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昆明湖畔，風光明媚，芷柔沿着湖邊漫步，身邊伴着樁兒。
芷柔輕揉着太陽穴，嘀咕道：“沒想到才喝一杯酒而已，竟然會讓自己這麼難受！”
樁兒聽見小姐的話，不禁搖頭嘆息。
“看小姐平時惹禍連連，奴婢也沒想到你的酒量竟然這麼差。”
“我只是比其他王府的格格、千金還活潑一點而已，又不是什麼壞事都會。”她反駁樁兒的話。“奴婢又沒說小姐做了什麼壞事。”樁兒抿唇而笑。
“算了算了！你要笑就笑吧！”芷柔無所謂地揮揮手道：“最重要的是，我逃過了十一阿哥的魔掌！”
呵！她又亂用詞語，樁兒肯定又要好好糾正她一番了！
正當芷柔這麼猜想時，等了許久，都沒聽見樁兒出聲，她狐疑地偏過頭看向樁兒，只見她一臉沉重，像在思索什麼似的。
芷柔哪裏知道樁兒的心已經悄悄懸在十一爺身上，一想起十一爺，便久久無法專註。
芷柔當然也留意到樁兒的不對勁，但是又不知道何原因，於是她停下腳步抓住樁兒的手腕，問道：“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有心事。”
樁兒別過臉，急急否認。“沒有啊！”
“還說沒有！”芷柔才不相信！“瞧你一臉魂不守舍的，誰都看得出來你心裏有事！”
“說沒有就沒有。”樁兒似乎有些惱羞成怒，對自己的主子說話也不由得大聲起來，當她察覺時，芷柔臉上已經是一片茫然的表情，於是她匆匆賠罪。
“對不起，小姐！奴婢斗膽。”
“呃……沒、沒關係。”芷柔笑了笑，心裏更加篤定樁兒心裏一定有事！
不過既然樁兒不想說，她也不好再追問下去，免得等會兒樁兒控制不住情緒，她就完了。
沒錯，雖然她是小姐、樁兒是丫環，但是她家的樁兒可是位千金丫環！連她這個當小姐的，有時候都要敬她三分呢！
原因是，因為樁兒長她三歲，從小就像她的姐姐似的照顧她，所以尊敬樁兒是應該的。
她們又開始沿着湖畔走着，沉默在兩人之間延續，芷柔最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氣氛，於是她打開另一個話題。
“不過真的沒想到我的酒量這麼差，一杯酒就把我整得東倒西歪，對了！後來十一阿哥有沒有生氣啊？”
提起十一阿哥，樁兒一顆芳心更加混亂起來！她是怎麼了？竟然會如此魂不守舍！
芷柔絲毫沒有留意到樁兒的異樣，兀自說著：“畢竟我是新娘子嘛！娘最常教我的就是大家閨秀應有的風範。”她當然學不來，因為她的個性就是屬於活潑的，叫她學一些禮節，真是拘束了她！“可是昨晚我一定很丟臉！如果十一阿哥生氣了怎麼辦？”
聽小姐在意着十一阿哥對她的看法，樁兒心裏竟然產生微薄的怒氣，好像小姐是在跟她爭寵似的。
“十一爺不高興，豈不是最好？反正小姐也不想成為十一爺的福晉，正好可以利用惹怒十一爺的辦法，讓他主動向皇上提出休婚。”
樁兒驚訝於自己竟然會如此胡言！
她瞟瞄小姐的神色一眼，正想開口解釋方才所說的話，不料芷柔卻笑道：“說得也是，雖然被休婚是屈辱了點，可是反正我爹也放出不少詆毀我名譽的流言，沒什麼差別！相信一旦被休了婚，再也不會有人敢上門提親，這樣一來也好，因為我根本不想嫁人。”
芷柔將樁兒的計策圓滿化地思索着，倒讓樁兒頓時哭笑不得，究竟該慶幸小姐思維單純？還是難過自己竟然有如此陰險的心思？
“耶！你看——”芷柔像發現什麼新鮮事般，伸出食指往湖裏指去，興奮地叫道：“有魚耶！好漂亮的大魚、小魚！”
說著說著，芷柔走近了湖邊，彎下身子伸手往水裏探去，想戲弄湖裏悠遊的魚兒。
“這是什麼魚啊？好漂亮！”
“小姐！那裏很危險！你快過來！”樁兒看着小姐半個身子幾乎快傾向湖水，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這裏是皇宮！等會兒要是被別人看到你這樣的舉止就不好了！快過來啊！”
“有什麼關係！”芷柔笑着戲弄水裏的魚兒，不在乎的說：“被愈多人看見愈好，這樣大家就知道我有多素行不良了！流言流語傳到十一阿哥耳里，或許他受不了，很快就找皇上提休婚去了。”
聽她這樣說，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這湖水好冰好涼！好舒服哦！”
芷柔兩隻雪白的手臂都探進了湖水裏，濡濕了衣袖，她不斷攪動着湖水，玩得太過開心！整個人一不小心便栽進了湖裏！
“啊——”芷柔尖叫出聲，口中立刻灌進大口湖水，嗆得她涕淚連連！
“小姐？！”樁兒見狀，驚慌地大叫道：“救命啊！快來人救命啊！小姐！”
不一會兒，湖畔立刻趕圍來一些宮女、太監，但是全都因為不諳水性，沒有人敢貿然下水救人。“求你們快救救小姐！求求你們！”
樁兒急出眼淚，不斷懇求身邊的人。
“這、這——”
每個人全是一副你看我、我看你的慌張模樣。
突然，一道嚴肅的聲音傳來。“發生什麼事了？”
像是看見救星似的，眾人急急忙忙的圍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說道：“有人落水了！”
“唔——”芷柔在水中胡亂揮舞着四肢，她深刻地體驗到滅頂的恐懼！死亡的陰霾逐漸籠罩着她……
不會吧？！難道真的是紅顏多薄命么？她年紀輕輕的，就要命喪黃泉了！
就在芷柔掙扎得十分疲累之際，她感覺到有一個龐然大物跳進水裏！並且有一隻強健的臂彎從身後將她擁攬住，她努力地將臉抬高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混亂中，她聽見了紛雜的叫聲。
“十一爺好勇敢！”
“是十一爺跳進湖裏救人！”
十一爺救了她……咦？十一爺……不正是她的夫婿么？
芷柔昏昏沉沉的腦海中，只能片片段段地記憶着，一旁的吵鬧聲……圈住她身子的強健臂彎……一股溫暖漲滿她的心房……
永蠪奮力游上岸，將全身嚇得顫抖的芷柔扶上湖岸，喝聲道：“快傳御醫到景安宮！”
一聲令下，他橫抱起芷柔大步步往景安宮，樁兒來不及拭去臉上的淚水，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永蠪抱着芷柔踏進內房，將懷裏的人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趕緊從架櫃拿來乾淨的布覆在她身上，想替她除去一身的發顫。
“還很冷么？”他問。
“嗯……嗯……”
芷柔不停顫抖，兩隻小手放在失色的唇邊搓揉着，企圖攫取溫暖。
見狀，永蠪立刻拉過被褥蓋在她身上，顧不得兩人身上都是一片濕答答，當他的目光仔細投向她慘白的臉色時，忽然被她的容貌震了震！感到驚為天人！
她就像一朵初綻的花，清香爾雅，兩道黛眉擺在一對晶靈的眸子上，秀挺的鼻和豐潤的嘴唇，讓人有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的衝動，巴掌大的瓜子臉，構成一張極致的五官，美得不可方物。
永蠪有那麼瞬間的怔愣——因為眼前所出現的絕色！
他伸出大掌包覆住她冰冷的小手，她的眸光自然而然地往上抬，受驚嚇的眼瞳在看見他一張剛毅的俊臉時，莫名其妙地漸漸被平撫……
他就是十一阿哥？是么？眼前這位英挺俊拔的男子，真的就是她的丈夫么？！
她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不避諱地凝視着他黑如夜的眸子，感覺心底有東西一點一滴在流去，緩緩地朝他潺潺流近，是她無法剋制的情懷。
“謝謝你……救我……”
她一開口，便是串串的顫抖聲。
永蠪冷硬的唇角不禁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道：“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失足跌進湖裏呢？”他的個性向來狂傲不羈，是位驍勇善戰的大將軍，但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有如此溫和的態度！
“我、我是……”她該怎麼說才好呢？
她是他的福晉，但是她原本並不想承認有這個丈夫，因為她一心一意不願嫁人，可是現在她心意居然改變了——
光是看着他，她的心就不自主地狂跳！雖然身子是冰冰冷冷的，可是從心底竄起的一陣火熱，讓她無法很好地掩飾住臉上羞怯的表情，清楚地感覺到雙頰發燙！
芷柔開始有些後悔新婚之夜自個兒的行徑，竟然喝得大醉！錯過了與他的初見面。
“怎麼了？”他疑惑地看着她微蹙的秀眉。
她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我叫賀芷柔。”
賀芷柔？！
永蠪一愣——怎麼可能？！她竟然就是皇阿瑪亂點鴦鴛婚配予他的福晉、傳說中素行不良的賀府千金賀芷柔？！
“小姐！小——”
此時，樁兒闖了進來，見到十一爺握住小姐雙手的一幕，整個人像是突然遭到雷擊般動彈不得！永蠪看清楚了樁兒，他知道她是賀芷柔的陪嫁丫環，也聽清楚了她剛才喊着什麼，於是他納悶地收回自己的手，神情在片刻間變得難看！
“你就是賀芷柔？”他又問了一次。
她頷首應聲道：“嗯。”
怎麼了？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好差，像是受到什麼打擊似的！
正當芷柔想開口問他，御醫卻匆匆忙忙地趕至。
“老臣見過十一爺！”
永蠪很勉強地打起精神來，原本想一語不發地離開，但是又忽然想起扶洛千交代、萬交代的話——在外人面前，記得表現出善待賀芷柔的一面！
於是乎，他鎮定道：“免禮。先看過福晉有無大礙。”
“是！”御醫立刻來到床側替芷柔診脈。
永蠪不敢相信，美麗如她，居然是如此名譽敗壞的女子？！
他像是失望地掃了芷柔最後一眼，收起方才乍見她芳顏的震撼心緒，逕自走出內房。
樁兒靜靜佇立在原地，心裏仍然掛懷着十一阿哥對小姐款款柔情的模樣——她竟然在吃味？！
而芷柔只覺得欣悅，心頭有股喜甜的感覺慢慢蔓延，完全沒有察覺樁兒的異樣……
御醫開了禦寒葯帖讓芷柔服用，交代樁兒一些該注意的事之後便退下。
樁兒服侍小姐換上乾淨的衣服，仍然是一臉沉默，彷彿有什麼重物壓在她的胸口，令她深感不舒服！
芷柔從銅鏡中瞟瞄了樁兒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
“樁兒……你還在生氣么？”
樁兒沒有說話，安靜地替小姐梳整頭髮。
這樣的沉默實在讓芷柔受不了，於是她轉身握住樁兒替她梳發的手，一疊連聲地道着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我又頑皮讓你擔心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雖然小姐貪玩了些，但是個性活潑知分寸，倒讓人無法真正對她生氣，其實樁兒心裏當真在意的，是十一爺握住小姐雙手、深情款款凝視小姐的那一幕——
樁兒向來細心，她感覺得出來，十一爺對小姐應該非常有好感才是。
她呢？她又在奢望什麼呢？
“樁兒……”芷柔軟軟的語調像在撒嬌似的。
樁兒無可奈何地露出一抹淺笑道：“奴婢哪敢生小姐的氣，只是對小姐落水一事感到心有餘悸，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如此！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在生氣，所以不想和我說話呢！”芷柔慶幸地道。
其實，樁兒的確不知道該和小姐說些什麼，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樁兒，你覺得十一阿哥人怎麼樣？”芷柔突然問道。
樁兒怔了怔，吸了一口氣緩和情緒說：“我不曉得，覺得他……似乎有些難以親近。”
她語帶保留，但是芷柔並未察覺。
“會么？我倒覺得他很溫柔呢！而且很有仁愛之心，他根本不知道落水的人是誰，竟然就跳下水救人，還把我一路抱回景安宮，這樣的人，你怎麼會說他難以親近呢？”
“小姐，你該不會……”樁兒耽憂地看着芷柔，問道：“已經愛上了十一阿哥吧？”
芷柔倏地刷紅一張俏臉，先是不知所措得不知道該如何承認，最後才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我覺得他並沒有我想像中的不好……”
其實她壓根沒設想過他的好壞。“如果我嫁的人是他，我覺得就無所謂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再想休婚的事了？”
“嗯。”
芷柔起身，羞怯地在樁兒耳際悄聲說道：“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如此毫無預警，感覺好新鮮哦！”
樁兒頓時沉默了。
何止小姐有這樣的感受，連她也深深體驗到了！
“樁兒！無論如何你都要幫幫我！”芷柔向她求救道：“請你替我想一個好借口，讓我跟十一阿哥解釋我落水的理由！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我貪玩，拜託你了！”
她決定要在心上人面前，維持大家閨秀的風範，雖然只是佯裝出來的假象，但是她是為了他而努力。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誰改變自己，可是遇上他以後，她真的覺得為他做什麼都值得！
“樁兒？”芷柔拉拉她的衣袖。
樁兒輕掃了小姐一眼，心不在焉地說：“小姐不妨告訴十一爺，因為你的手絹被風吹到湖面，你是為了拾回手絹才不小心失足落水，這樣一來就沒人知道你貪玩了。”
她思慮了一會兒，突然拍手大笑道：“這個理由真是好！謝謝樁兒！你最聰明了！”
芷柔開心地又叫又跳，一時之間又忘記心中才剛下的決定。
看着小姐開心的模樣，樁兒心中可真是百感交集，無法說個仔細。
幫助小姐是她應該盡的本分，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心中，為何卻是苦澀滿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