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守候者
胡克與京京坐在床沿,面泛憂色。說閱讀盡在
木盒攤在胡克手心,他們望着小銅鎖,一籌莫展。
他若有所思,望向窗戶旁懸挂的鐵鎚。他很想使用暴力,將盒子敲碎。但想到他的妻子,就變得遲疑。握着小銅鎖的手,愈來愈冰涼。
京京輕輕拖起胡克的手,對着木盒喃喃念道:“小東西。你可真不讓人省心。”語畢,她看向胡克,微笑道:“或許,有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誰?”胡克疑惑道。
“鎖匠。”京京懶懶地說道。
“鎖匠?”胡克恍然大悟。
“是的。不過,據我所知,要十幾裡外才有市集。”京京將胡克的手,放回他的膝蓋位置。
“是有些遠。”胡克沉吟片刻:“那麼,我們明早就動身。”
“好。”京京應允,側身躺下。
白凈的月光,冷冷的照着屋子。胡克寬大的後背,在月光中格外陰冷。
京京望着他,很久很久。他們在狹小的房間內,再次沉默。她很想貼在胡克的後背,彼此依靠。可躺了很久,她都沒有起身。她是知道的,他們的身體可以緊緊依靠,但精神上不能,永遠不能。京京嘆息着,很是悲哀。
不久,胡克緩緩起身,將襯衣的衣領,高高豎起。
關燈,下樓。
京京拉過被子,覆在冰涼的身體上。
她想,一直都是這樣。
一直。
隔日,黎明時分,他們便出。
天色微明,遠處村落,在一片濛霧之中。
他們小心翼翼穿過田埂與小樹林,沿着公路的右側,緩緩前行。
“我很久沒像這樣走路。”京京突然感嘆道,“從前,我常常在屋子裏,一呆就天。然而,這一切終於還是改變了。”
“改變未償不是一樣好事。”胡克安慰道。
“但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京京喃喃說道,聲音有些干啞。
“因為我?”胡克愣怔怔地注視着京京。
“你說在黃昏時,從屋裏走出去。沿着一條道路,一直走下去。直到世界最後一道光線消失,才重新返回。這樣像是死過一次的人,又重回來,生活將變得不同。”京京臉上淡然的笑容背後,總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胡克默然無語,只是徐徐向前走去。
“在那個夏季傍晚,我走出屋子,沿着大道走下去。天黑之後,重新回來。似乎真如你所說,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京京目光突然變得冰冷,“很可惜,夏季過去之後。我再也不願走出屋子。”
“為什麼?”胡克有些隱隱不安。
“虛侫的希望,更令我沮喪。”
聞言,胡克停駐腳步,心情沉重。似乎被人勒住脖子,懸吊起來,久久不能呼吸。然而,京京出的輕笑,讓胡克更加悲哀。
“你看。”京京突然驚叫。
胡克隨着京京手勢望去,呆若木雞。
他們正對面是高大的牆,延伸至遠方。
牆上繪有原始森林,密密匝匝的樹林與草從間,有恐龍撕殺、行走。廣闊的天空中,翼龍扑打着翅膀飛過。這些恐龍冰冷的杵在那裏,有一種腐舊的氣息。宛若在另一個世紀裏,漠然注視着行人。
“這是什麼?”胡克看着這些恐龍,久久顫慄。
“恐龍。”京京喃喃地說。“集市就在恐龍博物館附近,這些大概是宣傳廣告。”
“我們走吧。”胡克轉過身,輕輕拉起京京的手。
,他們不再說話,各自沉思。
睏倦的午後,人們紛紛散去。蕭條的街道,徒留一些生意人,顯得很冷清。
鎖匠的小攤,在集市的末尾。胡克與京京找到他時,他正靠着柜子打盹,花白的鬍子,隨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深褐色的臉上,紋理清晰。
“大爺。”胡克輕聲喚道。
鎖匠酣然沉醉的夢裏。
胡克不得不提高嗓門,又一次喊他。
鎖匠皺起眉頭,依然沒有醒來。
京京輕輕搖晃着老人的身體。
鎖匠極不甘願,從夢中醒來。但,終於還是醒來。他茫然地看着這個世界,良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大爺。”胡克再次喊道。
鎖匠漠然不語,仰起臉龐,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我想打開這把鎖。”胡克指了指,手中的木盒。
鎖匠注視胡克的眼神,很是奇怪。但目光又沒在胡克臉上,停留太久。只是從胡克手中,接過木盒。一把捏住小銅鎖,用小鐵鎚敲打了幾下。驀然,他扯出一絲笑意,極為詭異。拿起細小的鐵勾,對準鎖眼通絡起來。
胡克抬眼望去,幾十米外,有幢紅色建築。樣子十分古怪。遠遠看去,似乎死氣沉沉。京京覺察出胡克的異樣,惴惴不安地望向那幢建築。
“你終於來了。”鎖匠突然開口說道,聲音粗嘎。
胡克心下一沉,轉過身來。
鎖匠停下手中的動作,似笑非笑地看向胡克:“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胡克現次打量鎖匠,臉色慘白。這張深褐色的臉,正是他在水池裏,見過那張陌生的臉。只是眼前這個人更老,不易辨認。但胡克心裏,非常篤定。這是同一個人。
“我真怕自己老死,不能等到你。”鎖匠從位置上站起來,活動着僵硬的身體。
“你等我?”胡克難以置信地問道。
“是的。”鎖匠面向胡克微笑,“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沒有錯。”
“你是?”胡克顫聲問道。
“你不記得我了?”鎖匠瞪圓眼睛,看着胡克。
“很抱歉。我出過一次車禍,喪失了所有記憶。”胡克尷尬地說道。
鎖匠的眼神暗淡下來,有些失望:“噢。沒關係。”
鎖匠又坐了下來,直直看着木盒呆,遙想往事。
良久,胡克打破沉寂。
“你說在這裏等我,是怎麼一回事?”
鎖匠嘆道:“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在博物館裏做門衛。你瞧。就在那裏。”他指着那幢紅色建築,傷感至極。
“在那個小小的門衛室,一台彩電陪我度日。那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安寧的一段時光。沒有期待,亦沒有失望。然而,有一天夜裏,你形色匆匆從我窗前經過。不久,你又折了回來,趴在窗口喃喃念着,你一定會回來的。其實,你也不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
“當時,我竟然鬼使神差點了頭。從那時起,我似乎再也不得安寧。像年輕時做卧底一樣,有了新的任務,有了新的使命。我再一次的被人重視。我很是感激你,所以,決定等你。”鎖匠說完時,眼裏盈滿喜悅的淚水。
鎖匠摩挲着木盒,十分欣慰的笑着。
一陣風卷過街道,鎖匠如枯木般,向地上倒去。
京京蹲下去,試探他的呼吸。
“他死了。”她聲音哽咽。
胡克將鎖匠扶起,安坐在椅子上。
拿起桌上的木盒,向鎖匠深深鞠躬。
然後,拉起京京,向遠處走去。
徒留鎖匠,在蕭條冷清大街。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