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邢瀚禹在偌大的書房中央盤腿打坐完畢，閉起的雙目一睜，就聽到宇文敲門進來。

“爺，進晚膳了。”他帶着蓮花進屋送飯。

最近爺挑食的毛病輕了點，蓮花可樂得很，心裏暗暗欽佩唐圓圓的能耐，可是為了大局，大家仍一起保守這個秘密。

“爺，最近府中很多僕役、丫鬟都往廚房跑。”宇文開始跟邢瀚禹說起府內大小事兒。

邢瀚禹遲疑了一下。“為什麼？”又是廚房？

“都是因為唐姑娘的關係。”

一扯上唐圓圓，邢瀚禹不知不覺聚精會神了起來。“這與她有何關係？”

“聽說她要開班教人做包子、點心。”

“做包子？”出乎意料的，邢瀚禹竟然笑了。“這個丫頭還真有趣。”

“爺不反對？”難得呢！

“她可有惹出麻煩？”邢瀚禹問道。

宇文搖了搖頭。“聽人提起，她訂了一套規矩，每天只在下午比較清閑的時辰教人，每次也只教五個人。”

“那就沒立場干涉她了，由她去吧。”看來她也明白，不能亂了府內的日常運作和規矩。

“是，而且說真的，這對府里的下人都有好處吧？”有一技在身，就算未能賺錢餬口，也不至於餓死自己。

“能把分內事做好便行了。”

“唐姑娘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魅力，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喜愛她。”想着唐圓圓的好性子，宇文說出自己的感覺。

就只有他的主子，才會對才貌兼備的唐圓圓有意見吧？

“唐圓圓她的確特別。”

宇文訝異的揚起眉。

“爺，屬下還是第一次聽見你誇讚一個女人。你不是討厭唐姑娘嗎？”

“討厭她？誰說的？”聽到宇文這麼說，邢瀚禹的身子沒來由的一僵。

“全府的人都這麼以為啊！”這並不是大家都親眼看見的事實嗎？

“我沒有討厭她。”他的眼神相當認真，以訛傳訛的威力真是不容忽視。

如果他真的討厭唐圓圓，豈會有這麼複雜難解的情緒，甚至忍不住想開心她、在乎她？

“是嗎？”宇文若有所思地點頭，續道：“對了，紅羚姑娘已經來了，要請她來侍候你用膳嗎？”

這個名叫紅羚的女子，是邢瀚禹定期召進節度使府內侍寢的花娘。宇文對她一點好感也沒有，因為她那種在外頭趾高氣揚的驕傲樣子，與她在邢瀚禹面前故作嬌媚柔順的態度，反差大到教人反胃。

邢瀚禹也不是不知道紅羚的作為，但他對她從來就沒有期望或情感，她不過是個陪睡的風塵女子，只要她沒有更進一步地胡作非為，他都不會多管。

“不，讓她吃過晚膳再過來。”他可不想失了用膳的興緻。

話說回來，最近的膳食越來越對他口味了，也不知是哪個廚子進步神速。

現在，不知道唐圓圓是否忙着煮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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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剛忙完的唐圓圓揀了張石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準備吃晚飯，就在這時，一名紅衣女子架勢十足地闖進來，來勢洶洶。

這個紅衣女子真眼熟……咦！她不就是上回邢瀚禹的房內，跟他曖曖昧昧的纖瘦美女嗎？

唐圓圓的心沉了一下。這個似乎與邢瀚禹關係匪淺的女人來這裏做什麼？

她沒有理會，繼續埋頭吃飯，誰知那個女人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就是那個廚娘？”紅羚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指着唐圓圓尖挺的俏鼻，一副氣焰高漲的模樣。

她終於見到這名叫唐圓圓的廚娘了，這丫頭一點也不難認，跟名字一樣圓圓潤潤的，一臉天真與傻氣。

最近幾次進府，紅羚都聽說城主很討厭這個廚娘，常常找她麻煩，之前甚至想趕她離開朔方城，要是沒有童總管和老夫人的力保，她早就該回鄉了。

這也難怪，長成這種胖模樣，喜歡瘦美人出名的城主一定嫌她礙眼，自然討厭她了。她也看這女的不順眼，沒事端起那副無辜相，想勾引誰？不過幸好，她應該很好欺負才對，那事情就容易辦了。

“你找我？”唐圓圓沒有理會紅羚眼神中閃過的敵意，一臉坦然地問。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紅羚自信滿滿地問。

“不清楚。”

“我是城主的寵姬，換言之是你們的半個主子！”她一向以這個身分自居，因為她一直深信，邢瀚禹總有一天會把她正式收房。

唐圓圓聽了，頓時覺得心酸鬱悶。“那不知你找我有什麼事？”

見唐圓圓一點都不驚訝於她的來頭，紅羚就更氣了。

這小廚娘竟敢不把她放在眼裏！

一想到唐圓圓是邢瀚禹討厭的人，她更篤定自己能為所欲為，以為只要作弄唐圓圓，就能得到邢瀚禹的嘉許，認為她貼心又能幹。

“聽說，你常常惹城主氣得火冒三丈，還差點被趕走，現在還能待在這裏，真了不起。”紅羚故意說著反話。

“城主是大人做大事，怎會跟我這種下人計較？”唐圓圓邊說著邊思索，她和邢瀚禹的關係，在外人眼中真的那麼差嗎？頓了一會後又說道：“就算城主真的討厭我，也不勞姑娘費心，我自會好好處理的。”

誰知這句話，反而惹怒了心胸狹窄的紅羚。唐圓圓的語氣，讓紅羚覺得她看不起身為寵姬的自己，還要自己別多管閑事！

“你這難看的胖女人，你是什麼東西，敢跟我耍嘴皮子，一點規矩都沒有！我知道了，你這不要臉的賤婢，想勾引城主，讓他容許你留下是不是？”女人的直覺叫紅羚多了一分顧忌，馬上有架勢地插着腰。“哼，你別作夢了，城主不會喜歡你這種胖女人，你再怎麼痴心妄想，也不會得逞！”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唐圓圓難以置信地看着紅羚，不懂自己為何要被她罵？她可沒說要勾引邢瀚禹吶！於是她鼓起了白嫩的臉頰，一臉不服氣地回瞪莫名其妙就罵人的紅羚。

“說中了你的詭計，惱羞成怒嗎？”紅羚不可一世的睥睨着她。

唐圓圓心裏氣悶，忍不住開口說：“你來對我惡言相向做什麼，難道就是要府中所有女人都不準跟城主有接觸嗎？其實真正妄想要嫁給我們城主的是你吧？一個巴掌可是拍不響的，你該做的，是去問當事人要不要娶你比較快吧？”

一口氣把話給說完，唐圓圓的胸口並沒有因此舒坦，眼淚反而差點從眼眶飆出來。她為何要為了邢瀚禹的事而跟其他女人爭吵？她於他來說究竟是什麼東西？他真是那麼厭惡她，厭惡到連他的女人都可以來羞辱她嗎？

“你這伶牙俐齒的小賤奴，敢頂嘴？我要替城主教訓你！”說完，紅拎揚手一揮，將桌上的熱湯掃向唐圓圓。

唐圓圓沒料到她突如其來的動作，熱湯就這麼灑上她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

“啊——”好痛！

“我警告你，給我小心一點，這只是小小懲戒，之後再發生什麼事，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紅羚滿意地看着她被湯燙傷的手臂。

“你們在做什麼？”邢瀚禹陡然沉喝了聲，由廚房外的迴廊轉角衝上前來。

唐圓圓額頭泛着一層細汗，手臂火辣辣的灼痛，勉強抬起臉看向朝她奔來的高大男人。

“爺，我替你教訓這個不知規矩的小廚娘了。”紅羚以為自己的行為會令邢瀚禹感到開懷，連忙上前討好，搖擺着身子想撲到他的懷中。

“這臂上的燙傷是怎麼回事？”邢瀚禹一把將她的身子推開，發現唐圓圓手上的傷，連忙大聲的質問紅羚。“是你乾的？”

才剛吃完晚膳，宇文就來通報，說紅羚進了廚房這邊，邢瀚禹心中立刻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於是匆忙地趕過來看看，誰知竟然就被他撞見紅羚燙傷唐圓圓。

“是……是我教訓了她。”邢瀚禹的質問，嚇得紅羚臉色蒼白，恨恨的咬着下唇踉艙了幾步，不過馬上又堆起嫵媚的笑容，朝他湊去。“我替爺出了一口氣，難道爺不高興嗎？”

邢瀚禹在心底告誡自己要沉住氣，但他的表情仍然綳得死緊，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生氣過。

“是誰允許你傷害她的？”他冷冷地質問，睥睨着顫抖不已的紅羚。

“我只是想幫爺出氣而已，你不是討厭她嗎？再說，她對我很無禮……”話還未說完，紅羚就被賞了一個巴掌！

唐圓圓按住臂上的傷，目睹這一幕，仍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他打了自己的女人，只為了替她出頭嗎？

“城主，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待我？我錯了嗎？”紅羚委屈地捂住臉，不服氣地大喊。

她不是他的女人嗎？他怎能為了一個下人，在這麼多人面前打她？

“跟她道歉！”他臉色更加的嚇人，讓人顫慄。

“不要！為什麼我要跟一個廚娘道歉？”紅羚氣得發抖。

她是朔方城的知名花娘，身價不凡呢！

“你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換掉的妓女！”

聽出刑瀚禹話中的決絕，紅羚才發現事態的嚴重。

“不、不會的，爺，你不會為了一個廚娘不要我的……我是真心的愛你啊！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爺，我們是不是可以跟以前一樣，維持良好的關係？”紅羚慌亂的問。

“滾，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

不等紅羚出聲抗議，邢瀚禹冷哼了聲，長而有力的臂膀攬住唐圓圓的腰肢，帶着她走出廚房，騰空一躍，迅速地往目的地而去。

被留下的紅羚，一臉錯愕的呆立着，多年來在心中的企盼與希望，全都摧毀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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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快放我下來！”唐圓圓害怕地抱緊他的頸項，深怕會摔下去。

“你以為我會丟下你嗎？”邢瀚禹怒火衝天的眸子對上她，吼完之後便不發一言的繼續往瀚閣躍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們就抵達瀚閣。

在靜黑的夜晚之中瀚閣顯得特別陰森，唐圓圓怯怯地回頭看着邢瀚禹，看見他冷峻的表情宛如石刻般，她不敢說話，只能任由他將她帶進瀚閣。

當他們進入房內，邢瀚禹不露聲色地把他的手從她的腰際鬆開，然後就翻箱倒櫃，尋找處理燙傷的葯。

看着他為她忙碌的背影，唐圓圓緊緊地咬住了下唇，百感交集。

找出葯后，他取了盆水來，動手處理她白皙卻灼紅了的手臂。

“怎麼樣，現在是不是還很痛？”

她深陷在他幽深的黑眸之中，只能獃獃的回答道：“不痛。”

“說謊，紅成這樣會不痛？”他的語氣雖有責備，但聽得出有更多關心。

水氣氤氳了她溫熱潤濕的雙眼，讓眼前的一切都矇矓了。

她的淚眼，早已映入他的目光中，他以為自己弄痛了她，於是放輕了手。

“怎麼不說話了？很痛吧？”他俯身在她耳邊問，帶着屬於他的淡淡氣味，噴到她的臉上。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看到我被你派來的女人欺負，你應該要高興的，為什麼要為我打她？為何要幫我敖葯？”唐圓圓刻意將視線撇開。

邢瀚禹聽出了她對自己的誤會，英氣挺拔的眉皺得死緊，臉色霎時沉下。他在她眼裏，難道就如此小人？

他不知道紅羚對她究竟說了什麼，但她應該相信他才對，不是嗎？

“你說話啊！”她很想聽到他給出一個答覆。“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廚娘，不值得你這麼做。”

唐圓圓內心非常矛盾，既感動他對自己有如此溫柔的一面，卻又忍不住懷疑他背後的動機，她有多希望他說她是不一樣的，可是他會這麼說嗎？

邢瀚禹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唐圓圓，輕嘆口氣。

“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你的意思。”

“我該相信你嗎？她是你的女人……”她讓自己的情緒爬滿臉上，那是一張充滿着妒意與受傷的臉。

“我已經為你懲罰她了，你還是不能相信我嗎？你以為我看到她傷害你，我會無動於衷，甚至還會高興？你怎麼會這樣看待我？”

唐圓圓抬起美眸，愣愣地凝視着他俊美的臉龐，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發現他的眼底並沒有嘲諷的冷冽，只有冀盼她相信他的渴求。

“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危險的人，你的心思高深莫測，一旦我與你有了牽扯，彷彿就會完蛋。”她說出心中的想法。

“高深莫測？我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哀？”那張冷峻的臉，像是在壓抑着什麼似的望着她。

“我相信你就是，別再瞪我了。”她撇開頭，怕他發現她又為他臉紅。

唉，誰教她偷偷地喜歡上他——喜歡？！

唐圓圓被自己腦中的想法怔愣住，旋即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是啊！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喜歡上他了。

邢瀚禹的眸光一暗，手臂一收，將唐圓圓拉入懷中，咬咬牙道：

“和我唱反調對你有任何好處嗎？為什麼你對我總是這麼防備，一點都不像其他女人一樣的奉承我？”

她沒有心眼，連好人、壞人都分不清，人家傷害她都不知道要閃避，爽朗的性子叫人喜歡，但又單純的教人憂心忡忡。

她竟認為和他有牽扯就會完蛋？這也未免太傷害他的自尊心了吧！

他該怎麼辦呢？

真是矛盾呀，他一方面因為她的不同而被吸引，一方面又因為她的不同而不是滋味。

“你……做什麼？”她被他突來的親近嚇了一跳。

“我想摟你，讓你更明白一點。”他把她身體的重量都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彷彿要成為她的依靠一樣。

“明白什麼？”她垂着頭，心裏一陣酸楚，淚眼婆娑。

她真的可以放任自己胡思亂想嗎？她現在最想明白的，是他究竟怎樣看她？他為她出頭，這麼溫柔地待她，現在還摟住她……他是不是跟她有同樣的心意？

聽她那嚶嚶的哭聲，邢瀚禹把她從身上扶開，用衣袖小心的擦拭着她那慘不忍睹的花臉。

“傻丫頭，突然哭什麼？”

“你惹我哭的！快說，你要我明白什麼？”她狠狠地抹着淚，不讓他動手。

突然她再次被他攬入臂膀，他那雙深邃的鷹眸，有着她看不懂的複雜情愫在翻滾。

“圓圓，我喜歡你。”他吻住她的唇，狂肆的像要探進她的心裏一樣。

在唇辦的接觸之中，邢瀚禹將吻放柔，盡情品嘗她唇齒之間的芳香。

他們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曖昧的氣氛在仍然在四周瀰漫。

唐圓圓仰着染上酡紅的圓臉，半眯着的眼眸中氤氳着情意，細碎的聲音自艷紅的唇辦逸出——

“我也喜歡你。”

不自覺地，高興的笑容在邢瀚禹臉上跟着渲染開來。

面對這個魯直丫頭，邢瀚禹發現自己不再是只會冷眼旁觀的人，看到別人傷害她，他就會感到前所未有的的不安和憤恨，他想親手保護她，讓她無憂無慮地漾滿笑容。

她的身影，早就默默烙在他心田內了！

看到邢瀚禹的笑，唐圓圓也揚起嘴角，回了一個明亮的笑容，面對他的注視以及剛才的親吻，唐圓圓悸動不已的心更是無法平靜下來，害怕讓他看到自己深藏心底的感情。對他的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只要看到他，就從心底開始到全身都在顫動，這就是傳說中的遇到真命天子吧！

原來，這就是兩情相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