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午一到，兩棟緊緊相連的大樓里的上班男女，就好像被放出來的鳥兒一樣，輕快的四處覓食，好整以暇的享受短暫的午休時間；上午的受氣，或者棘手的事，去他的!

這天中午，佟善跟學姐陳明麗以及同學秦芳相約一起吃飯。

佟善跟她們並非同事，她們是屬於B棟大樓“經綸證券投顧公司”的營業員，而佟善則是A棟里“四季廣告公司”的美術編輯。因在校時感情好，工作地點又有地利之便，所以她們三個經常中午相約吃飯，說說各自工作上的甘苦。

B棟是金融大樓，一、二樓是一家民營銀行，往上的樓層不是證券行便是投顧公司，彷彿是一個金窟，相對地，在裏面上班的人，個個均是身價非凡的證券經紀人或者投資顧問，走起路來難免有風。

至於A棟則屬三百六十行的大拼盤，各行各業都有，多數是小而有夢想的公司、工作室。若不是有一身傲骨和臭脾氣，在這裏面工作的人又怎能硬挺着腰桿，為一份跟薪水不成比例的工作拚命？

雖然如此，可是這兩棟的上班男女每年都會產生一對佳偶，為兩邊懸殊待遇添上一段無關金錢的浪漫佳話，被大家戲稱為“樓台戀”。

沒有人知道這個習俗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只要AB棟有聯姻的消息，男女主角便有義務把他們相識的過程詳細說出來，而兩棟大樓的人則必須各送這對新人一份厚禮。

才開春沒多久，就傳出聯姻訊息。

佟善跟明麗、秦芳興高采烈的談論這樁喜事，因為這一次的女主角是學姐陳明麗。她和A棟的一家小型進出口貿易的開發部經理相識一年多，彼此覺得合適，於是在過完年之後兩人就決定結婚。

三人坐在A棟一樓餐廳談得高興，突然明麗嘆了一口氣。

“要當新娘子的人，怎麼可以唉聲嘆氣？這是會觸霉頭的。”秦芳說。

“喂，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佟善推推明麗的手肘，促狹的說：“捨不得自給自足的快樂上班女郎的生活？”

“誰後悔來着!倒是你要加油了，伯父不是對你下最後通牒，要你今年一定要找到婆家嗎？”明麗不甘示弱的反說她。

“女人自由的花自己賺的錢，這是多麼快樂的事?我幹嘛沒事找一個人來管我花錢啊！”佟善笑得自在隨意，一點也沒把爸爸的話放在心上。

“對啦!你現在還可以像這樣嘻皮笑臉的說話，再過幾年你就知道後悔。”明麗警告的說。

佟善聳聳肩，一點也不以意。

“佟善，像你這樣沒有計劃的花錢，簡直是‘人形碎紙機’，哪一個男人受得了你！你必須找個金童，不怕你花錢。”秦芳也忍不住想說她一句。“你工作也快一年了，該學着生涯理財規……”

“停、停!”佟善舉手討饒的制止秦芳再繼續說教下去。“我花錢是隨心所欲了一點，可是我並不寅吃卯糧，有負債的現象，最起碼還收支平衡。”

“我看你呀，還是到我們公司尋覓一個超級投資顧問當男朋友算了，讓他好好教教你如何投資理財，後半輩子好有依靠。”明麗說。

“不必了!”佟善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我可不想有人整天在我耳邊嘀咕賺錢不容易，說這個不能買、那個買了浪費，那我工作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投資理財不是叫你不能花錢，而是……”秦芳還想灌輸她金錢觀念，就被佟善趕前一步的搶下話題。

“剛才唉聲嘆氣的人是明麗，不是我。”佟善連忙轉而問明麗說：“明麗，你有什麼煩惱嗎？”

“還不是……”明麗正要說出心裏的困擾，就被佟善的哀叫聲打斷了。

“唉唷!小心一點嘛！”佟善略微不悅的對坐在她後面的男子說。

他站起來時，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對不起。”他立即道歉。

“辜先生!”那男子轉過身來時，秦芳和明麗不約而同的驚叫起來。

“沒想到……你也來這裏吃飯。”秦芳眼中有仰慕之情。

“是啊!”辜采彰跟秦芳禮貌性的點點頭，然後對明麗說：“明麗，恭喜你!”

“謝謝。”明麗說。

“這位是？”他瞧着佟善問。

“我同學佟善，在A棟上班。”泰芳簡單介紹雙方。“他是……”

“你好，我是辜采彰，是她們的同事，剛才不小心撞了你一下，真是對不起。”采彰不等秦芳說下去，便自我介紹起來。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佟善流露出不在意的笑容。“要不要一起坐下來聊？”

“不了。公司還有點事，不打擾你們談話。”采彰臨走時，目光透過眼鏡鏡片特意在佟善身上停留半晌，然後推一推眼鏡才離去。

“他可是大忙人呢！分分秒秒都是金錢，怎麼會跟我們坐下來聊天？”明麗瞠目的說：“剛才他一定是聽不下去你發表令人噴飯的金錢觀，才想趕快落跑。”

“我又不花別人的錢！他是誰？瞧你們兩人一副見到大人物的驚嚇樣。”佟善也覺得他似曾相識，可是一時想不起來，她也沒有費心思去想。

“辜采彰是財經金童，在股市市場人稱‘變錢專家’。眼光獨特、判斷狠准又快速，常為投資人賺進大把的鈔票。”秦芳傾慕的說。

“他不僅替幾家大型公司操作股票買賣，聽說還有一些富家千金都拿出一大筆錢請他幫忙理財規劃。”明麗接下秦芳的話補充說明。

“她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秦芳鄙夷的說。

“好了，不談他。”佟善不耐的說：“他是理財專家也好，什麼……金童也罷，都不關我的事。明麗，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們你的困擾？下午上班時間快到了。”

“好啦!你們也知道他個性比較嚴肅，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告訴我們的事，可是這兩棟樓的不成文習俗我們又不好意思違背，所以……很為難哪！”

“那由新娘來說就好了，反正也沒有人規定一定要由男的來講。”佟善輕鬆的建議。

“不要！這樣別人會以為是我主動追求他。”明麗固執的拒絕。

“我也覺得由女人來說不太妥當。”秦芳附議。

“這樣啊……”佟善偏過頭，搔搔頭髮之後，靈機一動說：“有了，你讓他把你們交往的經過寫出來，再給我幾張你們親密的生活照，我來幫你們編輯成一個小冊子。”

“太好了！”

???

“小姐，對不起，你這張卡的額度不夠，是否要換另一張信用卡？”百貨公司的售貨小姐親切的說。

“額度不夠？怎麼可能!”佟善驚呼的叫起來，早就忘記這裏是公共場合，哪裏還管得着這個專櫃還有其他客人在場。“這隻手錶2000元，我可以確定這張信用卡還能刷。”

“小姐，你可能搞錯了，這隻手錶是瑞士原裝進口，價值是20000元。”售貨小姐臉上笑容依舊，但口氣上略有酸澀，不再甜蜜。

“是嗎？”佟善把系在表上價目的零數再仔細數了一遍。她自言自語的說：“真糊塗!原來我少看了一個零。”

這個舉動引起離她不遠的一個男士顧客側目。

售貨小姐對佟善觀察審視一番，確定她買不起，問也不問便要將手錶重新放進櫥窗。

“等一下，我付現金。”這話不經腦子盤算過便輕易落口，佟善連自己聽來也很心虛。說實在的，她根本不清楚她的存款簿里還剩下多少錢。

不過，無論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買到這隻手錶!她們姐妹三人為了慶祝爸爸升遷，經過商量后的結論是，每個人買一份禮物給親愛的父親，但為了不讓禮物重複，每個人要事先說出自己要送的東西，所以手錶是送定了。

佟善的心多有不舍，愛不釋手的直盯着重新放回櫥窗的手錶不放。她心裏想，父親戴上這隻手錶的神氣模樣，正好符合協理的身份。

售貨小姐懷疑的望了她一眼，並不當一回事。“好的，小姐。我會暫時替你保留這隻手錶。”

“謝……謝謝。”佟善心不在焉的應聲，但她心裏正努力在搜尋存摺里最後的金錢，以及萬一真的不夠時，可以暫時借貸好紓解困境的最佳人選。

一直在旁選購手錶的采彰聽到佟善的話后，真覺不可思議。怎麼會有人不把自己的財務好好在自個心裏拿捏清楚？他又想起前些天在餐廳這位小姐的金錢高論，頭不禁搖了幾下。

“小姐，請幫這位小姐把這隻手錶包起來，先刷我的卡。”采彰拿出金卡放在櫥櫃枱上。

“你?!”佟善訝異的注視着他。“不用了，我們又不熟，你怎麼可以幫我刷卡呢？”

售貨小姐僵在原地。“先生，這……”售貨小姐再一次探詢采彰的意思。

采彰朝她點點頭，售貨小姐才拿起采彰的金卡走向收銀台。

“喂!小姐，我說不用……”佟善還想把小姐叫回來，但她理也不理的繼續走。佟善用懷疑的眼光轉看采彰。“我記得你叫辜采彰，是B棟經綸投顧公司的人；雖然我叫得出你的名字，但並不表示我認識你，你為什麼要替我刷卡？”

“我並不是替你刷卡，而是‘暫時’替你刷卡。下個月5日繳卡費的時候，你還是要還我這筆錢。”采彰說。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連朋友的邊都勾不上，而且你連我的名字都有可能忘記了。”佟善仍舊不了解他的動機。

“佟善。我沒有叫錯吧？”采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此舉動，好像這是很自然的事。

“沒錯。但我還是不懂，你怎麼會隨隨便便幫一個還很陌生的女孩刷卡付款？”佟善直直瞅着他問：“你有什麼目的？”

“沒有目的。也許是——”他思考一會兒之後，才說：“我看你盯着那隻手錶的目光閃閃發亮，一副今天非把它買回誓不罷休的神情，所以我才忍不住想給你一點方便，讓你早一點達成目標。”

“我真的有流露出渴望得到的醜態嗎？”佟善尷尬的摸摸臉頰，然後給他個燦爛的憨笑。“等會兒我馬上去領錢還你。”

“不急。我說過了，你只要在下個月5日的繳款日還我就可以了。”

“不，我要馬上還你，我不喜歡欠債。”佟善堅持的說。

采彰推推眼鏡，不願在這事跟她毫無意義的浪費唇舌。

兩人之間出現短暫的沉默，靜靜的注視售貨小姐熟練的包裝這隻手錶。

“謝謝光臨!”小姐把包裝精美的東西放進袋子交給佟善，雙眼並含有無限羨慕的對着她說：“歡迎下次有需要再來惠顧。”

“那麼——再見了，佟善。”采彰嘴裏雖是這麼說，心裏卻着實還想跟她多聊聊。

“等一下!”佟善很快拉住他的手，說：“再耽誤你幾分鐘，我馬上領錢還你。”說完，她立即拉着他跑到提款機領錢。

結果，提款的額度不足。

佟善訕訕的抽出提款卡，低着頭，臉紅窘迫的對他說：“對不起；我看還是依你所說的，下個月5日再還你錢。”

“好。”采彰回答得簡單又乾脆。

“你就這麼相信我？”佟善抬起頭，好奇的瞧看他。

“相信。”

“謝謝你的信任。”她的笑臉燦爛得有如小太陽。

???

中午回公司上班，佟善立即投入上午未完成的圖稿。她看了一下桌上已完成將近一半的東西，這時腦子倏忽閃出一個影像，接着產生一個新想法，於是她二話不說便把上午的心血全部放棄，信心滿滿的重新再來過。

許久，她才從稿子裏頭抬起頭、伸個懶腰，嘴巴並不噤聲，直截了當的喊出“唷荷”一聲，把另外五個同事的注意力也從工作上移轉到她身上。

四季廣告公司全都是娘子軍，除了一對姐妹老闆之外，包括佟善五個員工在內共七人，大家各司所職，彼此之間相當有默契，工作氣氛也很好，是一個愉快的工作場所。

“聽到你這聲紓解的一喊，就知道下午茶的時間到了。”同事小雲說。

“我去煮咖啡。中午逛街時我順便買了新上市的餅乾回來，你們吃看看好不好吃。”佟善起身，高興的走進茶水間。

“佟善，你要為我們的身材負責！”另一個同事小蘭的抗議聲傳進來。

佟善嘴角浮出笑意。她嫻熟的舀了幾匙咖啡豆到磨豆機里，按了一下開關，磨豆機發出“滋、滋、滋”的聲音，這聲響讓她有期待的心情，好像已品嘗到那香醇的咖啡味似的。

她就是凡事抱着期待下一刻的心情，逛街尤甚。每每她走在大街上，一顆心就懷着能看到琳琅滿目、新奇可愛的各式各樣東西的興奮，這樣會讓她的心情high一整天。

在煮咖啡的時間，佟善喜歡倚在茶水間的窗邊，從這裏可以看到對面B棟的工作情形。

由這裏望過去，正好面對一間偌大、非常氣派的私人辦公室。

佟善之所以會特別注意，是因為少有人在窗戶裝上百葉窗帘，卻還把整片的窗帘往上拉起。

她經常由這裏看到一個男人伏首案牘的背影。他的訪客很多，進進出出許多人，有幾個打扮人時的女孩是常客，她總會暗地裏替這些女孩畫人像並打分數，也許有朝一日能有機會拿給這個男人，好讓他參考一下。

像他這樣同時交好幾個女朋友，是很需要旁人的眼光來替他過濾、篩選的。

不過，在“四季”工作近一年，她從來只看到他的背影，有幾次充其量也只是匆匆的瞥到他的側影而已。

咖啡香飄出來，佟善頓時像中了迷幻藥之毒而失了神，一時陷入恍惚幽夢裏。

她竟以為看到辜采彰了!於是她再用力眨一眨眼睛，等對面那個男人轉過臉來——

竟然真的是辜采彰！

佟善骨碌碌的睜大眼珠子，吃驚得連嘴巴也忘了合上。

采彰今天突然轉身想拉下身後百葉窗，沒想到能在對棟的窗邊看到發獃沉思的佟善，他怔愕一下，然後像傻瓜似的舉起大掌跟她揮揮手。

佟善這才回過神，靦腆的對他笑一笑，手亦不聽指揮的舉起來，活龍活現的胡亂比劃着。

采彰雖看得懵懂難以理解，但他還是給她一個會心的笑。

“原來如此!我抓到你的小秘密了。”小蘭無聲無息的走進來，往窗戶一探，正好看到采彰的背影。她打趣的說：“難怪每天下午一到這個時候，你便自告奮勇的要替大家煮咖啡。”

“我哪有小秘密！”佟善急得說：“你可不要在大家面前亂嚼舌根，小心以後我煮咖啡時會少煮你那一杯。”

“一定有鬼!”小蘭還是不放過她，想追根究底，問個明白。

“你才有鬼！”佟善拿起咖啡蓋就要往辦公室走去。

小蘭還是往窗戶那邊望去，但對面的辦公室已拉下百葉窗帘，顯然主人正出外中。

“還看！走了啦，不然其他的人會以為我們兩個人在這裏酗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