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妳給我站住！」

從成昱的學校回來，琇堤才剛進門，便被柯靜涓看見，揚聲叫住。

她輕閉上眼，準備聽訓。

剛被成昱拒絕的她，實在很想躲回房舔舐心傷，可偏偏天不從人願，住這個時候讓她再碰見媽。

她又要難堪一次了嗎？

心，要堅強到什麼程度，才能不被難堪所傷害……她不知道，只確信自己一定還不夠堅強。

「我問妳，妳最近下課不直接回家，都去哪裏了？」柯靜涓凌厲的問。

「我在實習教室學手藝，沒注意時間。」她隨便找了借口，反正眼裏只有琬堤的媽，不可能費心去抓她的把柄。

「是這樣嗎？妳不要以為念了高職，就可以在外頭廝混，尤其是跟男人廝混，懂嗎？」

媽竟將廝混這兩個字用在她身上，會不會太絕情了？琇堤微閉上眼，抑去那酸澀的感覺。

「妳啞巴嗎？不會回答我，非得要我看着妳點頭搖頭，才知道妳那鬼腦子裏在想什麼嗎？」柯靜涓雞蛋裏挑骨頭的怒罵道。

丈夫愈去注意這個女兒，她就愈生氣，琬堤這麼的優秀，他都看不見，反而常要她多注意這個笨女兒！

哪有這種道理？

「我懂了。」她點頭，不想再被媽找到理由罵她。

「好了，妳進去吧！琬堤說有事要找妳，妳不要跟她聊太久，一會兒她還要上語文班！」

「好，我知道了。」有鑒於之前的教訓，她不敢再用點頭或搖頭表示自己的意見，免得又挨罵。

回到房間，就見到琬堤坐在她的床上，她那端正秀氣的坐姿教她不禁想着：媽媽要的大概是一個洋娃娃吧！

而她，不是一個洋娃娃，也做不來，所以惹她厭了……

「姊……妳怎麼了？眼眶紅紅的……」她親熱地偎近姊姊，卻被重重地推開。

「姊？」

「妳走開，不要碰我！」琬堤抬起那張秀氣的臉，眼睛裏有着憤怒，將琇堤當成是仇人般。

「姊，我……」

「我都知道了，妳下課不回家都去找成昱了對不對？」

聽到傳言時，她還不敢相信，直到今天她親眼看見成昱和她在體育館裏，有說有笑，那親昵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剛認識的朋友！所以她氣呼呼地跑回家來，等着質問她。

咚！琇堤的心因為琬堤的話而驚訝着。

「是……成昱告訴妳的？」

「哼！成昱是妳叫的嗎？」

琬堤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讓琇堤覺得事實就是這樣。

他不喜歡教她溜冰，因為她笨令他覺得困擾，所以要琬堤來轉告她，要她別再去騷擾他……那麼，她稍早之前的表白不就……

她覺得自己被羞辱了！

「妳怎麼不說話？心虛了！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將來是要結婚的？妳為什麼要闖進來我們之間？妳說，妳是不是想代替我嫁給成昱當新娘？妳說呀！」

琇堤還來不及回答，一陣尖銳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什麼？妳竟然這麼不要臉？妳居然敢背着我偷偷去見成昱？」柯靜涓因為不想琬堤被琇堤帶壞，遂在門外偷聽，沒想到竟讓她聽到這麼醜陋的事。

「媽，我沒有－－」

天吶！誰來救救她？她才十七歲呀！有作夢的權利不是？

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住口！我怎麼會養出妳這種不要臉的女兒……而且妳以為自己配得上成昱嗎？告訴妳，妳連幫琬堤提鞋都不配。」柯靜涓氣得口不擇言。

「媽，妳怎麼能這麼說？我也是妳的女兒呀！」長這麼大，她第一次跟媽媽頂嘴。

結果，換來的卻是一個清脆、毫不猶豫的巴掌。

她難堪地抬頭看着她們，琬堤退到媽身後，但神情仍是憤怒，好似這個巴掌是她活該得的。

「我沒有妳這種女兒！琬堤，我們走！這事不快點解決不行，我要通知妳爸回來。」

「媽，妳要做什麼？」琇堤慌了，媽媽的話讓她害怕。

「做什麼？哼，妳等會兒就會知道了。」柯靜涓丟下恫嚇，存心要琇堤不好過。

當日稍晚，靳家一家四口來到成家別墅。

琇堤是被強押上車的，

今晚的夜空和與他初遇的那天晚上一樣美麗，夜空上有幾顆星子閃動、有皎潔的上弦月，不過，琇堤卻無心欣賞。

她被動地被媽媽推了進去，看見成昱正站在樓梯邊，一臉不悅地睨着她。

他們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她所收到的目光，全是指責和怨憤？

沒有人來救她嗎？

「成夫人，真的很抱歉。為了讓你們放心，我特地把她帶過來請罪，還請你們原諒我的教女無方。」柯靜涓以前所未有的卑微態度說道。

琇堤愣愣地站着，今晚是她美麗的少女幻夢，醒來的時刻。

媽說了什麼誇大的謊言，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只知道她時而按着自己的頭，要她鞠躬道歉。

「……為了不讓我這個下賤的女兒，再來騷擾成公子，我想請成公子公開表達他的心意。」

「表達什麼？」成昱問道，他的心意沒必要說給誰聽吧！

「成公子，你喜歡的不是我們家琬堤嗎？那就當著大家的面拒絕琇堤，讓她知道自己有多不自量力……」

原來，是來討承諾的！一聽完柯靜涓的解釋，成家三口便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她要的不過就是他們點頭，把這樁姻緣訂下來。

她為了和成家攀親，未免也太不擇手段了，竟犧牲自己的另一個女兒？

想到這裏，成朗和成夫人紛紛蹙了眉。

「只要成公子說一聲，教這個小惡女死心，以後她就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造成大家的困擾了。」柯靜涓似乎很肯定，成昱不可能會喜歡琇堤一般。

理由很簡單，是誰都會挑優秀又漂亮的琬堤的。

她是他的困擾？是嗎？琇堤抬頭望向成昱。

他抿緊唇沒有說話，匆匆地瞥了她－眼之後便移開目光。

他為什麼不說話？

不論要或不要，都只是他的一句話呀！

還是，他覺得在體育館時，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他是要教她自己承受眼前這樣的難堪嗎？

一陣難以形容的痛苦在她體內流過，眼眶裏的淚再也承載不住，緩緩落下……

「他們還年輕，有選擇的權利。不需要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吧？」成朗出聲。

「我們當然是不要緊，怕的是成公子覺得受到騷擾，所以……」柯靜涓連忙道，表面上她是為了成昱好，實際上還是為了一己私利。

如果能趁這個時候得到他們的承諾，那就不枉她用盡心思，要琬堤接近成昱了。

「靳夫人，成昱還年輕，本來還有很多選擇，若不是我們中意琬堤，也不會讓她時常來找成昱，但這並不表示成昱就一定得娶琬堤。」成夫人道。

她是真心喜歡琬堤的端莊和才藝，才會想湊合她和兒子，可是兒子的意願，她總得列為第一考慮。

「那當然那當然。一知道我這丫頭來騷擾成昱，我們馬上就來解決了，還希望成董和夫人，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跟我們計較。」

柯靜涓只顧着巴結、討好，末了，還拖丈夫下水。

「老公，你倒是說話呀！」

「成董、成夫人，我想年輕人有選擇的權利，還是順其自然吧！」靳泓一出言，便被柯靜涓扯了回去，要他閉嘴。

「成董、夫人可別介意，我們還是言歸正傳，請成公子表明心跡吧！」柯靜涓陪笑，恨不得剛才沒叫老公出來廢話。

「成昱，你自己決定。」成朗蹙着眉心，經柯靜涓這麼一說，他對這個女人的心機感到不可思議，也暗自提醒着自己要提防。

對於兩家變成親家的事，可能也要多加考慮了。

成昱筆直地走近他們，兩眼凝在琇堤身上。

從剛才到現在，他對靳家人的反應感到荒謬，他們不過就是交朋友而已，有必要弄成這樣嗎？

是因為琇堤回家后覺得不甘，所以把喜歡他的心事告訴她母親，要她來替自己出氣？結果沒想到她母親卻誤會她想取代琬堤，這才將事情鬧大？

若是如此，這小女孩的心機未免太深沉了。

好在她母親沒有上當，否則，他們所有的人不都被她耍着玩？

成昱想到這裏，益發覺得這個小女孩可怕，他真是錯看她了……

「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不必這麼擔心。再說，我和琬堤也沒什麼，犯不着為誰負責什麼。」

成昱說得很明白，也儘可能的不傷害到誰，但他的話無疑地宣判了琇堤的死刑。

柯靜涓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心中只有怒火，但在外人面前，她只得佯裝無事。

「琇堤，妳都聽到了。人家對妳沒意思，不要再自作多情，造成爸爸媽媽和大家的困擾。」

在外頭，柯靜涓待琇堤不壞，刻意營造慈母的好印象。可此時，琇堤在意的卻不是擁有雙面人性格的媽，而是成昱的話。

他可以輕易的說出他跟她沒有關係，就像在體育館時一樣，那表示她真的是自作多情了，是不？

眼前這個局面，說明了一切都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她所作過的夢果然是不會成真的了。

他們……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絕望，像利刀無情地割開她的肉身、劃開她的細骨，令她疼痛不已，而她卻只能在心中哭泣着。

她的青春夢，在此刻－－碎了……

「妳怎麼沒跟他們一起回去？」

成昱洗完澡，才回到房裏，便看見琬堤坐在他的床上，猶如一個等待丈夫回房的妻子。

柯靜涓鬧了一個晚上之後，終於回去了，不過，琬堤卻沒有離開。

成家夫婦明白柯靜涓的用意，只是此舉，讓成昱的立場很尷尬。

「我媽要我留下來。成昱，難道你不想要我留下來嗎？」琬堤微笑着，和剛才在客廳時的冷眼旁觀，大相逕庭。

「妳媽可真放心。」他諷刺道，同時心裏不禁對柯靜涓有些反感。

同樣是女兒，她對琇堤似乎嚴厲許多。琇堤想要跟他做朋友，她不允；現下卻把琬堤留下來過夜，這……算什麼？

不過，這是靳家的事，與他無關。

「那是琇堤不自愛，老是做些讓媽操心的事；媽對我就不一樣了，她很放心我的。」琬堤急急為母親解釋。

「是嗎？可我看琇堤不是不自愛的女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應着。

「你在為她說話？你喜歡她？」琬堤緊張地看着他。

英氣瀟洒、文武雙全的成昱，她第一眼見到他時，就喜歡上他了。後來知道媽媽極力想促成這門親事，她高興了好久。雖然，這麼多年來，她們一直沒有如願，但成伯母喜歡她的事實，教她以為自己的勝算是比其它女孩多的。

可是現在，他卻為琇堤講話，是不是……她揪着心，害怕他的答案。

「你們為什麼要把事情複雜化，琇堤才十幾歲，我就算當她是妹妹－樣喜歡她，也不為過吧？」怒火隱忍了一個晚上，他終於爆發。

「那……既然是這樣，你跟我妹講清楚就好啦！」琬堤聽完他的話，鬆了口氣。

但，回想到琇堤瞞着她與成昱見面的事實，心中又有股怒火在熊熊的燃燒着。

「我已經告訴她了，是她自己聽不懂，以為找妳媽來就有用，沒想到妳媽竟然挺妳……」他蹙着眉道，同時腦海里想到他們在體育館時的對話。

她既然說要跟他分開、再也不會來煩他，就應該想清楚了，她突然這麼做，他雖不能理解，但也證明了一件事－－就是經過這一晚，他將不會再見到她了。

倏忽，心間滑過一抹難言的酸楚。不過，他卻選擇忽略。

「成昱，你放心吧！琇堤不會再來吵你、找你麻煩了……我真的沒有想到琇堤會喜歡你。」

「她並沒有造成我的困擾，是你們自己想太多了。」說著，他不免想到剛才那一幕，對琇堤來說有多麼殘忍，心，當下一揪。

「那就好。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在一起哩！」琬堤故作難過地嘆了口氣。

為了得到成伯母的喜愛，她費了多少力氣，現在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她不想放棄，至少，她想得到成昱的關注、一種特別的關注……

「我們不是在一起了？」成昱挑了挑眉，覺得琬堤話中有話。

「沒呀！你不知道，從小琇堤要什麼，我都會讓她。可是若是她要你，我就、我就……哎呀，反正就是這樣。」琬堤低垂着頭，將羞澀藏在衣領下，好象自己是個識大體的好姊姊。

「妳還真是個好姊姊。」他挑了下眉，諷刺地說道。

他垂下目光，瞥見琬堤主動攀着他的手，那感覺跟琇堤搭在他手臂上的不同。

突然，他覺得自己似乎比較喜歡和琇堤在一起的感覺，那是一種溫和、舒服的感覺……

「當然呀，我只有一個妹妹嘛！」聽不出來他的諷刺，琬堤兀自開心着。

這可是成昱第一次讚美她呢！儘管是為了琇堤，她也不在乎。

「時間不早了，我叫管家替妳準備一間客房。」成昱不着痕迹地掙開她的手。

「我不能跟你睡嗎？」琬堤衝口道，媽說只有這樣，才能增進他們之間的關係。

「琬堤，我『以為』妳是謹守禮教的。」

琇堤只是跟他告白，他就要公開聲明與她無關；那麼琬堤跟他睡，她母親會要他做什麼？當場娶她嗎？

想到此，他不由得對靳家人起了一陣反感。

「我是呀！可，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妳連我的女朋友都稱不上，請妳自重點。」他冷道。

聞言，琬堤的眼眶立刻聚滿了淚。媽要她留下來讓成昱高興，但她明顯地感覺到，成昱不要她、不要她的陪伴……

「對不起……」她垂下頭，她就怕他會像對琇堤那樣對她，那她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不要、她不要啊……

「夠了，夜深了，該睡了。」

成昱擺脫她的糾纏，招來管家，要他安頓琬堤，自己則是回到房裏。

在今晚之後，他已經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了。

同時，生平第一次，他討厭起自己這張英俊的臉，還有，埋怨自己不懂得拒絕別人的良好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