩個年輕人，一臉的嚴肅。
“院長，要跟上去嗎？”身旁的助理問。
“什麼？”
“剛才那個，不是小姐嗎？”
“你看錯了！我們回去。”
“不去學校了？”
“還有公事要辦。”
千的心一陣狂跳：“不會被父親看到了吧，他不准我隨便和男生交往呀！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兩個人找了家安靜的小店用過晚餐，柏原騎車把千送回學校。兩人都感覺時間飛逝，而即將到來的暫時分別簡直不可忍受。
“早點休息。”
“口恩，你也是。”
千走上樓梯，柏原在下面一直聽着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突然，她從樓上探出身子，大聲喊着：“柏原君，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啊！”
“我也好開心啊！”柏原跳着大聲回應。
樓上女學生們紛紛從陽台探出頭來：“你們別太甜蜜啦！”“叫什麼叫，我們要潑水咯！”
他只好夾着尾巴，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愛情，神奇的愛情。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誓言，這都是冥冥註定的嗎？
今天的畫面不停地在柏原腦子裏閃來閃去，車都錯過了幾趟。坐在地鐵里，又開始分神，差點坐過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