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所以那一天，在宇星男高發生了那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嗎……？』

『是啊……就是那一天……！老師也知道那件事情嗎……？』

『這件事情傳得很大啊！當時我雖然住在富川隔壁的仁川……但是我們那裏的人也都知道……當天發生的事情可轟動呢……！』

『是啊，真的很不得了……^-^』

『後來呢……？那名少年死後，其他的人都有遵守約定嗎……？』

『是啊！他們都有遵守約定！他們照着他的願望，以黃色的紅番花代替菊花擺在他的書桌上……依少年的願望，他的遺照用彩色代替了黑白……』

『啊……！我想問的是……那一天其他的人是不是有依照愛吹牛少年的遺願，沒有哭泣呢……？』

『……』

『難道他們真的都以笑臉跟他道別了嗎……？這真的有可能嗎……？』

※※※

空蕩蕩的宇星男高走廊上。

站着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有着魚尾紋的帥氣男人，以及在教師辦公室里發問過的年輕男老師。

『這是有可能的！至少對他們這些好朋友來說……』

『當時校長也是那位叫夢澤的少年的朋友嗎……？』

『你認為像嗎……？』

『不太像。』

『為什麼呢？』

『因為剛才校長要我們對關在箱子裏的孩子用最響亮的聲音叫他們名字的時候，我在校長老師的臉上，看到了非常後悔的影子……』

『……』

『我想……您可能當時沒能呼叫那些孩子的名字……所以到現在這裏還一直不舒坦吧……？』

那名年輕的老師，用的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胸口之後，露出了一個澀澀的微笑。

『你答對了。』

『……』

『我非但沒有呼喊他們的名字，還不斷晃動着箱子……這還不夠，還把他們的箱子給燒了，而且由於心裏不平衡，所以一直騷擾到他死掉為止……』

『啊……原來是這樣子啊……』

『二年三班！老師現在負責的那個班級！』

『……』

『他們當時念的也是這一班……^-^』

留下了年輕的教師之後，被稱為校長先生帥氣男子，慢慢地走向了走廊的盡頭……

慢慢地走向了有人安息的地方……

走向了有人在等着他的地方……

走過那些傷腦筋的傢伙們曾經搗蛋過的走廊上……

走過那些傷腦筋的傢伙們，永遠記在腦海里的走廊盡頭……

※※※

PM2:03

在寬廣的景福墓園中。

在那裏面，種着一顆最矮小的松樹，而在它的周邊種着幾朵黃色的紅番花。

……一朵……

……兩朵……

……三朵……

……四朵……

……五朵……

……六朵……

……七朵……

……八朵……

『你好……夢澤……別來無恙……』

『這裏依然如故呢……哈哈……~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這名男子說著，小心地撫摸了一下那些紅番花，一屁股坐到地上。

是的……他就是剛才從宇星男高走廊消失的那位校長先生……

『今天有道京的演奏會，但是我真的沒有勇氣去看……你有聽到嗎？夢澤啊……你在上面有聽到嗎……？』

一動也不動的松樹……

隨風搖曳的一朵紅番花……

『都以經過了十年了，我還是這副德性……你看起來也覺得很傷腦筋吧……？我竟然到現在還沒辦法得到他們的原諒……只能跑來跟你訴說……』

隨風搖曳的第二朵紅番花……

隨風搖曳的第三朵紅番花……

這名男子開始擦拭着他的眼淚……

不過，他好象不願意在自己的學生面前露出這種樣子……所以他迅速從地上站了起來，把眼淚擦乾……

『夢澤啊……』

然後，他喊出了這名愛吹牛少年的名字……

懷念着以前的時光……

懷念着以前曾經呼吸過的人……

懷念着讓心情澎湃的那些記憶……

喊出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位愛吹牛少年的名字……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夢澤……！當時是我不對……當時，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然後，從這名男子的嘴巴裏面一連跑出了好幾聲的『對不起』……雖然他已經說過了上萬次的對不起……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隨風搖曳的第四朵紅番花……

隨風搖曳的第五朵紅番花……

隨風搖曳的第六朵紅番花……

『那我下個星期再來看你，到時候麻煩你一定要幫幫我……我會帶我的女兒一起來看你的……』

這名男子用嘴唇輕輕地親吻了第七朵紅番花一下之後，慢慢轉身走了回去……

啊，差點忘了說……因為如此，第七朵紅番花也搖曳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這名男子蕭瑟地走了回來的時的路……

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讓他那麼傷心，走了三步，他就仰頭望了天空一眼……

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讓他那麼掛心，走了七步，他又低頭看了草地一眼……

他那種凄涼的身影，被其他任何人看到，都會很自然地跑過去搭着他的肩膀來安慰他……可惜他現在只能一個人，慢慢地走下了沒有半點風的山坡……

※※※

『你今天的演奏會真的很殺耶！』

『真的嗎？』

『是啊！除了你的腳被夾在鋼琴踏板下面時，不小心冒出了一句「狗屎」，還有你用手上的捧花，去追打那幾個打架的小孩之外……』

『你夠了喔！』

『哈哈哈！道京，真有你的！既然大家說開了，那我也要說一句。剛才在演奏會現場前面打架的那幾個傢伙，真的很像以前的某人……』

『大哥！您就別提這檔事了嘛……！』

『那些孩子就是你們學生時代的翻版嘛！自己以前也這樣，竟然還跑去修理那些小孩……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兩呢！哈哈哈……』

『唉，大哥！說實在的，我們也沒有那麼離譜啊！』

『有過之而無不及啦！哈哈哈！』

是啊……我們今天可熱鬧了呢！之前分散在各地的人，現在全都走在這條小徑上……

『啊……！』

『……』

現在我的眼前總共有五名男子……以及兩名女子……

……其中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男子，年齡看起來跟前面提到的校長差不多……在他旁邊圍着三位看起來很頑皮的三十多歲的男子……後面還跟着一位看起來二十多歲，擁有一對大耳朵的男子……

然後，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女子，露出了她持有的痴獃表情……最後一名看起來比她年長的女人，則是推着輪椅，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現在該說什麼話呢……

面對將近十年沒見面的這些人，我到底該說什麼話好呢？……要笑呢……？還是要發脾氣呢……？

『……咦……這是……！』

……現在看來……是要選擇第三種方式了……

『怎麼……可能……』

聽到這句吞吞吐吐的聲音，我們全都靜了下來。

然後所有的人，面無表情地一一擦過了佇立在小松樹前面的男子。

啪塔……啪塔……啪塔……

令人口乾的腳步聲……

令人舌燥的十隻眼睛……

這名男子該不會天天來這裏吧……？

難道不知道誰多種的那一朵紅番花，就是這名男子種的嗎……？

……真的是這樣子嗎……？

……真的是這樣的嗎，夢澤……？

……難道你已經原諒了這名男子嗎……？

嘩啦啦……

……這時，最後的第八朵紅番花隨風搖曳了起來……

他們終於停下了腳步……而那名男子則是以不帶任何神採的眼神，無力地望着他們……

『你……你們好……！真的……好久……不見了……』

『……』

『從以前就開始想見面的時候拿給你們……所以我一直放在我的身上……』

『這名男子說完，從他的皮夾里拿出了一張保存得相當好的照片……而且似乎沒有靠近他們得勇氣般，還故意伸長手臂遞了出來……因此，我們也看到了一張照片在空中抖動的奇特現象……』

『……這……是什麼……？』

……挺着大肚子的孕婦好奇地說出了這句話……

『是……症候群……』

然後這名男子，硬咽着說出了這個單字……

照片裏面，拍到的是一群騎着機車的孩子……

一群騎着機車，飛馳在馬路上的孩子……像是馬上死掉都沒關係似的……一臉非常幸福的孩子們……

『那天……被測速照相機拍到的這張照片……寄到了學校。但是我卻一直沒機會拿給你們，所以就一直保留到現在……』

這是為了實現夢澤最後的願望，一起前往機場的那天……當時大家表面上雖然興奮地歡呼，但是這張照片卻忠實呈現了所有人的表情……

『哈哈……！什麼嘛……申海俊……？平常老愛擺出一副裝酷的表情，沒想到你哭的樣子這麼難看……！』

『你才是咧，韓太陽……！』

『哈哈！最誇張的是金之率呢……！』

『姊姊的樣子也不輸人呢……』

……仔細一看……

除了夢澤一個人沒哭之外，竟然所有的人都在流着眼淚……！

明明說好絕對不可以哭……明明說好要拿出精神向前沖……明明說好要給他好好玩個痛快……

嘩啦啦……

這是最後一朵紅番花再次搖曳的聲音……

※※※

同一時間。

匡！

教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空氣也一下子變得陰森森的。

大家全都吃驚地看着同一個方向。

啪塔，啪塔，啪塔。

前不久才跟校長在走廊上說話的那名年輕老師，以悲壯的表情慢慢走向教室後面的時候，全班同學的眼睛也一起跟着他轉了過去。

『姜宰仁！韓如俊！方浩道！李東彬！』

然後，從這名教師的口中一下子喊出了四位同學的名字，而坐在最後一排的這四位同學，則馬上高舉着手像吃驚的兔子般，瞪大眼睛望着他。

『……』

『宰仁！如俊！浩道！東彬！』

這四位同學也搞不清楚老師為什麼喊他們的名字，只好摸着之前被打到變形的臉，傻傻地望向了他。

『我從今天開始，一定會常常呼喊你們的名字！』

『……啊……？』

『你們今天又偷抽煙了是不是？！還跑到著名鋼琴家的演奏會現場打架了是不是？！這樣還嫌不夠，還囂張地跑去惹怒警察之後溜掉了是不是？！也因此你們才招徠我的一頓毒打，是不是？！』

『……』

這四個傷腦筋的傢伙聽到這裏之後，互相面對面地望了一眼。

然後，也不知道這四位同學在得意些什麼，他們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驕傲的表情，用力地點着頭。

『從今天之後我就會不一樣了……！既然今天已經把箱子的蓋子打開了，我就會每天過來摸你們的頭！也會每天過來呼喊你們的名字！會每天每天好好地愛你們！』

『唉……！這什麼噁心的話啊……！乾脆把我們毒打一頓算了……！』

『就是說啊……！什麼要好好地愛我們……？光用聽的，我的鼻孔就一直冒出剛才偷抽的煙……！』

『什麼……？』

『去闖禍也好……讓我傷心也好……有事沒事惹我生氣也好……』

『……』

『拜託拜託……我拜託你們不要輕易地死掉……我可不想在十年後露出那種凄涼的眼光……

也不想那個時候才開始後悔……！』

當然，這幾個孩子是不會知道的……

在幾個小時前還一直對他們咆哮的老師……為什麼在跑去跟校長見過面之後，就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眼神和深具關懷的聲音……？為什麼從來沒有叫過他們名字的老師，突然這樣大聲地呼喊他們的名字……？

『嘿嘿……怎麼可能輕易死掉呢……？在我們想辦法弄到三輛Hayabusa之前，我們是絕對不可能去死的啦……！』

『我以前有騎過喔……！我以前在大邱的時候還擁有兩輛呢……！』

『喂……方浩道！這小子又開始吹牛了……！』

『哎呀！這小子開口閉口都在吹牛……所以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他有機會講話的。』

『我是說真的啦！這次我不是吹牛的……！TTOTT』

『知道啦，拜託你閉嘴啦！我們剛才在打架的時候，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躲在舞台下面發抖啊！』

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裏，老師也笑了出來……

緊接着，這些沒腦袋的傢伙們，也跟着笑了出來……

然後，在教室裏面其他的孩子，也慢慢地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哈哈！今天我們的班導太帥了！』

『他是不是吃錯藥啦？是不是到校長室之後受到什麼打擊？』

……

這些沒大腦的孩子們。

這些傢伙議論紛紛地講完話之後，看着愣愣地望向窗外發獃的老師，擺出了一副頑皮的表情，然後又無趣地搖了搖頭之後，把頭靠到了桌上……

『咦……？韓道京……？這跟剛才那個鋼琴家的名字一模一樣耶……』

『……』

其中一個本來要趴在桌上睡覺的傢伙，突然發現書桌上刻着的名字，大聲地喊了出來。

『什麼……？』

『剛才在演奏會現場……我們跟成權工高那幾個混蛋打架的時候，抓着禮服的裙襬用花朵猛敲我們腦袋的那個名鋼琴家呀……！她的名字也叫韓道京啊……！』

『那又怎麼樣……？』

『這上面就是寫韓道京啊！……你看……！韓道京……申海俊……！』

『咦……？真的耶……！我們之前還沒有發現桌子上面刻着這些字呢……！』

『韓太陽……張夢澤……金之率……什麼呀……？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啊……？』

『又不是幼兒園的學生，竟然還在書桌上刻字……』

『就是說啊……！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字寫得超難看的……！』

『哎育……！這些都不重要啦！我只知道今天我們的班導脾氣特別好，所以我們也開始要走運！嘿嘿，好啦！我先去睡一覺，記得下課鈴響的時候要把我叫醒醒！』

『知道啦！Goodnight，myfriend！』

然後教室再次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這四個傷腦筋的傢伙，一一把頭靠上桌子呼呼大睡……然後剛剛看着窗外發獃的老師回過頭來，看到這些傢伙，以疼惜他們的眼神望着他們……

喀啦喀啦……

在靜靜的教室裏面，不時傳來此起彼落不規則的轉筆聲……

唉……

從這裏那裏傳來孩子們的嘆息聲……

滴答滴答……

然後一去再也不回頭的秒針聲……

從趴到桌上睡着的這些傢伙蜷曲的手臂下，壓着的一些幾乎看不清楚的文字，慢慢地飄向了教室外面……

看樣子，現在總算結束了……

看樣子，現在終於不用在哭泣了……

然後，一直沒動靜的最後一朵紅番花，終於隨風搖曳了起來……

※※※

韓道京＋韓太陽＋申海俊＋金之率＋張夢澤=

答案再也簡單不過，就是世界最強的症候群！

※※※

只為了等待這瞬間的到來，一直沉睡中的文字，朝向這浩瀚的天際奮力地飛涌而來。

MoltoVivace。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