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嘉揚的名氣在遊戲軟體界越來越高時，實際上，他的生活卻越來越糟。
因為想念凡晴，讓他心碎神傷，他只好寄情於遊戲軟體設計，而這樣不眠不休工作的結果，讓他恢復了未遇見凡晴之前的瘦弱模樣。
“嘉揚——”
“該死！你們到底煩夠了沒有？！”迅速跳開原有的熒幕畫面，不想讓來人看到凡晴的影像，嘉揚不耐煩的怒吼。
這半個多月來，她們母女倆動不動就來工作室打擾他，不是這有問題，就是那有問題，再不就是向他要錢！
他已經快受不了了！
尤其是這陣子，她們母女倆就像個無底洞般索求無度，最後他索性把提款卡交給她們，只求圖個清靜，沒想到她們還是不肯放過他！
真是奇怪，從前凡晴在的時候，他怎麼都不知道家裏的開銷有這麼大？
“嘉揚……你不要這麼凶好不好？”輪椅停在門口，黃莉儷怯怯的說。
“我沒有凶，只是……唉！你真的打擾到我了。”
任何人只要他在想念凡晴的時候出現，對他來說都是打擾，可說實在的，他無時無刻不思念着凡晴，他好想見她！
“對不起……”黃莉儷低下頭，聲音哽咽。
“你找我有事？”別開臉，他迴避着黃莉儷的視線，不想看到那整天都哭喪着的一張臉，那會加深他的罪惡感。
“嘉揚，客廳里來了一些人，他們指名要見你。”黃莉儷當然知道那些人來找他是為了什麼事，她的眼神心虛的左飄右移。
“你沒有告訴他們我不見客嗎？”事實上，現在除了陪黃莉儷去做復健外，他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告訴過他們了，可是他們很堅持，還說這件事情很重要，非要見你不可。”
唉！嘉揚在心中喟嘆一聲，為了能趕快回到電腦前，看着他所設計的虛擬人像凡晴，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他還是勉強自己出去見客。
走進客廳，嘉揚直接問道：“請問各位有什麼事，非得急着見我不可？”一身的落魄與滄桑，現在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富家少爺，反倒像個流浪漢。
“林先生，我是巨束建設的代表——”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子率先開口。
“夠了！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棟房子還有這片土地，我是不會賣的！”嘉揚不耐的打斷他的話，事實上，他已經對許多建設公司說過同樣的話，他簡直煩透了！
“很抱歉，林先生，這是這棟房子和土地的證明文件，請你過目一下，我們今天來只是要知會你一聲，下個月初我們即將在這裏動工，請你務必在這幾天內搬走。”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約略瀏覽一下手中的文件，嘉揚的一顆心直往下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何一夕之間他什麼都沒有了？“媽、莉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揚着手中的文件，他眼中有着不解與憤慨。
當初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他不得不將這幢別墅和土地全轉移到黃莉儷名下，可現在為什麼全落入了別人手中？
“我不知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黃太太掩面痛哭。
嘉揚凌厲的眼神轉向黃莉儷。
“我也不太清楚……有位林夫人……她自稱是你母親，要、要我把別墅和土地的產權轉移到她名下……我……”從沒看過嘉揚那麼沉怒的臉色，莉儷慌極了、也後悔極了。“她說她有急用……我、我就……”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為了錢，她不知失去了多少？
殘缺的身子，一個不愛她的丈夫，現在就連錢也所剩無幾……
“急用？”嘉揚的語氣充滿無奈，還有濃濃的悲哀。“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我們將無家可住？”
他真的好想仰天長嘯，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我……”現在才後悔已經太遲了，如今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繼續瞞着他。“唉！算了！”嘉揚疲憊的用手爬了下頭髮，“搬就搬吧！我還有一點積蓄，應該夠我們生活一陣子。”
黃莉儷聞言，頭垂得更低了。
如果嘉揚知道他的戶頭裏其實也沒剩多少錢，不知道他……反應將會如何？
※※※
太平洋上的一座私人島嶼，四面環海，地勢險惡，對外的交通除了海陸兩用飛機之外，其他交通工具很難接近這裏。
這裏就是令人聞之喪膽的亞洲前六大殺手從小生長的地方。
“小黑豹，發生了什麼事？是哪個臭男人惹得你這麼不開心？”剛祭拜完義父，尊龍拍拍凡晴的肩膀，關心的問着。
他從不曾見過她這麼傷心欲絕的模樣。
“沒什麼，只能說我和他……有緣無分吧！”緊咬住下唇，凡晴試着掩飾心中的苦澀。
想起嘉揚和黃莉儷結婚的畫面，她心裏忍不住又是一慟。
尊龍順了順凡晴被風吹亂的頭髮，“大伙兒都看得出來你不快樂，怎麼樣？要不要告訴我們那個惹你傷心的男人是誰？”
凡晴深深的望進他的眸中，雙手握緊他結實的大手，像是想從他身上獲得更多的力量似的。她幽幽的道：“他叫林嘉揚，我們本來打算結婚的，可最後他卻娶了別人。”
“什麼？！”冷眸瞬間眯成一道危險的直線，尊龍冷着聲音道：“我去替你殺了他！”
“不要！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握着他的手不自覺的一緊，她真摯的說：“我不想傷害他，我希望他永遠幸福快樂！”
“小黑豹，你說的這個名字，我最近好像經常聽到。”正走向他們，聽到他們剛剛的談話的傲獅擰着眉，努力的回想着。
不一會兒，傲獅突然大叫一聲，“我記起來了，他最近推出的殺手情人遊戲軟體，不但暢銷全球，還讓他登上了網絡最佳情人排行榜的第一名。”她上下打量着凡晴，“難怪我老覺得遊戲裏的那個虛擬女主角很面熟，原來就是小黑豹你呀？那帥帥的男主角肯定就是他自己啰？”
“嘉揚的確曾設計過這麼一套遊戲軟體，可是……他說過，這是專屬於我們的遊戲，他不準備賣出版權與別人分享的呀！”“那就奇怪了。”傲獅在背包里翻找着，“拿去！軟體在這裏，我想你還是自己親自看一下比較妥當。”
“謝謝！”
※※※
“小黑豹，你要去哪裏？”
凡晴把自己關在房裏一天一夜，他們送飯菜進去給她吃，她卻連動都沒動過，讓如親手足般一起長大的五個兄弟姐妹擔心的守在門外。
“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我想立刻回台灣一趟！”凡晴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不會呀！我覺得這套軟體很棒，好玩極了，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啊！”傲獅邊打呵欠邊說。陪着凡晴一晚沒睡，她現在困死了！
“你不知道，這套軟體的結局應該很圓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男主角最後居然死了！我覺得這個結局很不對勁，像在暗示什麼似的。”
凡晴不知該怎麼解釋這種怪異的感覺，她只知道她一進入遊戲，一種恐懼感就緊緊的揪住她的心，讓她十分不安，急着想回台灣去看個究竟。
“才怪！就是因為結局很哀傷，這套遊戲軟體才會狂賣，你懂不懂？”傲獅不服氣的反駁。
“所以，我才要趕快回去看一看呀！”凡晴心急如焚的說著，“對不起，各位，我先走了。”
※※※
舊地重遊，凡晴有着太多的感觸。
她才離開風城不到半年，感覺上卻像是離開了一世紀那麼久。
她想念這個淳樸的小鎮，更想念住在這裏的嘉揚。
“唉！杜丫頭，你回來了！”麵攤老闆娘驚喜的招呼着。
對於凡晴，老闆娘可是印象深刻，有一陣子常看凡晴和林少爺出雙入對，她還以為他們會是一對呢！哪知林少爺後來卻娶了別人。說實在的，當時她還挺失望的呢！
“老闆娘，好久不見！”想起第一次來這兒吃面時，老闆娘好心的幫她多加一顆滷蛋，凡晴心中便充滿溫馨的感覺。
這是風城特有的人情味呵！
“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啊？”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老闆娘壓低聲音附在凡晴耳邊道：“你知不知道林少爺他……他瘋了耶！”
“瘋……老闆娘，你是說嘉揚他……瘋了？”聽見這個驚人的消息，凡晴不敢置信的瞠大眼，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不是他還會有誰？”老闆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自從林園被拆掉以後，林少爺就瘋了，現在他人在哪裏也沒人知道，可憐喲！”她不勝欷吁的說著。
“老闆娘，林園為什麼會被拆掉？他的妻子呢？你知道他們到哪裏去了嗎？”
那套遊戲軟體的結局果然別有玄機！
“我不太清楚……啊！隔壁的何嫂好像知道，我幫你去問問。”
“謝謝！”
看着熱心的老闆娘走向隔壁的攤位，凡晴發誓，她一定要將這件事調查個水落石出！
※※※
當凡晴終於找到嘉揚所住的屏東鄉下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合院雖然佔地不小，但卻十分破敗，讓凡晴不敢想像這裏真的能住人嗎？
“你找誰？”一名看來滄桑的老婦人聲音沙啞的問。
凡晴差點認不出眼前這位老婦人就是黃太太。
“我找……林嘉揚。”凡晴握緊拳頭，掩飾着說到這個名字時的激動心情。
“你是——”
“杜凡晴，嘉揚以前的管家。”
“哦！我女兒正在後面喂他吃飯，你自己進去找吧！”說完，黃太太繼續編織草席，沒再多看凡晴一眼。
凡晴才剛踏進屋裏，就被一陣尖銳的辱罵給驚得愣在當場。
“喂！討厭鬼，我警告你，你再掉飯的話我就要揍人了！你知不知道現在米有多貴？還敢這樣浪費！”
等凡晴適應了屋裏陰暗的光線，她終於看到了嘉揚，心裏忍不住一陣泛酸。
老天！這就是她所認識的那個風度翩翩、俊挺偉岸的嘉揚嗎？
滿臉的胡碴，皺巴巴的衣服，還有身上不時傳來的異味，可以想見他一定好幾天沒洗澡了……可不管怎樣，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他就是她深愛的嘉揚，只是，瞧他雙眼無神的樣子，他還認得她嗎？
“我實在受夠了！你這個白痴！”說完，黃莉儷將飯碗用力往地上一扔，尖聲吼道：“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要喂你吃飯了，林嘉揚，你聽到了沒有？我已經自顧不暇了，我不想再被你拖累！”
“那就讓我來照顧他。”
倏地揚起的聲音，讓黃莉儷嚇了好大一跳，半晌才回過神來，她立刻認出凡晴，“原來是你！”
“沒錯，就是我。”凡晴淡淡的回答。原本滿腔的怒火，在看到轉身面對她的黃莉儷披頭散髮、一身邋遢的模樣后，頓時平息了不少。
她一路打聽他們的下落而來，當然知道他們的近況不是很好，只是，她沒想到會這麼糟！
不過還好，她慶幸自己還算是早來了一步！想到黃莉儷剛才對嘉揚所說的話，她無法想像，如果自己再晚來一步，或許嘉揚早就餓死了！
“我知道你愛嘉揚，對吧？”女人的直覺讓黃莉儷這麼說。
“我是愛嘉揚，所以我要帶他走！”凡晴直率的說。
“五百萬！”仰抬起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的臉龐，黃莉儷獅子大開口的道：“給我五百萬，我就讓你帶他走。”
“你不配得到任何一毛錢！”凡晴睨着她，語氣冷冷的說：“據我所知，你不但花掉嘉揚所有的積蓄，還將那幢別墅和土地奉送他人——”
“住口！別再說了！你……你走！”黃莉儷老羞成怒的打斷她的話，她怕極了人家揭開她心中的那塊瘡疤。“你跟她一樣都不是好東西，只會欺負我們窮人！我不想再看到你，你走吧！”說到最後，她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凡晴看着她，不知該同情她，還是該生氣，最後，她看向一臉獃滯的嘉揚，突然覺得自己好想哭——為這多變卻又無奈的人生。
她伸手探向身後的背包，拿出支票和筆，開了一百萬的支票遞給黃莉儷，“告訴我真相，這一百萬就是你的了。”
“這……”顯然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大跳，黃莉儷茫然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的一切，從發生車禍到你們結婚的始末，還有，為什麼會落得如今這種下場，我全都要知道。”
當初嘉揚說要分手，她先是震驚，後來他結婚時，她則沉浸在傷心的情緒中，直到離開后，她才稍稍恢復以往的冷靜，好好的將整件事想了一遍。
不過，她真正發現不對勁，還是在看到殺手情人的遊戲軟體之後。要不然，她也不會追查而來。
但願一切都不會太遲！
“事情的真相再簡單不過了……”黃莉儷的語氣自嘲，“一個窮人家的女孩被一個有錢的夫人看上，為了錢，也為了能實現當少奶奶的夢想，享受榮華富貴，女孩答應演出一出假車禍的戲，然後逼男主角娶她。”
“這麼說……你根本就沒有殘廢？”凡晴臉上的表情凝結成霜。
她討厭極了這種詐欺的戲碼，更氣自己當時因為傷心，而沒有做更進一步的調查！
“本來是沒有，但後來……”語氣一頓，黃莉儷顫抖着雙唇，手握成拳，情緒失控的幾乎說不下去。
凡晴也不催她，只是靜靜的等她恢復情緒。
等黃莉儷終於平靜下來，才又繼續道：“林夫人認為小小的擦傷無法逼嘉揚娶我，於是買通醫生幫我打麻醉劑，然後在我無法抗拒的情況下……硬是要人將我的腳弄斷，說是林少爺將我撞成殘廢……我因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才割腕自殺……”
多殘忍的宋麗呀！
凡晴暗自咬牙，接着又問：“為什麼一定要嘉揚娶你？”
“那麼英俊瀟洒又多金的男人，有哪個女人不愛？”瞥了眼如今形貌憔悴的嘉揚一眼，黃莉儷神情黯然，“這也是我和林夫人當初所交換的條件，她幫我飛上枝頭做鳳凰，而我則幫她取得那幢別墅和土地的所有權狀。”說到這兒，她深深的看了凡晴一眼，才又繼續道：“當時我們之所以會這麼匆促的結婚，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將你逼走！因為林夫人說只有這樣，這出騙局才能成功。”
“我真是傻！”凡晴的語氣感慨，如果當時她夠警覺，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糟。
“我更傻！以為只要嫁給一個有錢又英俊的丈夫，就能得到幸福，享受榮華富貴，結果……我不但變成殘廢，還整整做了半年的深閨怨婦，嘉揚根本連碰都不碰我，就連錢也都被林夫人給騙走了……”語氣中有着深深的懊悔，可卻什麼都來不及挽回了。
“你說的林夫人就是宋麗，對吧？”平淡的語氣中，隱含着一股教人無從察覺的殺意。
“對！”提起宋麗，黃莉儷也忍不住咬牙切齒。
杜凡晴在心中發誓，她絕不會原諒她的！
“杜小姐，你帶林少爺走吧！我會簽下離婚協議書的。如果有一天他清醒過來，請你轉告他一聲……我……對不起他！”黃莉儷滿懷歉意的說。
或許，這是她唯一能補償嘉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