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天晚上，林子菡作了個夢。夢裏面，她和哥哥在美麗的海邊相擁起舞。那是個無人的沙灘，她赤着腳，踩在白色柔軟的細沙上，天上繁星點點，而林耕宇溫暖的手掌，帶有魔力似地扣住她的腰，領着她舞過一曲又一曲。

林子菡心悸着，在夢中幸福地微笑。

她將臉貼近那片寬闊的胸膛，耳朵聽着熟悉而沉穩的心跳聲，這一刻，她迷惘起來，分不清這剎那的悸動到底是什麼？

這甜蜜到令人心醉的感覺，究竟是不是愛情……

叮咚！叮咚叮咚！

早上十點，林家的門鈴清脆地響起。

林子菡翻個身，揉揉惺忪的雙眼，然後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唔……現在幾點啦？

昨天她太晚睡了，睡着之後又一直作夢，所以到現在都還覺得好累呢！

“呼啊……”張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正想翻身再睡一會兒，可下一秒鐘，她卻杏眼圓睜，猛地彈坐起來——

夢？

是啊！她想起來了。

昨晚她是作了好多的夢，而且，夢裏面，全都是她和哥哥“相親相愛”的畫面……

她捧着臉，既詫異又惶恐地瞪着床尾化妝鏡中的自己。

她是怎麼了？她怎麼會作那種夢？

夢裏面，她不但和哥哥抱着跳舞，而且，她還很熱情地吻了他，吻了……她的哥哥？！

天啊！

想到那曖昧的畫面，林子菡的睡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子菡，你真變態！”

他們是兄妹啊！兄妹怎麼可以接吻？……她一定是瘋了！

一股熱氣直上她的腦袋，她脹紅了臉，心虛地跳下床，然後一路飛奔進浴室用冷水潑臉。

冷靜啊，冷靜！

林子菡，雖然你作了不該作的夢，但那畢竟只是個夢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重點是沒有人知道，所以你根本就不用那麼緊張呀！

深吸口氣，她抬眸，兩手撐着檯面，望住鏡中的自己。

老天……

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不成她的潛意識裏面，真的對自己的親哥哥有了非分之想？！她……她愛上他了嗎？

今天，林家來了三個客人。

他們是一對夫妻和女兒，當年，林爸爸在念醫學院的時候，曾經和這對公務員夫妻一起合租過房子，因為彼此的年齡相近，話又投機，所以感情一直都很不錯，直到林爸爸畢了業，離開台北，三個人還是時常保持聯絡。

今天，許家三口因為剛好有事來到台中，所以便順道繞進林家，探視好一陣子不見的老朋友。

“林桑，我說你們夫妻倆真是好福氣啊！生個兒子這麼俊又孝順。”客廳里，許太太用一種極為讚賞的眼光，目不轉睛地盯着為大家斟茶的林耕宇。這彬彬有禮、優雅俊逸的年輕人，比以前更出色了，真教人喜歡得不得了。

“哪裏哪裏，您太客氣了。”林媽媽搗住嘴，笑得好不驕傲。“我這兒子好雖好，只可惜一直不給我娶媳婦……我和我老伴真的很擔心這輩子都抱不到孫子哩！”

一旁，端着茶壺的林耕宇聽了直皺眉。“……媽，你怎麼老把這件事情掛在嘴上？”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幹麼逢人便說？不丟臉嗎？

林爸爸也嘆氣。“耕宇，你媽說得沒錯，你是該找個對象定下來了。你看看隔壁張家的大兒子，他跟你一樣年紀，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了，你也該加把勁呀！”

“爸……”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都一樣啦！”許先生呵呵笑着擺擺手。“像我們家小敏，還不是到現在都沒交男朋友。我瞧她長得也不差，可奇怪就是沒人追……”

“討厭！爸，你別亂說啦！”坐在許先生身旁的大女孩糗得臉都紅了。

拜託！她哪裏是沒人追？只是一直碰不上滿意的對象嘛！

她抿唇，雙眸含羞帶怯地偷覷着一旁的林耕宇。

林伯伯的兒子長得真的好帥啊！早知道他是個這麼出色的男人，之前，她就不會老是拒絕跟爸媽來台中拜訪林伯伯了，她實在是錯失掉太多機會了。

或許真是母女連心，許太太的腦海中此時忽地靈光一閃，提議道：“咦？不如這樣吧，既然這兩個年輕人都沒有對象，那何不讓他們試着交往看看？說不定……他們兩個很適合呢！”

“你說小敏和我們家耕宇嗎？……對厚！”林媽媽當下點頭如搗蒜。“我怎麼都沒想到？這確實是個好主意耶！”

而許先生和林爸爸互看一眼，似乎也對這提議很有興趣。

有何不可呢？

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大學教授，一個是鋼琴老師，工作性質相近，年齡差不多，又都住在台北，確實是再適合不過了。

“好啊，那就讓他們交往看看吧！我也覺得這兩個年輕人是愈看愈登對呢！”林爸爸高興極了，想到能和老友結成親家，又能抱孫，他的老臉頓時精神起來。

不過，一旁的當事人林耕宇可不這麼想——

“爸、媽，你們這樣會不會太不尊重許小姐了？”感情這種事情，哪是他們長輩說了就算的？簡直亂來。

許媽媽笑着揮揮手。“不會啦！我們家小敏不會介意的……對吧？小敏，人家林伯伯的兒子可是青年才俊呢！這種好對象，以後你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了喔！”

“媽……你真是的！”許敏羞得直低頭。

這種事情，她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會介意呢？只不過……不曉得人家男方的意思如何就是了。

正當大伙兒為這事情討論得鬧哄哄的時候，樓上，林子菡也被這異常的吵鬧聲給吸引下來。

一大早的，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她微挑着眉，邊下樓邊朝客廳里望去——

“咦？……許伯伯、許伯母，你們來啦？”

看見是熟悉的長輩，她立刻禮貌地向他們問安，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一旁佇立着的林耕宇。

早晨的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英姿颯爽、器宇軒昂，這教她又忍不住想起昨晚的那個擁抱，還有她的夢……然後，她的心跳又撲通撲通地開始加快了。

“咦？這是子菡嗎？這麼多年不見，沒想到我們的小公主變得更漂亮了呢！”許太太心情忒好，見到她立刻大方地讚美。

“是啊！我要是有兒子，一定叫他把子菡娶回家。這麼一來，咱們可就是親上加親，雙喜臨門了！”許先生在一旁附和道，然後，眾人又是一陣嘩笑。

什麼？這些人在說什麼呀？

林子菡聽不懂，她轉頭看着爸媽，他們那樂不可支的模樣，教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爸、媽，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什麼親上加親？雙喜臨門？是有誰要結婚了嗎？

林媽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線了。“子菡啊！你來得正好，媽來幫你介紹……這位是許伯伯的千金，小敏，人家大你兩歲，所以你要叫她姊姊喔！我們和許伯伯說好了，要讓你哥和小敏交往看看，說不定啊，以後她就是你的大嫂了。”

大……嫂？

聞言，林子菡先是一怔，跟着便萬分詫異地瞪住客廳沙發上那髮長及肩、看似溫婉娟秀的女子，她樸素的臉龐正羞怯地笑着，而那笑容，看在林子菡的眼中是那麼的刺眼。

有沒有搞錯？爸媽居然要這個女的當她哥的女朋友？

她深吸口氣，抿唇，將目光轉向林耕宇。

這是真的嗎？你不會真的答應了吧？她無言地問。

此時此刻，她除了感到震驚之外，內心深處還隱隱的慌亂起來。怎麼辦？她好怕他會真的看上這個叫小敏的女人！

她不喜歡她，說不出原因的，就是不喜歡。

她期盼林耕宇能給她一個答案，哪怕只是一個聳肩或無奈的笑都好，可後者卻只是不發一語地回望着她，那表情，平靜得教子菡心頭一涼。

他沒否認，那麼……就是默認了？

“……哥……哥！你真的喜歡那個叫小敏的女人嗎？是真的嗎？你真的覺得她不錯嗎？！嗄？”

廚房裏，林子菡像只九宮鳥似的，不停地問着同樣一個問題。她一會兒拉着林耕宇的袖子，一會兒巴在他背後，忽地又跑到他面前，反正不管他走到哪，她就黏到哪，一張小臉殷切地望着他。

“林耕宇……”

唉！這丫頭到底有完沒完啊？

林耕宇原本是不打算理她的，因為只要一看見那張明媚的小臉，他就會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情……可這丫頭實在是太煩人了，搞得他不得不停下削水果的動作，轉身面對她——

“林子菡，你沒看到我在忙嗎？”這樣礙手礙腳的，教他怎麼做事？

“哎呀！水果慢點切沒關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嘛！”說著，她一不做二不休地索性搶過他的蘋果，擺到一旁。反正她也不希望那些人在這逗留太久，所以水果也甭切了。

林耕宇無奈地嘆口氣。“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答應要和許伯伯的女兒交往了？”

“這個問題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

“為什麼？”黑眸不覺眯了眯。

“嗄？”林子菡怔住。

為、為什麼啊？那當然是……是因為事關大哥的終生幸福，她關心他啊！所以才……

她垂眸，心虛地支支吾吾。“我……我是你妹妹，當然要知道你心裏面有什麼打算呀！那個小敏，我覺得她不太適合你……你們不會合得來的。”

“是嗎？”林耕宇微挑着眉。“那你認為，什麼樣的女人才適合我？”

雖然他對那個許小姐的確一點感覺也沒有，不過，他倒想聽聽看子菡的意見。不曉得在這丫頭的心裏面，他這個哥哥究竟該配什麼樣的女人才對？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黑眸筆直地望進她眼底。“或者，你乾脆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做你大嫂？這樣比較快。”

嗄？……大嫂？！

林子菡驀地一窒。

不……她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她也不願意去想！

她哥從來都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她不想和任何一個女人分享他，不管對方的條件有多好都一樣，她不要別的女人接近他！

她咬着唇，目光有些閃爍地迴避着林耕宇。“其實……其實我覺得你也不一定要結婚啊！現在外面不是有很多不婚族？他們就算不結婚，也一樣可以過得很好哇！一個人的生活說不定更多采多姿，你說對不對？當然，如果你已經有對象了……那……你還是可以考慮跟她結婚啦！只是……只是……”

林耕宇挑着眉，等她說下去，可後者卻忽然不出聲了。她抿着唇，一雙翦水般的明眸轉眼間失去了光彩。

怎麼搞的？她到底在胡扯些什麼？她真的希望大哥幸福嗎？

想到林耕宇就要和別的女人在一起，要被別人搶走了，她的心，就好像頃刻間被掏空了一樣，好無助，好難受！她不能想像，他溫柔地抱着別的女人的模樣，那會教她瘋狂。

“反正……你自己想清楚，結婚這種事情不是開玩笑的……”她愈說愈虛弱，一張嘴簡直無力到不行。

怎麼辦？

她真的不希望大哥交女朋友啊！就當作她自私好了，總之，她嫉妒任何一個有可能成為她大嫂的女人，她嫉護她們！

林耕宇黝黑的眸子沒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良久，他開口——

“你放心，結不結婚，我自有打算。”他已經多少能猜得出她心裏面的想法了，不過，他認為那只是她幼稚的佔有欲在作祟罷了，用不着太在意。

他垂眸說道：“關於許小姐的事情，我想，我會按照爸媽的意思，和她試着做朋友看看。畢竟我的年紀也不小了，是安定下來的時候了……”

“不行！不可以！”林子菡聽了立刻衝上前扯住他袖子。“我不要你跟那個女人在一起，她根本就不適合你！我不要她當我的大……”

“呃……抱歉，打擾了。”一個聲音打斷他們，林耕宇和林子菡倏地回頭，看見許敏尷尬地站在廚房門口。

她手裏提着空了的茶壺，一張素凈的臉，怯怯地望着他們——

“不好意思，我想加點熱水……”

“沒關係，我來就好。”林耕宇立刻上前要接過她手中的茶壺。

林子菡則轉身拿起水果刀，背着兩人沉默地削起蘋果。

她真後悔剛剛衝動地說了那些話，可是，當她聽見林耕宇親切地和許敏聊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那低沉溫柔的嗓音，又教她一顆心莫名地揪了起來。

怎麼辦？難道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哥哥被別的女人搶走？難道她真的無計可施了？

她抓緊刀子，剁剁剁，把心中的不安和憤慨全發泄在這顆倒霉的蘋果上。

不行，她不能這麼容易就放棄了！

她一定要想辦法，讓這個女人離她哥遠一點，絕不能讓人搶走了她最親愛的哥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結果，許家三口一直待到過中午才離開，而且，在他們離開的同時，林爸爸、林媽媽和林耕宇也都一起上了車。

林媽媽不死心地搖下車窗，再一次慫恿女兒——

“子菡，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嗎？泡溫泉對身體很好的，而且我們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原來許伯伯和許媽媽在他們家聊得實在太愉快了，一時興起，索性邀請林家一家人一起到谷關去泡溫泉。

林子菡臭着一張臉，老大不爽地回道：“不用了，我昨天才剛回國，還沒休息夠，你們自己去玩吧！”才不要看她哥和許敏卿卿我我的樣子，她要抗議！她要表達她的不滿！

她抿唇，好哀怨地望住駕駛座上正在調整後視鏡的林耕宇，無聲吶喊——

快下車啊！

我都不去了，你去幹麼？你應該要留下來陪我才對呀！

她又瞪住駕駛座旁的許敏。

該死！

為什麼是許敏坐在她哥的身旁？那個位子應該是她專屬的！就算她不在，那位子也該留給她爸才對，哪輪得到許敏這個外人來坐？！

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林耕宇在這時候回過頭來。“你真的不去？”他挑眉，再一次問道。

“……不要。”她要堅持到底。

“好吧！那你就一個人看家吧！”說完，他轉頭髮動車子。

一旁，許敏朝她抱歉地笑。“那……我們走了喔！你一個人在家沒關係吧？有事隨時打電話給我們。”

廢話，這還用得着你教嗎？

眼見大勢已去，林子菡俏臉一沉，扭頭便走進屋內，並用力關上大門。

可惡！這些人真過分！

真是氣死她了！

下午三點，張冠志又開着他的吉普車來到了子菡家門口。

他跳下車，神采飛揚、自信滿滿地按下電鈴。

稍早他接到林子菡打來的電話，還一度以為是自己在作夢呢！沒想到總是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林子菡，居然會主動打電話邀約他。

這麼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自然不能錯過，立刻取消掉原本下午和晚上的約會，然後跳上心愛的吉普車，一路飆來林家。

此刻，他站在林家大門口，手裏拎着鮮花和晚餐，車上還有上好的紅酒。他計劃先用鮮花收買子菡的心，然後再來頓不算豐盛但絕對浪漫的晚餐，這時，她對他的好感應該會大大提升，於是他再乘勝追擊，拿出預備好的美酒，與她在燭光下共飲，最後，待她意識不清……不，是稍有幾分醉意之際，他再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向她提出正式交往的要求。

他用手指扒扒劉海，又低頭調整領帶，最後再蹬蹬腳下擦得發亮的皮鞋，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着心愛的人前來應門。他想，他會看到一張驚喜的臉龐，而那雙美麗的大眼會為了他而變得蒙眬……

喀啦！

很快的，門開了，伊人果然如他所願地站在門后，那雙漂亮的大眼，果真蒙朦朧朧地瞅着他。

“你……呃……你怎麼現在才來呀？”她歪着頭，手裏抓着酒瓶，邊打酒嗝邊說道。“我一個人喝酒喝得好悶哪！你快點進來陪我……呃……陪我喝酒……”說完，又搖搖晃晃地走回屋子裏去了。

“子、子菡……等一下！這花……”

張冠志傻眼了，他錯愕地瞪着那搖搖晃晃的背影，感覺手中的鮮花正在迅速枯萎中。

怎麼會這樣？

他都還沒送花，也還沒吃燭光晚餐……更沒拿出紅酒，怎麼女主角就已經醉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