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紅茶
念高叄時,愛上了洛神紅茶。為什麽愛?我卻說不上來。也許只是一種習慣,習慣到根本不能習慣沒有洛神紅茶的日子。那其實是一段平淡無味的歲月,日子像條直線,沒有高低起伏。生活中的唯一味道,就是洛神紅茶。
我在外面租房子。
四坪左右的房間,書桌左邊的窗戶外是長榮女中,右邊的窗戶外也是。書桌的後面有張單人木板床,其餘的空間被教科書和參考書所填滿。偶爾還會有住在家裏的同學寄放在我這兒的PLAYBOY。我生活的空間很簡單,於是生活的形式也不得不簡單。
衣櫥呢?
算了,那東西沒必要。反正每天都得穿同樣的制服。聊表安慰的是,制服還有分夏冬兩季。所以日子雖然沒有起伏之分,卻有冷熱之別。正如我的心情般,沒有起與伏;只有冷與熱。
其實我住的地方,以現在而言,算是違建。因為是頂樓加蓋。人不能做到頂天立地,起碼住的地方也該頂天。頂天的房間,夏天更熱,冬天更冷。古詩有云:“春江水暖鴨先知”,而我對氣候的反應,可能還比鴨子敏銳。
每天放學後,坐在書桌前,我都會沖杯天仁的洛神紅茶包。它伴我K完法拉第定律、亞佛加厥學說和卡氏座標的叄維直線方程式。書愈難念,茶愈喝得凶。喝到後來,我常忘了是為了念書而喝茶,還是為了喝茶而念書。
房東住我樓下,有一個太太,叄個小孩。該怎麽形容我的房東呢?和藹?和氣?和善?隨和?……好像任何跟“和”字有關的形容詞都不貼切。因為我幾乎從來都沒有看見他笑過,即使只是微笑或淺笑。但他對我的關心,卻遠超過我每個月付給他的房租的價值。我甚至相信,如果我沒付他房租,他也依然會如此。不過雖然我是自然組的學生,但我只在學校做實驗,不敢對房東做實驗。
房東太太就很好形容,臉上總是掛着笑容,所以可用跟“和”字有關的形容詞。她是個很普通的中年婦女,沒有工作,常拿些手工藝回家賺點外快。叄個小孩中,老大是個小我一歲的女孩,念五專二年級。老二和老么都還只是國中男生。
說說我跟房東女兒第一次的見面吧!在八月某個酷熱的晚上,我下樓繳房租。“1500?我沒零錢ㄋㄟ。明天再拿錢上去找給你?”房東太太應門微笑說道。“嗯…我可能需要這些零錢吃飯,能不能…”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呵呵…好吧。我出去買東西找開,你先進來坐一會。”
房東太太請我在客廳坐下,並打開電視機,然後下樓去。電視機里的女歌星賣弄風騷地扭動臀部唱着歌,大概是想轉移觀眾對她歌聲的注意力。我有點受不了,只好起身四處看看。這是一間很典型的30坪公寓,叄房兩廳一衛,沒什麽陳設,卻有點凌亂而擁擠。房東太太對我也真是放心,現在屋裏沒人,難道不怕我偷東西?
“Do…Re…Mi…Do…Re…Mi…”
咦?怎麽還有楊林的歌?更誇張的是,還唱得比楊林難聽。順着歌聲,我又來到浴室門口,也聽到了夾雜在歌聲中的水流聲。“媽!浴巾在哪?”一個女孩突然打開浴室的門,大聲喊着。我嚇了一跳。不過不是因為她的歌聲或叫聲,而是因為她的穿着。她只穿內衣褲。而內衣者,胸罩也。
在我來不及判斷她的內衣品牌與罩杯大小時,她又尖叫了一聲,迅速地關上門。我有點不知所措,紅燙着臉回到客廳的沙發。電視機里的女歌星剛唱完歌,擺着一副好像剛被雷電劈到的姿勢。時間彷佛靜止…浴室的水流聲和歌聲也靜止。唯一活動的,大概只有電視機的聲音和我的心跳。
所以當房東太太開啟鐵門回來時,我像是只突然被驚嚇到的貓般,直立起身子。
“喏…300塊找你。別客氣,坐着看電視呀!”房東太太依舊微笑着。
“嗯…謝謝。我該上樓念書了。”做了虧心事的人,當然想逃離案發現場。
“別一天到晚念書,再坐一會,我去切點水果。”
她沒發覺到我的異樣,提着可能是剛剛下樓買的東西,往廚房走去。
廚房裏傳來用刀子切東西的聲音,聽起來卻讓我覺得有點心驚膽顫。
“來…這是剛買的西瓜,你吃吃看。”房東太太用牙籤串起一片西瓜,遞給我。
“嗯…謝謝。”紅色的西瓜,讓我聯想到我的臉是否也如此鮮紅?
“蓉!…蓉!…趕快洗完澡出來吃西瓜。”
房東太太即使扯開喉嚨喊人,也是微笑着。
“媽!…你…你來一下。”浴室里傳出來的聲音雖然響亮,卻有點遲疑。
房東太太只是把頭別過去,提高音量說:“要拿什麽呢?直接說啊!”
“你來就是了嘛!”浴室里的聲音好像頓了頓足。
房東太太走到浴室旁問:“到底要拿什麽?”
“…………………”我聽不到浴室里的聲音,她會告狀嗎?
我拿着牙籤的手,似乎有點發抖。該馬上溜嗎?
“浴巾我昨天剛洗,晾在陽台。真是的,拿浴巾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房東太太一邊嘟噥說著,一邊推開了陽台的門。
“西瓜甜嗎?”房東太太又回到客廳的電視機前。
“嗯…很甜。”我心虛地應着。
還好,她不是問她女兒的身材好嗎?這讓我鬆了口氣。
“課業很重吧!?聽我先生說你總是念書念到很晚。”
“沒辦法,已經升上高叄,明年就得參加聯考了。”
“書要念,身體也要顧好。以後可以常下來看看電視,不要客氣。”
“好的。林媽媽,我想我該告辭了。”
“再坐一下嘛!你還沒見過蓉吧!?待會介紹你們認識。”
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她,我已經不只見過蓉的“面”了。
“蓉!…你洗很久了喔!…快出來!媽介紹蔡同學給你認識。”
我是急着想跑上樓,蓉大概卻是拖着不想走出浴室。
經不住房東太太再叄催促,浴室的門終於緩緩開啟……
“我的大小姐,你澡洗得有夠久。快來吃西瓜。”
蓉低着頭,緩緩走到房東太太身旁坐下。
“蓉,幹嘛低着頭?看到帥哥不好意思嗎?呵呵…”
房東太太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她:
“她叫蓉。玉字旁,秀氣的秀;草字頭,容貌的容。”
“嗯…你好。我叫志鴻,志氣的志,江邊一隻鳥的鴻。”
蓉勉強擠了一個笑容,然後有意無意地,將視線移到了電視機。
“呵呵呵………”房東太太指着電視上的胡瓜,笑得合不攏嘴。
我和蓉卻不覺得哪點好笑?
“我該去洗衣服了,你們聊聊。蔡同學,吃完西瓜才可以上樓喔!”
說完後,房東太太就起身往陽台走去。
少了房東太太當潤滑劑,我和蓉同時把電視機當作視線的避難所。遙控器、我、蓉,剛好構成一個正叄角形,而叄角形的重心就是那盤西瓜。該來的總是要來,因為有節目就會有廣告。就像有魯莽就該有道歉一樣。
“嗯…嗯…剛剛…真對不起。”我終於想通了這層道理,鼓起勇氣向蓉道歉。
“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
蓉的聲音出奇地低,很難想像她剛剛在浴室里引吭高歌的雄風。
“你家蠻…嗯…蠻不錯的。”隨口胡謅了這麽一句,打發看廣告的時間。
“你就是樓上剛搬來的一中學生?”蓉的開場白,比我有意義多了。
“對啊!原先租的地方房租漲了,因為那個房東說他兒子想吃豬肉。”
“想吃豬肉跟房租漲價有什麽關係?”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錢幫他兒子買豬肉啊!”
“呵呵呵………”蓉突然笑得不可遏止。
尷尬的天敵,果然就是笑聲。蓉一笑,我僵硬的表情終於得到了鬆弛。
“你說你叫蔡志……?”
“志鴻。江邊的一隻笨鳥。”
“呵呵…哪有人說自己笨的。”
“我這是就事論事,不是做人身攻擊。”
我也笑了笑,用牙籤插起了一片西瓜。
“你覺得我歌唱得怎樣?”
“嗯…不錯。丹田很好。”
我原本想說:與她的身材相比,她的歌聲實在不算什麽。
不過我仍然保持只在學校做實驗的習慣,不拿自己的生命做實驗。
“跟你說喔!下個月我們學校有歌唱比賽,我有報名ㄋㄟ。”
“嗯…那你要多加油,你很有希望。”
“呵呵…謝謝你的鼓勵。”
果然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聽不出來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希望看別人得獎。
吃完了最後一片西瓜,我擦擦嘴巴,準備上樓。
“你一定很喜歡吃西瓜,對吧!?不然怎麽有辦法一個人吃下一整盤西瓜。”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都沒吃。”
剛剛太緊張,急着想完成房東太太交付的任務,不知不覺間,竟吃掉一盤西瓜!
“呵呵…沒關係。下次我媽買西瓜時,我再叫你下樓來吃。”
上了樓,腦海里還一直存在着蓉突然打開浴室的影像。
於是我閉上眼睛,收斂起心神。不是為了懺悔,而是為了努力地回想。
紅潮雖然已從我的臉上褪去,卻出現在我的考試卷中。
因為隔天的物理考試,我只考48分。
原來看到女孩子的胸罩,就是一種“凶兆”。
之後的日子,仍然跟以前一樣,只是偶爾會想念起蓉的笑聲。
可能是遺傳吧!她的笑聲和房東太太一樣,都令人感到溫暖而舒暢。
如果真的可用陽光來形容笑容的話,那麽蓉就像朝陽;而房東太太則是夕陽。
房東雖然像陰天,但仍讓人覺得涼爽。
不像我的物理老師一天到晚下雨颳風兼打雷。
又拿起一包天仁的洛神紅茶包,走出房間沖熱開水時,卻發現開水沒了。
再等等吧!房東每天都會親自燒開水,然後提上樓來加入熱水瓶中。
我還是回到房間,繼續演算那道數學題目。
算了叄遍,每遍的答案都不一樣。大概是茶癮犯得凶,心浮氣躁吧!
頭昏腦脹間,聽到外頭的腳步聲…
我興奮地拿起茶杯,打開房門,卻看到蓉把熱水倒入熱水瓶。
“嗨!江邊的笨鳥!”蓉笑着跟我打招呼。
“咦?怎麽是你?房東呢?”
“我爸媽去吃喜酒,我爸交代我今晚要燒開水提上樓給你們喝。”
“嗯…你爸真好。希望你不要向你爸說你想吃豬肉。”
“呵呵……你果然是只笨鳥。”
“你知道嗎?你住的房間以前是我在住的!”
“真的嗎?難怪我總覺得我的房間有股說不出的氣質。”
“呵呵…大笨鳥。”
“那間…”蓉指着我隔壁右手邊的房間:
“以前是我大弟住的,現在住個二中學生。”
“嗯…那麽我左手邊的房間自然是你小弟以前住的羅!”
“呵呵…你不笨嘛!現在住的是你學弟,今年升高二。”
“嗯…那我們算是很有緣了。”
“你在泡什麽?”
“洛神紅茶。要喝嗎?”
“好呀!謝謝。我可以參觀你的房間嗎?”
“當然可以。”我打開房門:“你先進去隨便坐,我再泡杯洛神紅茶給你喝。”
“你不用先收拾一下嗎?萬一我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呢?”
“不用啦!我的房間秉持你遺留下來的優良傳統,既單純又乾凈。”
“呵呵…你真會說話。”
“你房間東西好少喔!都是書。”
“嗯…沒辦法,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你說話怎麽都是嗯啊嗯的,真好玩。呵呵…”
““嗯”,發語詞,無義。就像“夫”或“蓋”之類的語首助詞,都無意義。”
“呵呵…你一定念書念到腦筋有問題。”
“嗯…我腦筋是有問題,不過跟念書無關。”
我把一杯洛神紅茶遞給她:“喝喝看吧!”
蓉象徵性地吹開杯口冒出的熱氣,喝了一口:“哇!酸的!”
“會嗎?”我也喝了一口,納悶地問:“不會啊!哪會?”
“呵呵…看來你不只腦筋有問題,連舌頭也有問題。”
“是嗎?”我再仔細地喝一口,除了茶葉特有的澀味外,我實在不知道何謂酸?
“可能是你已經喝習慣了吧!”蓉幫我下了結論。
習慣?什麽叫習慣?
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
在校門口那家貴死人的早餐店跟一堆人擠着買饅頭和豆漿;
傍晚六點半放學回來,
到長榮女中附近包個便當,順便看看青春亮麗的高中女生;
晚上十點半下樓去巷口麵包店買條剛出爐的雞蛋吐司,
然後在舊書攤翻翻過期的時報周刊;
凌晨十二點在頂樓陽台種滿蘆薈的花盆旁邊,
詛咒物理老師將來的兒子沒屁眼,或是他將來根本沒兒子。
對我而言,這才叫習慣。
而洛神紅茶是我的生活,不是習慣。
因為如果習慣變了,我的生活只會變得不習慣;
但是如果生活變了,我就會變得不習慣生活了。
若真要說喝洛神紅茶只是習慣,那麽習慣一定是種非常可怕的東西,
因為習慣不僅可以影響我對生活的忍耐度,讓我失去喜怒哀樂的情緒;
習慣也能影響我的味覺。
從那以後,我每次喝洛神紅茶時都會順便想起蓉,
並試着體會蓉所說的“酸”。
也許是因為蓉的笑容太甜美,我根本體會不出洛神紅茶的酸味。
後來我甚至開始不在洛神紅茶中加糖。
而蓉自然也隨着洛神紅茶而進入了我的生活。
那年的中秋節,有叄天連假,我卻沒回家。
房東上頂樓陽台澆花時,看到了我。
“你怎麽沒回家?”
“我想多念點書。”
“那晚上記得下樓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嗯…這……”
“就是這樣了。”
房東的好意,我不好意思拒絕,但又鼓不起勇氣下樓按電鈴討飯吃。
在猶豫間,蓉上樓來敲我的門:
“大笨鳥!吃飯羅!”
“嗯…我…嗯…”
“還嗯什麽?我們在等你ㄋㄟ。別不好意思,一起吃飯吧!”
蓉半推半拉地帶我下樓。
“爸!笨鳥下來了。”
“蓉,怎麽可以叫人笨鳥?要叫蔡大哥。”
“蔡大哥……”蓉刻意拉長了“哥”的尾音,並朝我吐了吐舌頭。
“蔡同學,坐下來吃飯吧!千萬別客氣喔!”房東太太很溫柔地說著。
席間的閑話家常,並沒有刻意繞着我打轉,也許對她們而言,我不像是客人。
中秋節晚上的這種吃飯方式,讓我有屬於這個家庭中一份子的錯覺。
倒是在飯後,房東太太詢問着我的家庭背景和求學狀況。
偶爾房東會補問一句,而蓉總是專註地聆聽,並扮演着攪局的角色。
“爸!我們上頂樓去放鞭炮好嗎?”蓉開口詢問房東。
“好吧!不過不要吵別到人。”
“耶!笨鳥,上樓吧!”
在房東剛要糾正蓉時,蓉拉着我和她的兩個弟弟,拿了鞭炮便往樓上跑。
在頂樓放鞭炮是很愜意的,而且衝天炮的目標可以直指月亮。
蓉是那種人家吃米粉而她在喊燙的那種人,喜歡放鞭炮,卻又不敢放。
每當拿起香要點燃衝天炮時,她的手便會發抖,使得那支香看起來像鐘擺。
“蔡大哥,我們朝她們放衝天炮好嗎?”
蓉的小弟指着一群在長榮女中操場散步的人。
“不行啦!爸說不能吵到人的。”蓉的大弟畢竟年紀比較大。
“沒關係,我們是放鞭炮“打”人,不是“吵”人。”
“呵呵…臭笨鳥,我弟弟們會被你帶壞。”
蓉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最後點燃衝天炮引信的人,卻是她。
放完了鞭炮,蓉的弟弟們便下樓去了。
而蓉則靠在陽台上的圍牆看着月亮,嘴裏還哼着歌。
我往她走過去,蓉回頭說:
“笨鳥,中秋節快樂!”
“嗯…你也中秋節快樂。”
“今晚的月亮美嗎?”
“今晚的月亮…嗯…真是圓啊!”
“呵呵…大笨鳥,講這種無聊話。我要下樓了,晚安。”
連假的第二天,颱風直撲台灣西南部,在頂樓的我,有如狂風中的一片落葉。
在風雨聲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笨鳥!你下樓來避一避好嗎?”
“已經很晚了,不方便吧!?”
“我跟我爸說過了,他說你今晚可以在樓下睡。”
“嗯…可是…可是…”
“快啦!我們還可以一起玩撲克牌呀!”
蓉一直催促着,我只好穿上外套,跟她共撐一把傘下樓。
房東和房東太太都已經睡了,我、蓉、和她的兩個弟弟,
坐在蓉房間的雙人床上玩起橋牌。
蓉的房間和我的房間差不多大小,而且巧的是,剛好在我房間正下方。
她的房間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牆壁還漆成粉紅色的,貼了幾張楊林的海報。
她自豪地說是她自己漆的。
在玩橋牌前,蓉偷偷告訴我:“待會我們一組,”然後放低音量:
“玩牌時,拉頭髮代表黑桃;摸眉毛代表梅花;指心臟代表紅心。”
“那方塊Diamond呢?”
“那就指你好了。Diamond有“呆”的音,反正你叫笨鳥嘛!”
“你跟自己的弟弟打牌也要出老千?”
“當然要羅!事關一隻手扒雞。而且賭場無姊弟,記住了。”
有了這種“默契”,我和蓉在玩牌時便佔了上風。
蓉興奮之餘,又開始唱起:“Do…Re…Mi…Do…Re…Mi……”
我再聽了一次,果然蓉的歌聲中,可以被稱讚的,只有丹田而已。
咦?我今晚怎麽不想來杯洛神紅茶呢?
望了望蓉,也許不是我不想喝洛神紅茶,而是已經喝得過癮了。
因為蓉就是我的洛神紅茶。
隔天下午上樓,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石綿瓦做的屋頂,被強風掀去了一角,雨水順勢入侵,
導致我的房間內積了5公分左右的水深。
我拿了張紙,摺了一艘船,讓它在我房間航行。
“你看這樣像不像“汪洋中的一條船”?”
“臭笨鳥!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你的書都被淋濕了!”
蓉先把我的書搬到高處,然後下樓拿水桶和瓢子,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光,
再拿着抹布,彎下身子,跪在地上擦乾地板。
“呼…弄好了。記得要拿書去曬喔!”
蓉擦了擦汗,鬆了一口氣。
“嗯…謝謝你。”
“謝什麽謝,一場電影就好了。”
“什麽電影?”
“還裝蒜?當然要請我看一場電影羅!真是的,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當天晚上,蓉又來叫我下樓去吃賭桌上的戰利品——手扒雞。
蓉留了雞腿給我,看着她弟弟們很想吸住口水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虛。
然後她跟房東誇大屋頂的損壞程度。
“爸!你要快點叫人來修啦!”
房東很快地修好屋頂,並自動把房租調降100元。
挑了一個比較沒有念書壓力的星期天,我請蓉看場電影。
“我帶我同學去,不介意吧!?”
“她自己付錢,我就不介意。”
“呵呵…笨鳥你真小氣。”
“你喜歡看什麽類型的電影?”
“我喜歡周潤發,他演的我都看。”
所以,我是跟兩個女孩子去看槍戰片。
“我同學長得如何?”
“唉……”我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喂!臭笨鳥!你怎麽可以這樣!”
“她是你同學,是身份問題;她長得如何,卻是面子問題。不可混為一談。”
“呵呵…你又在亂掰了。”
“你也真是!我批評你同學的長相,你還笑得出來?可見你們的友誼有問題。”
“臭笨鳥!你欠罵!”
欠罵的不知道是誰,因為這場電影是一人出錢,叄人看戲。
接下來是一段寒冷的日子,此時的洛神紅茶不僅仍是生活必需,還可帶來暖意。
就像蓉叄不五時地買些熱呼呼的紅豆餅上樓來找我一樣。
“這裏真的好冷!”蓉總是呵口氣在手掌,然後雙手摩擦着。
“嗯…習慣了就好。反正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呵呵…笨鳥,千萬不要感冒了喔!”
“嗯…不會的。我沒時間感冒。”
“別逞強。還有窗戶別開那麽大,你那麽喜歡看長榮女中的學生嗎?”
後來,蓉乾脆把我放在窗戶邊的望遠鏡給“借”走。
當天氣開始讓我脫掉外套時,我才驚覺聯考腳步的迅速。
隨着聯考一天一天地逼進,壓力便一磅一磅地往身上加。
念書的時間拉長,而洛神紅茶則喝得更凶。
唯一的消遣,大概只有蓉上樓來澆花時,跟她聊一下天。
然後一起喝洛神紅茶。
蓉雖然不再抱怨洛神紅茶的酸,但我隱約可以從她的眉間讀到洛神紅茶的酸。
聯考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准考證和文具時,蓉來敲門:
“喂!大笨鳥,明天考試別緊張喔!”
“嗯…儘力而為了。”我開了房門應道。
“今晚早點睡,明天不要爬不起來。”
“嗯…好的。”
“那我下樓了,記得別緊張喔!”
“等等!再陪我喝……一杯洛神紅茶?”我硬生生把“最後”兩字吞入肚子裏。
“呵呵…當然好呀!”
我又將一杯洛神紅茶端給蓉,然後問道:“你還是覺得洛神紅茶是酸的嗎?”
蓉慢慢地喝了一口:“唉…大笨鳥,你沒救了。洛神紅茶真的會酸。”
那天晚上,我其實是睡不着的。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即將隨之而來的離別。
腦袋裏裝滿的不是明天考試要用到的公式,而是離別前夕的不舍。
勉強睡了一下,睡夢中竟然出現蓉!
她在夢中還跟我說:“當君考完日,是妾斷腸時。”
醒來後,我決定把剩下的洛神紅茶包泡完。
聯考完後,雖然可以掙脫掉束縛我叄年的鎖,但我並沒有特別興奮。
因為我同時也失去住在這個頂天房間的理由。
也許,我的生活將失去洛神紅茶的味道。
而伴隨洛神紅茶而進入我生活中的蓉,是否也會失去?
打包了行李,準備離開洛神紅茶。不,我是說離開這個地方。
而所謂的行李也只不過是一堆書而已。
這裏的一草一木,從不屬於我;
屬於我的,只是洛神紅茶的味道。但我又帶不走。
由於不是很習慣道別的場面,所以我昨晚已跟房東跟房東太太“知會”過了。
幸好蓉那時不在,不然我不知道當我說再見時,是否能如此輕易?
可悲的習慣又讓我在今天早上六點半出門,但以前的離開總是可以回來,
這次呢?今天其餘的習慣怎麽辦?
傍晚六點半該在哪裏包便當?晚上十點半該在哪裏買條雞蛋吐司?
凌晨十二點又該在哪裏詛咒物理老師呢?
想把這串鑰匙放入房東的信箱內,但鑰匙就像有千斤重般,讓我不能輕易放下。
但我又沒有重新拿起這串鑰匙的力氣,或者該說是勇氣。
彷佛對我而言,這串鑰匙不只是鑰匙,而是我歸屬這裏的理由。
“喂!江邊的笨鳥!你要走啦?”蓉的聲音突然從樓上傳來。
“嗯…是啊!你今天沒上課?”我仰起頭,望着在五樓的她。
“果然是笨鳥,我放暑假了呀!”
“嗯…”
“反正你已考完試,多留幾天再走好嗎?”
“這樣不好意思吧!房東又不會再收我的房租,而且你們也得找新房客。”
“…………”蓉在五樓沈默着。
我則在一樓沈默。
雖然我們互相看着對方,但我沒藉口上樓,她也沒下樓的理由。
這情景,很像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時,在電視機前的僵持。
“嗯…那麽…再見了。”有沈默就得有開口,就像有開始就會有結束一樣。
“再什麽見,你以後還是可以常來玩呀!”
“嗯…好啊!”
“你的發語詞要記得改喔!別老是嗯啊嗯的。”
“你也是一樣,在浴室脫衣服前,要先看看有沒有浴巾喔!”
“臭笨鳥…臭笨鳥…臭笨鳥…………”
蓉一直重複着這句話,但聲音卻愈來愈小。
再見了,洛神紅茶。
再見了,蓉。
念大學後,慢慢戒掉了喝洛神紅茶的習慣。
可能是因為書開始念得少,所以洛神紅茶也跟着喝得少。
大叄時,有次聽到收音機里傳來的Do…Re…Mi…Do…Re…Mi……
我突然懷念起洛神紅茶的味道,騎着機車跑遍附近的商店,
卻不再發現天仁的洛神紅茶包。
原來逝去的,不僅是那段“春江水暖我先知”的歲月,還有洛神紅茶。
既然洛神紅茶已不再是我生活的味道,那麽蓉也應該離開我的生活了吧!
這期間,認識了不少個女孩子,我總是試着把這些女孩子想像成飲料。
大多數女孩對我而言,就像是汽水,既甜又不能解渴。
我貪圖的,也許只是汽水所帶來的清涼吧!
偶爾也會有女孩像紅茶,但加了糖的紅茶,
也還是太甜。
告別了青澀的洛神紅茶,在考上研究所後,我漸漸地喝起苦澀的咖啡。
因為研究生日夜顛倒的生活,常需要靠咖啡來提神。
但我只會為了念書而喝咖啡,從不會為了喝咖啡而念書。
青澀的日子,當然也被苦澀的日子所取代。
但喝咖啡只是習慣,並不是生活。
去年某一個仲夏的夜晚,獨自去逛夜市。
經過一個賣香水的攤位,我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江邊的笨鳥,你也來逛夜市啊!”蓉的聲音很興奮。
“你怎麽也會在這裏?”我的聲音雖然也是興奮,但卻帶點不解。
“我來賣香水呀!呵呵…真是好久不見了。”
“你也真是的,這麽久了都沒半點消息。”
“你在念書還是工作?順不順利呀?日子過得好不好?”
“你有女朋友了嗎?怎麽沒帶女朋友來逛街?”
蓉劈哩啪啦地說著,我卻只是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送你一瓶香水。這是有大吉嶺茶香的香水喔!”
“以後你就只是大笨鳥而已,不再是“臭”笨鳥了。”
“這叫BALGARIPOURHOMME啦!義大利名字,你聽不懂的。”
蓉依舊興奮,招呼客人之餘,還送我一瓶香水。
“嗯…謝謝。”
“嗯啊嗯的,你的發語詞還是沒變。呵呵…”
“嗯……”
看着她忙碌的樣子,我便告訴蓉我先去逛逛,待會再回來敘舊。
“你要馬上過來喔!我快收攤了。”蓉微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知怎地,我用比平常慢了好幾倍的速度在夜市晃了一圈。
每走一步,便更思念洛神紅茶的味道。
但就像青澀的日子不可能重來一樣,我的舌頭也喪失了對洛神紅茶味道的記憶。
原來跟我告別的,不僅是青澀的日子和洛神紅茶青澀的味道,還有青澀的戀情。
腦海里湧上第一次見面時,我急着想跑上樓,而她卻拖着不想走出浴室的往事。
蓉那時不得不走出浴室面對我,但我現在卻可選擇繞路避開她。
繞了路,經過一個涼水攤,竟然看到上面寫着:“洛神紅茶”。
心頭一驚,我忍不住買了一杯洛神紅茶。
只喝了一口,眉頭便已糾結。
洛神紅茶的味道,嗯……?
果然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