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不愧是演藝圈的重量級人物，能輕易捧紅她，也能急速冷凍她。
在他一聲令下之後，公司不再幫她接任何工作，所有的預定行程都取消，廠商抗議也都被他高明的社交手腕壓下來。
她被罰閉門思過，至於思什麼過，沒人弄得清楚，連Cindy也莫名其妙，她怎麼會無緣無故招惹到小老闆。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Cindy問她。“Ricky從來沒有這樣針對過哪個藝人。”
只有她，是嗎？
恩惠苦笑。“他很生氣嗎？”
“如果你是問他有沒有在公司發飆？沒有，他很冷靜，就是擺着一張撲克臉，可是眼神看了會令你心寒。”Cindy搖頭嘆氣。“我沒看過Ricky，心情那麼不好過，現在公司整個陷入低氣壓，人人自危。”
他心情不好。
恩惠悄悄捏緊雙手，她多想能親自去安慰他，多想對他撒嬌，要他別再生氣了，她什麼都可以聽他的。
但不行，這場男女戰爭，她不能輸。
“我說恩惠，不管你做了什麼，你去向Ricky道個歉吧！他是個講理的人，你平常工作態度又認真，我實在想不通你是哪裏冒犯到他，不過只要你先低頭，他應該會諒解你吧？”
“我……不能。”不能向他低頭，因為她沒有錯。
“你！”Cindy震驚得瞪大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倔強了？你知不知道，你惹到的是公司總經理，弄不好的話你會一直被冷凍下去，再過一陣子，外界就會忘了你，你就算想復出也沒人理你。”
“你的意思是，我的演藝生涯會就此完蛋？”
“沒錯！”
但這就是睿希想要的，他的用意便是毀了她。
恩惠黯然尋思，在經紀人離開她的公寓后，一個人倚在窗邊，猶豫地看着窗外街景。
夜色深沉，霓虹燈閃着迷濛的光芒。
“你到底要跟恩惠賭氣到什麼時候？”
星光演藝經紀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只有一個人可以不敲門便大咧咧地闖進來，那人就是公司的花蝴蝶公關總監，羅明傑。
而且一進門，他就毫不客氣地直擊今日公司的風暴核心，完全沒在怕。
風暴核心——方睿希臉色陰沉，眼眸風起雲湧，眼神咄咄逼人。
“你說我跟恩惠‘賭氣’？”
“難道不是嗎？”羅明傑面對好友駭人的神情，老神在在。“你要她退出演藝圈，她不退，結果你就惱羞成怒把人家冷凍起來，這不是‘賭氣’是什麼？”
“我沒有賭氣。”方睿希擰眉。
“喔？是嗎？”羅明傑很欠揍地學起娘娘腔，悠閑地欣賞自己手指甲。
方睿希狼狽地怒視好友。
該死！康恩惠整個把他變成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幼稚園孩子一樣可笑！
他深吸口氣，努力抹去臉上的表情。“她最近怎樣？”
“誰最近怎樣？”羅明傑明知故問。
方睿希胸口一把火差點又燒上來，連忙忍住。“恩惠。”
“她啊，你說呢？”羅明傑惡作劇似的眨眨眼。“你這個男朋友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
問題是他們已經兩個禮拜沒聯絡了！自從那天兩人爭吵過後，他冷凍她的事業，兩人的關係也陷入冷戰。
方睿希暗暗咬牙。“她有乖乖閉門思過吧？”
“我哪知道？”羅明傑聳聳肩。“你應該去問她的經紀人。”
方睿希賞好友一記白眼。他哪來的臉問Cindy？決不能讓別人發現他對恩惠有特別情愫。
他問不下去，只能強自壓下滿腔憤惱，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那女人性子也真夠倔，他不理她，她竟也不懂得主動來找，莫非真要跟他一直賭氣下去？
可惡！他絕不認輸！
“肚子餓了，該吃午飯了。”羅明傑見他表情鬱悶，忍不住偷笑，故作雲淡風輕地開口。
“對喔，你今天應該沒有便當可以吃吧？”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睿希翻白眼，很清楚好友是不懷好意捉弄自己。
“走吧！去餐廳吃。”羅明傑笑着拖他起身。
“恩惠已經託付我了，叫我要盯着你準時吃飯，不准你虐待自己的胃。”
方睿希心弦一動。“她真的這麼說？什麼時候？”
羅明傑想了想。“好像兩、三個禮拜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們還沒吵架吧？對喔，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改變心意，隨便你餓死都無所謂了。”他戲謔地補充。
方睿希臉色倏地鐵青，正欲發作，羅明傑手機響起，只見他笑嘻嘻地接起電話，不到幾秒，神情大變。
“怎麼了？”方睿希沉聲問。
“是Cindy打來的。”羅明傑解釋。“她接到周刊記者的電話，說他們接到爆料，恩惠用陪睡換取成名的機會，事情爆發，才會被公司冷凍——聽說現在已經有一群記者衝到恩惠住的地方守株待兔了!”
***
這是怎麼回事？
從附近的超市才買回來，恩惠驚訝地發現大樓門口集結了幾個記者，扛攝影機、拿麥克風，似乎等着攔截某人。
該不會是她吧？
她茫然，正想轉身躲起來，其中一名眼尖的攝影記者已經瞥見她。
“是康恩惠！”
一陣吵嚷，記者們如狼群，聞風而來，團團圍住她這個無辜的小綿羊。
“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開始後悔，今天出門時只上了最基本的粉底及護唇膏，幾乎是素顏，在鏡頭下恐怕不會太好看。
“康小姐，我們幾家媒體今天同時接到傳真爆料，說你之所以能進入演藝圈是用陪睡換來的，就因為醜聞爆發，才會被經紀公司冷凍，請問關於這件事情，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有人爆料她陪睡？
恩惠愣然，眼見記者們虎視眈眈，心跳頓時加速。她深吸口氣，極力保持鎮定。“請問爆料的人是誰？你們有證據嗎？”
“爆料的人署名Angel，她指證歷歷，還附上照片。”一名記者將照片秀給她看，是那天趙應誠在她住處樓下強擁她，遭到方睿希痛揍一舉的畫面。
兩個男人的臉都很模糊，只有她，拍得清清楚楚。
“據那位Angel小姐指稱，這是有人為你爭風吃醋，其中一個還是演藝圈的重量級人物。”記者解釋。
王安琪。
無須多想，恩惠也猜得出這位Angel小姐就是趙應誠的空姐女友，很明顯，這是針對她的報復，Angel想必是跟蹤趙應誠，拍下這張照片，然後耐心地等待時機，造謠生事。
最近她遭到經紀公司冷凍，業界議論紛紛，傳言不斷，有人爆料，媒體肯定急着追根究底。
“康小姐，我們請人分析過這張照片，覺得這個出拳打人的男人，似乎就是星光的總經理Ricky。”有人犀利地提出疑問。
恩惠一震，表面上卻展露嫣然巧笑，“你們怎麼會這樣想？這不過是我某天在家樓下被某個喝醉酒的路人糾纏，然後有個路人見義勇為救了我。”
“是這樣嗎？”記者們不信。
“真是這樣，說實在的，你們也太有想像力了。”她優雅地笑，暗喻記者們在編故事。
“既然這樣，那能不能請康小姐就星光冷凍你這件事，給我們一個說明呢？”
“這個嘛……”她思索着該如何回答。
記者們抓到空隙，緊迫盯人。“關於你陪睡的傳聞，是真的嗎？”
“曾經有人說，你會在星光的信任甄選中脫穎而出，就是有藏鏡人出手相助？”
“那個藏鏡人很有影響力嗎？是他為你鋪路進演藝圈的嗎？”
問題接踵而來，像炸彈，一枚枚炸向恩惠，鎂光燈此起彼落，亮得刺眼，記者們愈問愈激動，一陣推擠，拐了她一下，她站不穩，跟着跌倒。
記者們見釀成意外，更亂成一片，道歉的道歉，尖叫的尖叫，恩惠腳踝扭傷，髮絲凌亂，購物袋裏德水果蔬菜掉了一地，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如果是從前，她或許會窘得不知所措，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但現在，她只想着方睿希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一個有品位的女人，不論處足在什麼樣的境地，都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瘋婆娘。
不錯，這沒什麼，只不過是小小跌了一跤而已。
她拂攏秀髮，盈盈起身，很悠哉地拍拍雙手及衣裙，氣定神閑地端開麥拉笑容。
“這位攝影大哥，麻煩你幫我撿一下東西好嗎？”她以一種文雅又撒嬌的姿態，請求某個攝影記者的幫忙。
對方愣了愣，頗為她的笑容感到眩目，很自然地點頭，發揮騎士精神，為她撿拾散落一地的蔬果。
她接回購物袋，感謝他的幫忙，溫暖的眼神融化他。
經過這場小意外，記者們囂張的氣焰霎時消減不少，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曉得該怎麼問下去。
方睿希趕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的女朋友，用宛如天使的溫柔笑容收服一群刁鑽的猛獸。
她淺淺笑着，不慌不忙，就好似習慣了面對這種場面，但他知道，她心裏肯定很慌，只是學會了在人前優雅。
她已經完全從灰姑娘蛻變成為公主了。
他讚許她從容的應對，胸口卻也隱隱刺痛。
難道他再也看不到那個會在公園跳舞跳到一半，因為手機響起而被驚到不小心趴倒的女孩？
那朵純情可愛的小野花，已經不在了嗎？
他咬牙，壓抑胸臆翻騰的情緒，走向遭到記者包圍的她，以自己的身軀護她在身後。
記者們看到他，個個驚愕。
他微笑，“各位記者先生小姐，關於恩惠的事，今天傍晚我們公司會召開記者會解釋，現在請大家先回去好嗎？別嚇我們家藝人了。”
星光的總經理居然親自現身相救？記者們又驚又喜，直覺嗅到更多八卦的味道，但在他表面溫和、其實強勢的趨離下，還是暫且退去。
確定不速之客都離開后，方睿希才轉向恩惠，原想對她擺冷淡的臉色，但終究還是心軟。“你還好嗎？”他關懷地問。
她沒回答，怔怔地看着他，許久，明眸忽地漾開淚光。
他嚇了一跳。“怎麼了？是不是他們對你怎麼樣了？可是我剛才看你應付得很好——”
“你怎麼回來？”她輕聲打斷他。
“是Cindy打電話通知Roger，我才知道這件事。”說著，他忍不住皺眉。“我剛剛在路上一直打電話給你，你又沒開機。”
“沒電了。”
又沒電？他拿她沒轍。“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她不說話，嘴唇翹得高高的，一副很委屈的模樣。
“好了，我這不是趕來了嗎？沒事了。”他安慰她，想給她一個擁抱，又怕被躲在附近的記者拍到。“我送你上樓吧！”
她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他揚眉，瞥向她懷裏的購物袋。“是不是太重了？”他將購物袋接過來。
她還是不動。
“到底怎麼了？”他開始慌了。“你不會被他們嚇到了吧？”
“我腳扭到了。”
“什麼？”
“我說，人家的腳扭到了啦。”她哀怨地嬌嗔，淚水滑落，可憐兮兮地站在原地。
他怔住，半晌，忽然笑了。
“笑什麼？”她不悅地睨他一眼。
“笑你啊！”他分出一隻手扯她耳朵，戲謔地凝望她，幾秒后，眼神轉為專註且深沉。
“我還以為你不會理我，或者趕我走。”拇指曖昧地撫弄她耳垂。
“我怎麼會趕你走？”她耳朵發燙，羞怯地躲開他灼熱的目光。“我……很想你。”
“什麼？”他沒聽清。
“我說我很想你啦！”她不依地輕槌他一記。“你很過分，這兩個禮拜都不理我，連個電話也不打。”
她在等他電話？他愣然。“那你怎麼不自己打給我？”
“我為什麼要打？”她賭氣地別過頭。
他看着她嫣紅的臉蛋，忽地覺得兩個人像小學生似地冷戰很可笑，明明都牽挂對方，明明舍不下對方，卻誰也不肯低頭認輸。
這女人啊……居然把他這個大男人變得如此幼稚！
方睿希幽幽嘆息，顧不得有誰在看，一把將她擁進懷裏。
“好吧，我認輸了。”他憐愛地低語。“就隨你怎麼想過你的人生吧，我尊重你的決定。”
“真的？”她仰臉望着他，眼眸喜悅發亮。
“真的。”他低下頭，疼惜她柔軟的唇。
***
在方睿希的力挺下，傍晚的記者會可說大獲全勝，不僅澄清了陪睡的醜聞，還趁勢表明星光捧紅恩惠的決心，將她的聲勢名氣進一步推高。
雖然有少數幾個記者試圖挖掘有關恩惠與星光小老闆是否有曖昧的八卦，但在公司強力運作下，成功圍堵留言竄燒。
恩惠在記者會上落落大方的表現，在媒體上放送，甜蜜治療系的笑容因而虜獲更多人心。
接下來幾個月，她接了許多廣告代言活動，演藝事業發展顛覆，但正如方睿希所料，到達某個程度時，她開始遭到瓶頸。
粉絲對她的療傷氣質膩了，追逐更新更美麗更有話題的明星。
幸而在這個時候，有某出偶像劇找上恩惠飾演女配角，而她初次演出，清新自然的表演便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Cindy見機不可失，重新包裝她的形象，規劃她往戲劇之路發展，她也認真配合，全力以赴。
這回，她接了一個角色，一個命運多舛的女孩，因火紋傷臉，整型后還是災難不斷，一下撞車，一下跳海。
Cindy擔心她在拍戲過程中受傷，跟製作人及導演大肆抗議，反倒是恩惠開口阻止，說自己完全不介意。
沒想到果然被Cindy烏鴉嘴說中，在一場追車拍攝過程中發生意外，她從機車上摔下來，緊急送醫。
方睿希當時人在香港，聞訊后心神大亂，搭最快一班飛機趕回台灣，來到醫院。恩惠已經檢查完畢，醫生說幸好沒什麼嚴重外傷，但有輕微腦震蕩跡象，最好留院觀察一天。
恩惠卻堅持出院，想立刻回拍片現場，Cindy正左右為難之際，見小老闆來了，樂得將一切交給他處理。
“你瘋了嗎？”方睿希瞪視恩惠，努力壓下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疼惜的衝動。
“醫生要你住院，為什麼不聽話？”
“我又……沒什麼樣啊。”見他神色陰沉，恩惠不覺也有些心慌起來。
“只是些小擦傷而已，而且劇組拍攝進度已經落後很多了，不能讓大家再等我了。”
“就讓他們等！”他厲聲斥喝，轉向一旁待命的經紀人。
“Cindy，你馬上去幫她辦住院手續。”
二十分鐘后，恩惠便在院方安排下，住進頭等病房，方睿希避開閑雜人等，關上房門，一雙深幽的眼眸直盯着女友。
她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幹麼……這樣看我啊？我都聽你話住院了啊。”
他不為所動，眼神更陰鬱，雙手環抱胸前，倚在牆邊，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
“Cindy都跟我說了，她說她老早就跟導演抗議，不要讓你演這些危險戲碼，是你硬說自己OK。”
她是很OK啊。恩惠在心裏回應，卻很識相地沒說出口。
“她還說，她當初就不贊成你接這部戲，是你說導演上回對你有提攜之恩，想報答他。”
“我是應該報答啊。”她小小聲地解釋。“我第一齣戲是他導的，他很照顧我，也教我很多東西。”
“為了接這齣戲，你還推掉了很多代言活動，少賺很多錢。”
“這個……是我有點對不起公司，但是我想總經理應該不介意的，對不對？”說著，她丟給他一朵獻媚的微笑。
他怒視她，她抖了抖。
“然後拍攝過程中受傷，膚色也晒黑，Cindy說過兩天要跟沐浴乳的業主談廣告續約了，她很怕對方嫌棄你，不跟你續約。”
“是喔。”她吐吐舌頭，一副很無奈的俏皮樣。“那就沒辦法了。”
“什麼沒辦法？”方睿希火大，再也持不住冷靜，大踏步朝她逼近，一把攫住她肩膀。
“你是笨蛋嗎？有輕鬆的錢不賺，幹麼把自己搞得這麼辛苦？還有，你不知道對一個女星來說，外表完美無瑕是很重要的嗎？尤其你還是模特兒！你想那些廣告業主會希望他們的模特兒手腳有疤痕嗎？就憑你現在晒成這副模樣，拍你入浴的鏡頭能看嗎？”
“呃……也不一定要皮膚白得像牛奶才可以吧？走健康路線也不錯啊。”
“康恩惠！”他斥吼，扯下她一邊肩膀的衣服，露出不均勻的膚色。
“像你這樣，太陽有曬到跟沒曬到的地方差這麼多，你怎麼拍廣告？是要拍牛奶巧克力的廣告嗎？”
恩惠聞言，噗哧一笑。
方睿希頓時傻眼，見她笑得樂不可支，胸口的怒火不爭氣地全滅，涌開的是一波波溫柔的浪潮。
他嘆息，在床沿坐下，展臂將她擁入懷裏。
“你這個笨女人，你還笑？知不知道我多為你擔心？我在香港可是丟下重要會議趕回來耶。”
“我知道，對不起嘛。”她將臉蛋貼在他胸膛，柔順地撒嬌。
“我沒事啊，醫生也這麼說，你別擔心了好不好？”
“要我怎麼不擔心？”他拉開她耳垂。“今天摔機車，明天萬一跳海又撞到頭怎麼辦？”
“哪會這麼衰啊？”她輕笑。
“我是認真的！”他懊惱地又拉她耳垂。
“好了，我不說了，很痛耶。”她連忙討饒。“我答應你，以後會更小心照顧自己。”
“你根本就不該接這齣戲。”他用手指輕柔撫平她疼痛的耳垂。“為什麼不聽Cindy的，多接些廣告代言，還比較輕鬆愉快？”
“可是那樣不會有成長啊！你不是也說，我的演藝生涯已經碰到瓶頸了？”
他無言。
她乘機更進一步。“你不是答應過我嗎？讓我自己作主的。”
“我是這麼說過。”他咬了咬牙。
原本他不贊同她繼續留在演藝圈，是怕她變壞變虛榮，沒想到她完全出乎他意料，如果是別的藝人願意如此犧牲賣力，他會讚許她們有想法有毅力，但對她——
他捨不得。
“這時候我倒寧願你嬌一點好了。”他稍稍推開她，直視她的眼。
“如果是莎夏，絕不會冒險自己受傷。”
“我又不是莎夏。”恩惠神態自若地反駁，從前每當他提到莎夏，她便不由得暗暗吃味，如今她已能坦然以對。
“也不是其他女藝人，我就是我，睿希，不要拿我跟別人比。”她朝他嫣然一笑。
他愣住，心情激蕩，久久難以成言。
她不是莎夏，也不是其他女藝人，她就是她，是他愛的女人，她跟別人不一樣……
“你不相信我嗎？”她故作委屈地問，看着他的眼睛清靈透亮，像最純潔無垢的水晶。
他情動，心跳不止，再次緊緊擁抱她。
他會努力相信她——
之後，恩惠繼續衝刺事業，方睿希雖然表面上從不多說什麼，但她知道，他一直默默在背後支持她。
他看着她成長，看她突破瓶頸，更上一層樓。
她知道，他其實心裏一直有些慌，擔心她會步上他前女友的後塵，怕她變得跟某些人一樣醜陋。
他內心深處仍存在陰影，但他選擇相信她，守候她，極力克服自己的疑慮。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她很慶幸自己愛上他。
能與他相遇、相戀，是她此生最大的幸運——
時光匆匆，轉眼過了兩年，這天，恩惠擔綱女主角的戲劇剛剛殺青，她謝過劇組工作人員的照顧，便坐車直奔回經紀公司。
路上經過那家老字號的餃子館，她買了兩盒方睿希最愛的口味，提進他辦公室。
方睿希正在開會，她坐在辦公室里等，半小時后，他才出現，一見到她，疲倦的臉容立時煥發，眼神湛亮。
“怎麼有空來？你今天不是要拍戲？”
“剛剛殺青。”恩惠挽着他一起坐到沙發上。
“來，我買了你最愛吃的餃子。”她嫣然巧笑，拿起筷子，挾一顆送到他嘴邊。
他不客氣地咬下，享受她餵食的滋味。
一口餃子，一口酸辣湯，她將他服侍得無微不至。
“你自己怎麼不吃？”他反過來餵食她。“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拍戲很辛苦吧。”心疼地大量她。
恩惠笑眯眯地吃餃子。“別擔心，今天過後，我會好好休息一陣子，養胖自己。”
“你能休息？”他懷疑。“你不是每天工作都滿檔嗎？Cindy會那麼好心放你假？”
“她是不會那麼好心啦，不過——”她神秘地眨眨眼，忽然起身，擺出嚴肅的表情，遞出一張支票。“總經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這什麼意思？”方睿希疑惑地接過支票。
“這是我的贖身費。”她嬌笑。
“真抱歉，我打算退出演藝圈了，所以想跟公司解約，賠償金部分我會照數賠償。”
“你要……退出演藝圈？”方睿希駭然不信。
她俏皮地行個禮。“請總經理成全！”
“怎麼會？”方睿希皺眉。“之前我要你退出演藝圈，你不是還不惜跟我冷戰嗎？”
“那是因為你命令我，我說過我的人生不能由你來擺弄的。”她微微抬高下巴，帶着股堅定與傲氣。“這次是我自己的決定。”
他深思地望着她。“為什麼突然做這種決定？”
“因為已經夠了。”她放柔嗓音，回望他的眼波更是無限柔情。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也可以做到而已，雖然不是超級巨星，但這兩年多來，我得到的收穫也夠多了，我對自己已經有了信心。”
“可是現在就退出，不是很可惜嗎？你才剛要以演員這個身份發光發熱，繼續下去，你會更紅的，得到更多的歡呼與掌聲。”
“我不需要，我只想做回原來那朵小野花。”
他悵然不語，不明白她心理轉折。
她微笑，坐回他身邊，撒嬌地依偎着他。
“這段時間，很感謝你支持我，也一直相信我不會變虛榮。”
她親他臉頰一口。“我知道，你心理還是有陰影的，可是你選擇相信我，我真的很感動。”
“所以你……是故意考驗我？”他有些懂了。
“算是吧。”她點頭。“是對你的考驗，也是對我自己的考驗。”
是對他們倆的考驗。
方睿希恍然大悟，複雜的情緒在胸口堆疊。
原來他身邊的這女人想得如此之深，為了改變他對人性的偏差看法，也為了挑戰自己，她才堅持這條演藝之路，直到她賺夠了錢，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償還違約金，才向他提出解約的要求。
“我從來都不迷戀鎂光燈，我的夢想其實一直很平凡，就是跟相愛的人在一起，建立一個溫馨的家庭。”她在他耳畔輕聲告白。
“所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並不想當艷麗的玫瑰，只想當一朵樸素的小野花，這樣可以嗎？”
他震撼不已，許久，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似笑非笑地調侃。
“你不是說，不能隨我擺弄你的人生嗎？所以你要當玫瑰或野花，又何必問我的意見？”
“那是因為我想你愛我嘛！”她嬌嗔地嘟嘴。“我不想你覺得我人性，不喜歡我。”
“你就是任性，還想撇清？”他故意捏她鼻子，本想好好戲弄她一番，但見她無故可愛的容顏，又忍不住情動，展臂將她擁緊。“你這女人，真的夠折磨我了！”
“那你不喜歡嗎？”她將臉蛋埋在他胸前，悶聲問。
不喜歡的話，他會一直像個傻瓜在她身後守護她嗎？
若是能夠不喜歡就好了——
他自嘲地尋思，捧起她的臉，以一個又深又長的吻表達自己的懊惱，以及滿腔早已收不回的濃情蜜意。
所謂的愛情，就是會讓世間自以為聰明的男男女女，都變成無可救藥的大傻瓜啊！